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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幼宁-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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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凡不相信一个十九岁的大男孩能有什么锥心刺骨的经历。可是那种被辜负、被背叛、于绝境中拼杀出一条活路的肃杀孤冷,却在他那双春水般变幻莫测的眼睛里表露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于是,渝凡不得不感叹,有的人,天生便是吃这一碗饭的料。

渝凡照顾言幼宁还是个学生,特意把他的戏份赶在开学之前拍了个七七八八。林君来的晚,言幼宁要赶着开学前回去,和林君的几组对手戏只能等大部队返回岛城之后再补拍了。渝凡对他的表现万分满意,特许他甩下剧组提前回岛城。

照例是凌傲的助理小丁来接机,一路将他送到了员工宿舍楼下。他这边刚提着行李进门,行李还没来得及收拾,身后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言幼宁扶额叹气,心里隐约猜到来的人会是谁了。他才下飞机,徐向北和李翱还不知道他回来了,其他的艺人跟他也没有什么往来。凌傲约了他明天在公司见面,助理小丁才刚刚离开……剩下知道他住在这里的人,还有谁呢?

言幼宁隔着一道防盗门看着门外穆坤那张固执的脸,满心无力,“怎么又是你?”

穆坤得体地微笑,举手投足彬彬有礼,“言先生,很冒昧打扰你。我是穆坤,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跟你谈谈。是关于令堂的一些事。”

言幼宁狐疑地看着他。

穆坤继续微笑,眉眼之间却多了几分因为拿捏住了对手的弱点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的笃定的神色,“言先生不打算请我进去谈吗?”

言幼宁犹豫了半分钟,“我们去外面谈。”

两个人在公寓附近找了一家西餐厅,双双落座之后,言幼宁谢绝了穆坤递过来的餐单,单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急需补充一点儿糖分,本来在穷山沟里的时候就连轴转地拍戏,始终没有休息好,这又刚下了飞机,等一会儿指不定穆坤会说出什么来。若是自己被他气晕过去,那洋相可就出大了。

“你说吧,到底有什么事儿,追着我这会儿就得谈?”

穆坤打开公文包,取出几份文件客客气气地递到了他面前。

这是一份有关一幢半山别墅的房产证明,很多年前的房产证明。地点是在岛城东区的莲花山风景区。在岛城长大的人都知道那一带是富豪区,傍山临海,景色绝佳,很多外地富豪都把私家别墅修建在那里。里里外外多的是几十年上百年的老房子,有些已经被挂上了重点文物的牌子。那一带的房子据说如今已是天价,且有价无市。

“这是什么意思?”言幼宁注意到房主一栏填的是爱米莉勒内贝尔言,那是一莲出生证上的名字。

“这是令堂名下的一份不动产。”穆坤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言先生作为爱米莉勒内贝尔言女士唯一的继承人……”

“等等,”言幼宁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你是律师吗?”

穆坤犹豫了一下,没有否认。

言幼宁放下手里的文件,双手撑着头,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一刹间的感觉,疲乏到了极点。他一直以为自己对穆坤熟悉到了那种程度,对这个人多少是有点儿了解的,可如今只是换了一个角度,才发现这人在自己面前,竟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至少在前一世,他从不知道穆坤竟然也可以面不改色地说瞎话。

“言先生……”穆坤对他的这种反应多少有些不悦。

言幼宁揉了揉脸,抬起头一脸苦笑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上小学五年级那年,我妈投资失败,手里只剩下两套房子。一套是在市中心的公寓房,她刚查出患病的初期就卖掉了。还有一幢别墅,在星海湾,我们俩一直住在那里,后来动手术的时候钱不够,我悄悄卖了。家里还有两部车,也都先后卖掉了。除此之外,她再没有任何财产。”

穆坤微怔,“这套房产确实是在……”

言幼宁摇摇头,“她要是还有财产留给我,也不会在临终之前跟我说对不起了。这份房契,我不想过问它的来由,也请你不要再解释了。我希望你能尊重一个已经离世的人,她从来没有欠过你们什么。”

