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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医正愈发谨慎,看到靖远侯世子的怒气早已掩饰不住,他几乎可以确定这“病人”指的是谁了。
果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巨响,正是靖远侯世子的重拳落在了桌上。
陆清容未曾上前阻拦,她知道蒋轩此时需要发泄。
腹泻……危及性命……
这正与当年姜夫人的症状极其吻合。
陆清容愤怒之余,又有几分庆幸。
老天有眼,当年吴夫人那般费尽心机地毁灭证据,放火烧了小厨房,又把姜夫人的遗物都清除出府……冥冥之中,还是让这些证据留存了下来。
陆清容陷入沉思。
蒋轩亦沉默不语。
徐医正左看右看,有些不知所措,几次出言告辞,那二人皆是专注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没听见一般。
徐医正施礼过后,自行退了出来。
又过了半晌,蒋轩才回过神来,衣裳也不换就要出府。
“咱们莫要打草惊蛇,你先歇下,我去一趟孙大人那里,这事情必须在两日内就有个结果!”
第五百零七章 审理
蒋轩走得急,陆清容甚至没来得及问他,为何必须在两天之内了结此事。
这一晚,陆清容始终没能安眠。
陈年旧案终于有了线索,让她既激动又欣慰,而漠北众将士生死未卜,又让她无法不去担心大哥的安危……
躺在床上,直到黎明将至,陆清容仍在辗转反侧。
天亮之前,蒋轩总算回来了。
陆清容听见动静,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怎么样了?”
这一瞬间,她自己都有些迷瞪,说不清问的是哪件事。
蒋轩却明白她所有的忧心。
“漠北的事,你不必过于担心,或是有了转机也未可知!”
陆清容微微一愣,没想到蒋轩一回来先提起了这事,而且口风与之前明显有所不同。
“可是有了什么新消息?”陆清容问起。
蒋轩只道:“你大哥和蒋轲他们,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了……但为了漠北将士们的安危,个中缘由,现在还不便透露。”
蒋轩言尽于此。
陆清容明白其中厉害,自不再多问。
蒋轩这才转而道:“孙大人进宫面圣的事,要先缓一缓。等到天亮之后,刑部会以清潭寺一案的名义,请吴夫人过去一趟,争取在她措手不及之下,将她当年谋害母亲的案子一并了结。”
“万一她不肯去呢?”陆清容有点拿不准,“上次刑部大堂审案。她这个幕后主使因为心虚,连热闹都不敢去看,这次吕妈妈已然深陷其中。再难脱罪,恐怕她更要避嫌了吧?”
蒋轩冷冷一笑,眼神透着坚决:“这一次,还真是由不得她了!”
陆清容想起,自从蒋轩上次在沁宜院发作过后,吴夫人就变得格外老实。昨日吴夫人派人来榆院请自己,直接被绿竹打发回去。亦没有半分闹腾……
故而,陆清容很是相信蒋轩的话。
蒋轩接着道:“咱们也要做好准备,以策万全。刚才忘了提前跟你说。我已经派曹妈妈去了你的庄子,连夜把需要上堂的证人带回京城。多亏了你当初留了这么一手,现在咱们才能速战速决!”
陆清容险些忘了这茬儿,被蒋轩这么一提醒。方才想起来。
下一刻。陆清容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感慨道:“孩子啊,想来你以后一定是个聪明的……娘亲的脑子都分给了你,现在好像有点不够用了……”
这番念叨,总算让蒋轩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笑容。
“你先歇一小会儿,天亮之后,又要好一番折腾了。”蒋轩提醒道。
陆清容连忙躺回去,乖乖闭上了眼睛。生怕自己因为精神不济而错过这场最终的审判。
担心之事有了转机,而蒋轩此时又陪在身旁。陆清容很快便进入梦乡。
两个时辰过后,陆清容精力充沛地和蒋轩一起出现在了刑部大堂。
此时的刑部大堂与上次相比,除了没再见到陆家的人,其余人等一个不少。
上首坐着的有孙一鸣和冀大人,下面受审的有承平侯、吕妈妈和周贵,还有吴夫人和徐医正一左一右坐在两旁。
吴夫人心中很是纳闷。
早晨刑部派人来请的时候,说是吕妈妈的案子今日要结案,请她这个主母过去做个旁证。
当然,这不过是孙一鸣为了省事,随便扯的慌,但吴夫人却信了。原因很简单,这正是她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只不过,一走进刑部大堂,吴夫人就察觉到了异常。
先是吕妈妈的模样,脸上看不出一心赴死的决绝,反而尽是茫然。这些天孙一鸣就跟承平侯一个人较劲,根本一次都没有审过她,她不茫然才怪……
吴夫人却不知情,便只觉得蹊跷。
更让她揪心的,还是承平侯。
自打她走进刑部大堂,承平侯始终不敢与她对视,自己几次盯着他看,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承平侯的闪躲,让吴夫人顿生一阵不祥的预感。
终于放弃了与承平侯的眼神交流,吴夫人朝着坐在对面的徐医正看去,心里暗忖:清潭寺的案子,怎么都跟太医院扯不上关系吧!
