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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4、22
第十五章 鸢尾 千点真珠擎素蕊,一环明月破香葩。
该说说草本的花了。
回顾写成都时令及花开的文字,发现,竟然一直说着木本的花。但在我们四周,更多的花却是草本,开在林下或林缘的草地,或者就自己一株草也可以独自圆满的地方。草本的花更普遍,更强健,随处点染着我们置身其中的环境。它们不要观赏树那么宽大的地方,修枝剪叶,那么精心的侍弄,小小一粒种子,哪怕落在人行道的砖缝里,只要有点泥土,有点水份,就能抽枝展叶,只要目中无草的人不去践踏,就会绽蕾开花。
春天的时候,去一所大家学,在一处楼前阶梯,就见到水泥台阶的缝隙间闪烁着别样的紫色光,原来却是紫花地丁已经展叶开花。这株地丁一共花开三朵,诚恳的紫色,那样的空间里〖Zei8。Com电子书下载:。 〗,五片花萼依然片片舒展。那天,我是去听一个考古学的讲座。这时却在成都午后那种淡淡的暖阳下想起了川端康成《古都》的开头:
“千重子发现老枫树干上的紫花地丁开了花。‘啊,今年又开花了。’千重子感受到春光的明媚。”
而我,看到这几朵孱弱的地丁,那部优雅小说开头那优雅的话就在心头浮现了。回家路上,顺便逛逛书店,从书架上取了这本久违的书在灯下。看到川端康成在小说中还有这样的话:“紫花地丁每到春天就开花,一般开三朵,最多五朵。”这样的文字,不止是安静的雅致,更有植物学的精确了。
因为花期短暂(两周左右),紫花地丁让小说家与小说中主人公在欣喜的同时又心生惆怅。而我真的很喜欢那花的样子:几片漂亮的基生叶,几朵柔弱而又沉着的紫色花。后来,还专门到城外某处曾见过它们的山坡上去,可是今年春旱,未能看到它们成片开放时欣欣然的景象。在那座一下脚就带起尘土的干燥的小丘上,它们只是稀疏地开放,在干燥的浮土中,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我连相机都没打开,傻坐一阵,就下山去了。
还好,在下面湿润的溪边,在一丛醉鱼草和几株枸树下遇见几朵开放的鸢尾。三月的开头,还不是鸢尾花的月份,但确实有几丛剑形的碧绿叶片在树荫下捧出了白色中透着青碧的花朵。
说鸢尾不太准确,鸢尾是一个科,很多种花构成了这个家族。我所看到的,是一种很普遍的草本的花,通常叫做唤做蝴蝶花。成都的人行道边,那些成丛成行的树下空地上,四处都有它们的身影,只不过,我是在城外见到了它们最初的开放。十来天后,城里,四处,街角道旁,它们就星星点点相继开放了。再过十来天,它们就开得非常繁盛,在林荫下,闪烁着一片一片的照眼光芒了。成都市区身处盆地的底部,少风,特别少那种使花草舞动的小风,不然,那些白中泛蓝的鸢尾花就真的像蝴蝶翩飞了。
4月,蝴蝶花开始凋谢的时候,另一种叫做黄花鸢尾的鸢尾,长在水中的鸢尾就要登场了。在住家小区的2号门前,夹着通道的两个小池里,马蹄莲和黄花鸢尾一起开放了。马蹄莲那么纯净的白色映照得鸢尾的花色更加明艳。每天出门,我都要停下脚步看一看它。
如果愿意细细观察,鸢尾的花朵确实长得很有意思。一眼看去,似乎都是六枚“花瓣”,殊不知鸢尾花只有三枚花瓣,外围的那三瓣乃是保护花蕾的萼片,只是由于这三枚瓣状萼片长得酷似花瓣,以致常常以假乱真,令人难于辨认。但细看之下,会发现,这六枚“花瓣”其实分成两层,下面的一层三片单色,没有斑纹。而上面的三片才是真正的花瓣,中央都有漂亮的斑纹。更奇妙的是,鸢尾从花心深处伸展出来与花瓣基色相同三枚雌蕊也长成长舌状的花瓣模样,只是质地更厚实而又娇嫩。我看外国关于观花的书上,除了照相机的微距镜头,总还建议你带上一柄放大镜,这样可以细细观赏与由衷赞叹花朵这种特殊构造的美妙天成。
现在是五月,黄花鸢尾也凋谢了。