如果言幼宁没有猜错,那幢房子应该是一莲刚刚跟着关政安回国的时候居住的地方。后来关政安结婚,一莲搬出来,从此两无干涉。至于这份文件的真假……说实话,言幼宁真心不相信一个二十多年没露过面的男人会大方到这种程度。就算是为了演戏钓他上钩,这个成本也未免太高。

穆坤的脸色变了,无意识地抿了抿嘴唇。

言幼宁却不打算给他太多想对策的时间。他把文件推回到他面前,示意他收起来,“我想你一定知道我刚下飞机,还没有来得及休息。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想自己静一静。”以他对穆坤的了解,一击不中,他会退回去制定更加完善的计划,绝对不会死缠滥打地留在这里继续做无用功。

穆坤有些无奈地把文件收了起来,“既然这样,我另选时间拜访言先生。”

言幼宁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收拾文件,站起身,准备告辞离去,突然伸手拦住了他,“稍等一下。”

穆坤挑起眉头微微有些讶异地看着他,“言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如果我说我很想看一看穆先生手腕上这一串檀木佛珠,不知道穆先生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冒昧?”

穆坤有些意外,不过倒也没有过分在意,大大方方地取下手腕上的檀木手链递给了言幼宁。言幼宁不怎么认识檀木,只觉得一颗颗龙眼大小的珠子摸起来光滑温润,应该是不错的东西。言幼宁慢慢地转动着这几颗木珠,在其中的一颗上面摸到了起伏的纹理。

关宇森说过的话在脑海中飞快地划过,言幼宁心头微沉。穆坤的佛珠手链上确实刻着字,很新的痕迹,刻着一个女人的名字:AMANDA。

果然……在他们相识的几年之前,穆坤就已经戴着它了啊……

穆坤的神色微微有些诧异,“言先生?”

言幼宁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东西递了回去,“真是有趣的东西。再见了,穆先生。”

穆坤不明所以地接过手链,微微颌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西餐厅。

言幼宁坐在角落里,目送穆坤的身影走出西餐厅,顺着人行道往前走,慢慢地消失在了涌动的人潮里。

言幼宁唇边的笑容慢慢加深,在他那张漂亮的脸上形成了一个悲伤而又嘲讽的弧度。

凌傲接到言幼宁的电话,心急火燎赶到西餐厅的时候,言幼宁正苍白着一张脸,喝他的第三杯焦糖玛奇朵。他面前的餐台上摆着一份蓝莓蛋糕,不过看起来并没有被动过。凌傲看着全须全尾的言幼宁,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不满于他的逍遥,“我说,你这刚下飞机的人不好好在家睡觉,大老远地把我喊过来到底有什么事儿啊,你不知道我有多忙……”

言幼宁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钱包扔到他面前,“我确实不知道你有多忙,我只是觉得我的身世,你可以找个合适的机会炒一炒。”

凌傲打开他的钱包,看见里面除了卡和现金之外还有一张照片,十四五岁时笑容烂漫的言幼宁和一个长得十分漂亮的女人的合影。凌傲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再看那张照片,几秒钟之后,眼瞳骤然一缩,整个人都几乎惊跳起来。

“我操!你这是……你怎么不早说?!”

言幼宁笑了出来,“你认出她了?”

“我他妈的当然认得出来,”凌傲抖着手,觉得自己要疯了,“我刚出来之前还带着两个新来的小崽子去舞蹈室,舞蹈老师放的就是她在某年的巴黎时装周上走秀的资料片!”

言幼宁点点头,“她的工作重心在国外,国内的媒体对她的报道其实不多。”

凌傲暴躁了,“你一开始怎么不说?!”

“以前不说,是不想打扰已经离世的人。”言幼宁垂下眼眸,让纤长浓密的睫毛密密匝匝地遮挡住他眼底盘根错节的复杂心事,“现在要说,是不想一个离世的亲人被某些人厚颜无耻地搬出来利用。”

凌傲听不懂他的话,自己在哪儿激动了一会儿,人又警惕了起来,“这个内、幕能曝到什么程度?”