吴夫人感到愈发不安……
这一切,都在陆清容的意料之中。
但陆清容也有点诧异,她着实没想到,成阳公主竟然又来了!
与上次一样,成阳公主依旧是白衣素裙,未施粉黛,看在陆清容眼中,似乎又多了几分和善。
像是发现了陆清容的疑惑一般,成阳公主先是抬手指了指跪在下面的周贵,又主动解释道:“上回这个刁民口口声声说是本宫指使了他,若是不亲眼看着真正的幕后黑手被定罪,本宫总觉得心里这口气出不来……”
陆清容看到成阳公主这话是冲着自己说的,连忙欠身施礼,作为回应。
显然,成阳公主是在客气。
上次周贵指认她的事,早就因为吕妈妈的出现而翻了篇,刚刚若不是她自己提起来,恐怕也没人记得这事了。
今日成阳公主专程跑这一趟,八成还是为了震慑承平侯,让他心有余悸,不敢放肆胡说。
不知是成阳公主的到场起了作用,还是孙一鸣背后的审问足够彻底,这一次,承平侯一上来就把吴夫人供了出来,说她才是威胁周贵诬陷尹屏茹的幕后主使。
吴夫人猝不及防,却也立刻反驳,大声呵斥着承平侯,以示自己的清白。
“一派胡言!我与陆家无冤无仇,还是儿女亲家,有何理由要诬陷陆夫人?”
承平侯亦不示弱:“说不定就是为了掩盖真正的凶手!你可别忘了,这个周贵最终认出了吕妈妈,保不齐她后面就是你本人!你大费周章地撺掇我去皇上面前诬告,我就不信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吴夫人理亏,除了不断强调他是“胡说八道”,也说不出新鲜的话来。
二人竟然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对骂起来,再不见一丝勋贵世家的体面。
直到孙一鸣出声喝止。
吴夫人这才停下,脸上仍是一副“我就不承认看你们能奈我何”的神情。
这时,孙一鸣缓缓说道:“承平侯已将证词尽数写下,本官随后便会上奏,孰是孰非,自有圣上明断。今日请吴夫人来刑部,乃是为了另一桩事!”
第五百零八章 抵赖
吴夫人心中一沉。
刚刚承平侯的一番指证,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麻烦的情形了,没承想,孙一鸣竟然说还有另一桩事!
就在吴夫人愣神的工夫,一名衙差已经捧着一个黑漆托盘,来到她面前。
直到看见上面那包像是霉烂后风干的东西,吴夫人仍未缓过神来。
等她终于有了反应,第一个动作竟然是用衣袖捂住了口鼻,满脸嫌弃地后退了半步。
见她如此,陆清容不由暗叹,她这演技当真不赖,竟像是真的不知其为何物。
这时,只听孙一鸣问道:“吴夫人可还记得这些药渣?”
这“药渣”二字,足以将她从茫然之中拉回到现实。
吴夫人脑海之中犹如响起一声惊雷,将她的思绪一下子炸到了十多年前,往事种种历历在目,最让她担惊受怕的事,也是她最想彻底掩盖的事,终于还是被人翻了出来……
吴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装坦然地反问:“孙大人这是何意?这又是些什么东西?”
孙一鸣耐心十足:“您若是忘了,那本官就来提醒一二。景熙二十年四月,姜夫人‘病逝’之前,就是吃了这副药,而此时您眼前之物,就是当年熬药剩下的药渣。”
吴夫人闻言,用力绞着手中的帕子,才能掩饰住那阵猝不及防的颤抖。
她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步,仔细盯着那药渣看起来。一心希望能从中找出破绽,证明眼前这帮人不过是在诈自己。
始终看不出什么,但吴夫人就是想不通。
当年之所以一把火烧了小厨房。就是为了掩盖证据,之后为了转移视线,她还把姜夫人的遗物一并处理掉,甚至还买通了太医辞官或“消失”,就是打算彻底把水搅浑,这样即便蒋轩长大之后有了能力,调查起来也是无从下手……
故而。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这些药渣怎么可能还在!