昨天下午,雨后,到府河边某酒楼赴饭局,怕堵车而早到,便到活水公园散步。去看那些模仿自然生境中污水自净的人工设计,去看那些曲折水流与长满水生植物的池沼,去看与风车竹,与菖蒲共生一池的马蹄莲和黄花鸢尾。雨后空气分外清新,满眼的绿色更是可爱。特别是鸢尾那一丛丛剑形的叶片,但可爱的黄色花朵委实是凋零了。
就是这个时候,通常,我们就把它叫做鸢尾,或者说,就是能常将其当成鸢尾科的当然代表的蓝色花却到了开放的时节。这种鸢尾在城中并不常见,但愿意寻觅花踪的人总还是偶尔可以遇见。
这种被当成鸢尾科当然代表的鸢尾花花朵更硕大,在那三枚萼片长得像花瓣,三枚花蕊也像花瓣的花朵中,那三片真正的花瓣中央,还突起了一道冠,漂亮的飞禽头上才有的那种冠状物——而在白色的蝴蝶花和黄花鸢尾的花瓣中央,那里只是鸟羽状的彩斑。梵高有一幅名画叫就《鸢尾花》。花朵也是蓝色的,那么浓郁的一丛蓝色花盛放着,只是用印象派的个人印象强烈的笔触,从那画面上看不清细节,也就无从知道,他画的是不是也开在我们城中的这一种了。
是的,三、四、五月,这城中就开过了这么三种鸢尾花。现在,五月将尽,属于这座城的鸢尾也都要开尽了。从什么地方搬来,一盆盆摆在街心与广场的那些不算,露地生长的车轴草(三叶草),酢浆草,也都要开尽了,但一定有新的花陆续登场。又要出门几天,先去韩国,再去慈溪,回来的时候,它们一定又开放了。
鸢尾这一科的,在国内还见过两种,却都不是在这座城市了。一种是在天山深处的那拉提草原,叫做马兰(学名马蔺)。再一种,是在贡嗄山谷中,蓝到近乎发黑的颜色,那种调到很稠的油墨的颜色,三片真正的花瓣上,斑纹是耀眼的金色,因此得名叫金脉鸢尾。
国外也见过,一次在巴西,在作客人家的院子里,回国后又在一个植物园见过,牌子上写的名字就叫巴西鸢尾。
201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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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栀子 孤资妍外净,幽馥暑中寒。
5月27日。夜。
台湾有人捎了高山茶给成都的朋友。
于是就有了一顿酒。出去和这位受茶礼的朋友喝酒。阵雨刚过,带着醉意回家,脚步轻飘地穿过院子,一阵浓香袭来。我晓得,是栀子花开放了。
前两天,银杏树下半匐匍的硬枝上闪着绿光的那片灌丛,刚竖起毛笔头形状的绿中泛白的花蕾,还以为还要好几天才会开放。却恰恰就在这不经意的时候,这些栀子花就悄然开放了。
杨万里咏过这种花,最恰切的那一句就是描摹当下这一刻:
无风忽鼻端。
驻脚停下,也许是听到了这句诗吧,竟然凝神作了一个倾听的姿态。朦胧灯光中,真的无风,院中池塘,有几声蛙鸣,香气再一次猛然袭来。
我笑。
笑花香该是闻见的,却偏偏作了一个听的姿态。真的听见那夺魄香气脚步轻盈,飘渺而来。
拐个弯,移步向雨后暗夜里开放的栀子。在去往停车场那个小斜坡上,银杏树笔挺着直刺夜空,树下,几团似乎在漾动的白,是院中最茂密的那一丛栀子盛开时放出的光。
这些光影中,盈动暗香的,是今年最早开放的栀子花。由于灯光而并不浓酽的夜色,却因为这香气而稠粘起来。
5月28日。上午。
去年远行南非,深夜从机场拖着行李回家,一进院子,就闻见了这花香。那是六月,花香有些不同。不是现在这样的清芬,而是带着过份的甜,是果酒发酵的那种味道。
那是栀子开到凋败时的味道。
昨夜回到家里,就打开电脑,查照片档案。查到去年的时间,是六月二十三日。记得去年回家的第二天早上起来,迫不及待去拍了几张照片,却只拍到几朵稀落的,花瓣已经变黄的残花。而今年栀子初开的夜晚,是五月二十七日。去年这个时候,正要出国去遥远的非洲之角。远行前等栀子花开等到六月几号都没有等到。那一枝枝半匍匐的绿叶间,挺起来一枚枚浅绿的花蕾,却久久不肯绽开。今年则不同,那些毛笔头形状的花蕾刚冒出来几天,就在这个雨后的夜晚,悄然绽放。