言幼宁想了想,“我母亲的生平,媒体已经曝光的部分,随便炒。还有就是我的身世可以提一提。我爸爸是一个……一个留学生,老家就在岛城,所以我妈会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安家,抚养我长大。他和我妈妈是在米兰认识的,相爱半年之后,他……”言幼宁迟疑了一下,眼里慢慢浮起几分含着恶意的浅笑,“半年之后他车祸去世了。”

凌傲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神色。当年媒体议论纷纷,各种传言漫天乱飞,猜测一莲突然间销声匿迹的原因。凌傲在看资料的时候也曾经设想过美人的下落,原来真相竟是这样的。

言幼宁一口一口地喝完杯子里的焦糖玛奇朵,他的心情在一下恶意的激荡之后,又诡异地恢复了平静,甚至于有闲心去猜测一下关政安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可能会有的反应。当然,关政安是绝对不会跳出来跟一个子虚乌有的死人争夺“言幼宁他老爸”这个头衔的。不过,一个他看不起的女人所生下的孩子、一个他从来不屑一顾的私生子,竟然会对他如此憎恶,甚至连他的存在也一并否认……

不知道他又会作何感想?

言幼宁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滋生出一种阴暗的、报复的快感来。关政安不是不肯承认一莲?不是一直嫌弃一莲?生怕她会做出什么事来拖累他的前途?

那么好吧,咱们就把这个不相认的戏码演得更加彻底一点儿吧。

13、台词 。。。

林君推开化妆间的门,一眼就看见言幼宁歪靠在沙发扶手上想心事,嘴角还叼着半支烟。或许是烟气熏着眼睛的缘故,他的眼睛微微眯着,长长的睫毛在细瓷般腻白的脸颊上勾画出两弯烟青色的阴影。

这个样子的言幼宁,似乎并不乐见有人来打扰他的清静。林君的脚步不由得停顿了一下。他从一开始就察觉到这个名叫言幼宁的半大孩子身上有一种很微妙的气场,他跟谁都挺客气,笑微微的,但是眼神中总带着几分疏离,似乎并不愿意跟别人走得太近。

言幼宁的视线扫了过来,愣了一下,连忙站了起来,“林哥。”

林君笑了笑,“打扰你了吗?我助理说陈安娜在这里。”

言幼宁老老实实地点了下头,“陈姐刚进来过,拿了东西又出去了。”他知道陈安娜是林君的专属化妆师,林君这个时候找她,估计是要补妆。

“好,我回去看看。”林君冲他笑了笑,“你休息吧。等下就是最后一组镜头了,很期待你的表现啊。”

言幼宁也笑了,“我会努力的。”

林君伸手替他阖上了化妆间的门,心里却忍不住念叨一句:这孩子笑起来真好看。这混了血的种,果然就和土生土长的品种不一样……

身后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是《仙剑奇侠传》的那首《轮回》。林君听到言幼宁的声音略有些不耐烦地接起了电话,“喂?”

林君忍不住回了一下头,渐渐缩小的门缝里,他看见言幼宁仰着头靠在沙发上,两条英挺的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眼睑静静地阖着。那一刹间,言幼宁给他的感觉非常奇怪,好像他正隐忍着某种强烈的痛楚,却偏偏不想让人知道。

林君心想,这可真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表情。

言幼宁眼角余光瞥见化妆间的门阖上,阴郁的神色便再也掩饰不住。他知道自己在面对林君的时候心态很有问题,迁怒于人,没有道理可讲,然而却无法克制。只要看到林君那张酷似穆坤的脸,他就会觉得满心暴躁,简直想揍人。

平心而论,林君这人挺不错。已经是影帝级别的人了,还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一点儿也不摆架子。他也知道林君这人其实跟穆坤没有一丁点儿的关系,两个人的相似度也非常有限。但是倒霉催的,他们俩长着一双非常相像的眼睛,而且看人的时候都是一副无比专注的神情。每次配戏的时候被林君这样注视着,言幼宁都会有种要精神错乱的狂躁感。

正主成天到晚地算计他,外貌相似的副本成天到晚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言幼宁心想:这日子真他妈的没法过了。

“言先生?”电话里的正主声音拔高了,“你在听吗?”

言幼宁闭着眼睛紧了紧拳头,“你说。”

“言先生,有些事情即使不明说,我相信你心里也是有谱的。”

言幼宁冷笑,“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希望言先生能冷静地看待这件事。”穆坤的语速不疾不徐,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占尽了天理,“当年令堂的选择,让你对一些人产生了很深的误会,难道言先生不希望有朝一日亲手解开这个误会吗?”

言幼宁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住额头。在太阳穴的上方,有一根血管突突直跳。很明显,“令堂的选择”指的是一莲当年因为关政安要结婚而愤然离去;所谓的“很深的误会”是指关政安不肯认回自己……

这他妈的得多厚的脸皮才能这么颠倒是非啊?

“有些家庭对于子女的要求是十分严格的。家中的长辈绝对不希望子女涉足娱乐业。”穆坤继续说道:“言先生的一时冲动,就没有想过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困扰吗?恕我直言,这是一种相当自私的做法。一旦你真的这么做了,我想,你会错失人生当中更加重要的一个机会。”

一个……替你们去死的机会吗?!

言幼宁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用力按住太阳穴,强迫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如果穆坤当面说出这番话,言幼宁会毫不犹豫地把手机砸到他的脸上去。但他不能那么做,至少现在不能。言幼宁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把暗中策划的事情给搞砸了。而现在,在面对穆坤的时候,即使他表现不出一个多年无人问津的私生子骤然之间被家人认领的乍惊乍喜,至少不能表现出知晓内情的样子,不能打草惊蛇,不能引起穆坤最细微的警觉。

“穆先生,”言幼宁打断了他的话,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我现在不方便跟你长谈,过几天吧,咱们再约时间谈。你看行吗?”

穆坤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好的,我等言先生的电话。”

言幼宁挂了电话,一拳砸在沙发垫子上。四四方方的沙发垫子深深陷了下去,又飞快地弹了回来。满腹怒火无处发泄,言幼宁恶狠狠地抓起垫子扔了出去。

“我操你大爷!”

沙发垫子砸到门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又弹了回来,可怜兮兮地摔在他面前的空地上。

化妆间的门打开,助理小丁推门进来,被他狰狞的脸色吓了一跳,“小言?你这是……”

“没事儿,”言幼宁弯腰捡起了沙发垫子,十分违心地解释,“我在找情绪。”等下要拍的是他和奉原对峙的戏码,他这么说倒也合情合理。

小丁很小心地看看他,“渝导喊你过去。”

言幼宁揉了揉脸,绕过小丁走了出去。他猜想小丁一准得觉得自己是个精神病。不过就现在自己这心态,跟精神病其实也相去不远。

渝导正和副导演躲在摄像机后面翻看前面的镜头,见他出来,远远招了招手,“阿默和奉原对峙那一组,再来一遍。”

头顶的灯光很突然地亮了起来,让言幼宁有种轻微的目眩。摄影棚里很安静,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在这一刹间听到了很多混在一起的声音: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不远处工作人员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摄像机匀速转动的沙沙声以及……林君朝他走过来的时候轻微的脚步声。

言幼宁捏着拳头做深呼吸,在心里提醒自己现在是拍戏,是拍戏!他面对的人也不是穆坤,而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林君。但是不知为什么,看见林君穿着白色衬衣从雕花的红木大门外面走进来,脑子里还是轰的一声烧起了一把火。

是因为理智告诉自己,他现在不能对穆坤发脾气,不能在穆坤面前泄露一丝一毫的情绪,所以这些淤积在心里的怒火才会无耻地迁怒于一个完全无辜的陌生人么?言幼宁觉得自己不至于这么混蛋。然而事实是,随着林君,哦,是奉原一步一步地接近,他的呼吸都开始有些不稳了。

奉原站在他几步之外的地方,面带愠色地看着他,“阿默,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说?”

言幼宁在掌心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哑着嗓子答道:“我没什么可说的。”

奉原的眼睛里慢慢浮起茫然的神色,“可是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阿默,你不能因为自己受了苦,就把这些苦难再施加到别人的头上去。”

言幼宁觉得这些虚假的台词一字一句地砸在他的心上,竟然砸出了真实的疼痛来。不能把他承受过的疼痛砸回到施加者的头上去,那他所承受的苦难又该怎么办?压在他心头的那些愤怒的、暴戾的阴霾,又该到哪里去求得救赎?

奉原上前一步,神情恳切:“阿默,你不能这么自私。”

你不能这么自私……

穆坤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言先生的一时冲动,就没有想过会给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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