今年,媒体上炒过一阵千年奇寒的说法,后来又都齐齐出来嘲笑这是无稽的谣言。电视上还有囤了许多羽绒服的商家因亏本,哭着谴责气象学家。但在媒体辟谣不久,冬天真的就冷起来了。结果之一,自然是差不多所有花的开放都比去年要晚,偏偏这栀子却早于去年开放。
回到家里,第一件事,给相机充电。早上醒来,却见天一味阴沉。到了十一点,天还不见晴,只好拿相机下楼,拍了一阵。并试了试一只新买的镜头。这只80——400的变焦镜头,本来是准备了盛夏时上青藏高原时好拍那些够不着的花朵。现在把长焦拿来近拍,因为这种镜头对景深的压缩,也有些特别的效果。6月1号还得出门,我想未来几天,应该有晴天,有好的光线,能把这些漂亮的花朵拍得更加明亮。
想起了里尔克的诗:
“给我片刻时光吧!我要比任何人都爱这些事物直到他们与你相称,并变得广阔。
我只要七天光阴,七天尚未有人记录过的七天,七页孤独。”
5月29日。
今天上午,天放晴了,但要出门办事。
路过常去的器材店,买了两只偏振镜,就是要对付强烈的阳光辐射下花朵上的反光。下午急急回到家,天又阴了。更多的栀子花竟相开放。便只好坐在电脑前记下这些文字。
这时,门店铃响了。是清洁公司的钟点工。这两位中年妇女都各自别了两朵栀子花在身上。随着她们走动,隐约的香气便在屋子里四处播散,也时时飘进书房。这两个喜欢边干活边家长里短的妇人,在我眼里显得亲切起来。
我问其中一位讨了一朵,放要眼前。翻出植物志来细细观察。
书上的描述并不特别详细:“花单生于枝端或叶腋,白色,芳香;花萼绿色,圆筒状;花园高脚碟状,裂片5或较多。”但对我这个初涉植物学的人来说,也是有用的指引。我想起花开园中的情形,如果不是生于枝端,也就是每一枝的顶上,那些花蕾与花朵就不会那么醒目地浮现于密集的绿叶之上。花瓣自然洁白,而且厚厚的——植物书把这描述为“肉质”——在我看来,却应该有一个更高级的比喻。那花瓣不仅洁白无暇,而且,有着织绵般的暗纹,却比织锦更细腻柔滑。花萼——也就是花蕾时包裹着花朵的那一层苞片确乎是绿色的,当它还是花蕾时,萼片被里面不断膨胀的花朵撑大,越来越薄,薄到绿萼下面透出了花瓣越来越明晰晶莹的白。直到花萼被撑裂的那一刻。要是有一架摄影机,拍下栀子开放的过程,那种美,一定摄人心魄。花梗差不多有两厘米长,花朵就在这长长的花梗上展开。因为这个长梗,书上才说它是“高脚碟状”。对这么美丽的花朵来说,这个比喻也太不高级,而且不尽准确。这朵直径三厘米左右的花朵,花瓣分为三层。每层六瓣,跟书上所说的“裂片5”不同。这一点,倒是一句宋人诗写得准确:“明艳倚娇攒六出”。“六出”,也就是展开六枚花瓣的意思。这些花瓣捧出的,是作为一朵花来说最重要的部分:雌蕊与雄蕊。看过一张照片,是一个美国植物学家的照片。老头在用放大镜观察一朵花。刚看过的一本外国人写的描述地中海植物的书上也强调,观花的必备工具里要有一只放大镜。我想,这是为了便于对结构精巧的花蕊进行仔细观察。我没有备下这个东西,于是,也只好和手边的植物书一样语蔫不详。我只看见六枚颜色棕黑瘦弱的雄性,围着一只明黄的雌蕊,有些自惭形秽的样子。而栀子的雌蕊却颜色矫艳,而且长成一个蒂,像是这朵花的兴奋点。如果这朵花要发声,肯定就是它引发的一声娇喘。这么写,好像有点情色了。但花朵的开放,于植物自己,就是一场盛大的交欢。如果要冷静下来,就再引杨万里的诗句:
孤资妍外净,幽馥暑中寒。
又下雨了,轻寒袭来,栀子花又是诗中的模样了。
5月30日。
又听了一夜雨声。
前些天升高的气温又回去了。今天最高气温是24度。有拍纪录片的人来,要我谈谈一个故世二十年的作家。谈到中间,我觉得冷,找出外衣来穿上。送他们走,回来,看见院子里更多栀子(。电子书)花开了。又拍了几张照片。有露珠的,可爱,但仍然期望有阳光。栀子的白色在明亮光线下应该更加照眼。但没有办法。明天要去参加为纪念萧红诞辰一百周年而创立的萧红文学奖的颁奖礼。
回来,又读了些有关栀子的文字。
所以不愿在这组成都物候记中漏过了栀子花,因为它是妆点蜀地人生活很久很久的本土植物。它的花香至少在成都这座城池中萦回不去有上千年了。我想,花开时节,被女人们缀在发间,宝石一样挂在襟前也有上千年了。有诗为证。唐代刘禹锡:
蜀国春已尽,越桃今始开。
越桃,就是栀子在唐诗中曾经的名字。其中说到的就是“物候”——此花开放的时节。四川盆地春花次第开尽的时候,栀子花就开放了。也就是说,栀子的开放宣告了夏天的到来。
宋代的草药书《本草图经》也说:“栀子,今南方及西蜀州郡皆有之。木高七、八尺,叶似李而厚硬。”确实,栀子枝硬,叶也硬,因此也才更显出栀子花朵动人的娇媚。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院子里所有栀子都已盛开,而早开的那一丛,已经露出了萎败的端倪。
2011、5、31于哈尔滨
第十七章 荷 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
今年的天气总归是奇怪的。雨水说来就来,从不经酝酿与铺垫。而且,总是很暴烈地来。紧接着,不经过渡就是一个大晴天,气温扶摇直上,酷热难当。天气预报把这叫做极端天气。好像天上的雨师雷神差不多都成了奉行极端主义的恐怖分子了。
6月1号那天,中午出门还想着要不要穿双防雨的鞋和防雨的外套,不想三四点钟时走到街上,空中阴云瞬间踪迹全无,艳阳当顶。天气预报次日是一个晴天,再次日,暴烈的雨水又要回来。就想该趁明天的晴朗去看看荷花了。暴雨倾盆的时候,我就有些忧心,妖娆的荷花如何经得住这般如鞭雨线的抽打。天老爷再极端几回,今年的荷花怕就看不成了。
于是,决定第二天去看荷花。
成都市区里没有大片的安静水面,到哪里去看荷花?先想到东郊的荷塘月色。前几年吧,以荷塘月色命名的新乡村建设刚刚完成,当地政府曾请了若干人等前去参观。他们是要招些画画的,弄音乐的人去住在湖边,结果把我这个整天在键盘敲字的人也误入了名单。询诸友人,我被嘲笑了,说,看荷花怎么不去桂湖?我恍然大悟,桂湖,对,桂湖!里边还有一座杨升庵祠的桂湖!
写成都物候记这么久,想找一个与成都本地出身的文人相关的场所竟不可得,却偏偏忘了这多桂花也多荷花的桂湖!今天的成都,早已不是当年围着九里三分城墙的那个成都,也不是破了城墙,用一环二环三环路绕着的成都,而是一个实验着城乡一体化的包含了若干区县的大成都!过去位于成都北郊的新都县已是成都市的新都区了!
这天,且喜天朗气清,且喜交通顺畅。不到一小时,车就《。文。》停在了桂湖公《。人。》园门前。买三《。书。》十块钱票入《。屋。》得门来,围墙与香樟之类的高树遮断了市声,一股清凉之气挟着荷叶的清香扑面而来。穿过垂柳与桂花树,来到了湖边。荷叶密密地覆盖了水面。它们交叠着,错落着,被阳光所照亮:鲜明,洁净,馨香。在这个日益被污染的世界,唤醒脑海中那些美丽的字眼。乐府诗中的,宋词中的那些句子在心中猛然苏醒,发出声来。感到平静的喜悦满溢心间。在水边慢慢端详那些美丽荷叶间的粉红的花朵。看它们被长长的绿茎高擎起来,被雨后洁净的阳光所透耀。也许来得早了一些,荷叶间大多还是一枚枚饱满的花蕾:颜色与形状都如神话中的仙桃一般。而那些盛开的,片片花瓣上,阳光与水光交映,粉嫩的颜色更加妖娆迷离。古人诗中所谓“映日荷花别样红”,想必描绘的就是这种情景。阳光不止是直接透耀着朵朵红花,同时还投射到如一只只巨掌的荷叶上,落在绿叶间隙间的水面上,而受光的叶与水,轻轻摇晃,微微动荡,并在摇晃与动荡中把闪烁不定的光反射到娇艳的花朵上。我用变焦镜头把它们一朵朵拉近到眼前,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