往事回忆得越清晰,吴夫人越觉得眼前这东西不可能是真的。
这么一想。她立时变得从容了些:“孙大人把当年的药渣找出来,所为何事?”
孙一鸣料到她会如此,直接请徐医正把那药渣的成分讲了一遍。
听到徐医正提起里面多了一味地棉根,是在药熬到一半时放进去的。且分量甚大。正是姜夫人离世的真正原因……吴夫人暗自冷笑之余,又多了几分惊慌。
沉默许久,吴夫人心中好一阵权衡,才再次开口:“孙大人真是爱说笑!当年姜夫人乃是病逝,这是京城里尽人皆知的事情!如今您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些发了霉的药渣,再配上徐医正的权威之言,就能自说自话、颠倒黑白了吗?”
吴夫人越说越激动,最后竟变成了指责的口吻:“恕我直言。您这般不负责任,对当年之事轻言误判。又会将世子至于何等境地!那时他年纪尚小,如今若相信了这些捕风捉影的说法,无端萌生出许多恨意,又无从追溯,岂不是误人误己!”
吴夫人别提有多理直气壮,俨然一副为了蒋轩着想的模样。
蒋轩则是一脸漠然,半句也不相信。
与蒋轩的不屑相比,陆清容听得认真了不少。
然而,吴夫人的应对,实在与陆清容的预计不甚相同。
陆清容原以为,当证物摆在眼前之时,吴夫人虽然肯定不会认罪,但她或是会像昔日那般嫁祸旁人,或是干脆直接找个替罪羊了事……
却不想,吴夫人愣是连姜夫人中毒的事都不承认,一口咬定她就是病逝,没有其他原因!
如此狡辩,实在有失吴夫人一贯的水准了……
正在陆清容纳闷的时候,孙一鸣那厢,又有了动作。
只听他高喊一声“来人”,立刻又有一名衙差走到吴夫人跟前,而他手中托盘上放着的两本册子,封皮陈旧发黄,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一本是靖远侯府药室的领取账册。
另一本则是当年的药房存档。
尽管吴夫人只瞄上一眼便认了出来,但她表面上仍保持着镇定。
孙一鸣适时问道:“药室的账册少了几页,看不出贵府都有哪些人领取过地棉根,但是在那一年里,只有沁宜院的药方之中用到过这味药,您是否要解释一下呢?”
吴夫人不怒反笑,听到他这么说,心里反而踏实了。
看来,不过是蒋轩和陆氏在府里胡乱翻找,瞎猫碰到死耗子,竟从那药房之中看出端倪,又弄虚作假搞出了所谓的证物……
吴夫人信心倍增,口气强横了不少:“我有什么可解释的!当年是我偶感风寒,最后落下了咳嗽的毛病,久治不愈,大夫看诊过后,说是百日咳,于是就开了那个方子。孙大人若是不信,徐医正就在这里,那方子里该不该有什么地棉根,您让他一看便知!”
不等吩咐,徐医正就连忙上前,将药房看过一遍,回道:“若是医治百日咳,这方子自是没错,其中含有地棉根也属常理之中。”
徐医正顿了顿,很快又补充道:“对症下药,药量适当,再加上久煎去毒,则是治病良方,但姜夫人那些药渣之中的东西,与上述几种情形都不符合,良药也就变成了催命符……”
徐医正尽职尽责地解说,孙一鸣却嫌他有点啰嗦,好不容易听他说完,立刻转向吴夫人:
“刚刚只是徐医正提到过一次这味药的名字,没想到吴夫人立刻就记住了,还通晓其药理,连药房都不用翻开看,就能想起这味药的功效,甚至连十多年前的病症都说得一清二楚!”
孙一鸣一番发难,直接让吴夫人的“此地无银”显露无疑。
吴夫人暗道不好,刚才的确是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但想到他们这证据反正也不是真的,索性只道:“我就是记性好,难道也有罪不成!你们若是没有证据,只顾在这里危言耸听,恕我再难奉陪!”
孙一鸣微微一笑,显然没把她的话放在眼里,轻声吩咐道:“把两位姨娘请进来吧!”
第五百零九章 认罪
靖远侯府之中,已经很久不曾有过姨娘这个称呼。
许是因为如此,吴夫人才一时有些怔愣。
其实,在孙一鸣话音未落之时,吴夫人心里就瞬间浮现出两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吴夫人不禁暗道,这根本就是自己吓唬自己,那两个人早就死了,如何还能上堂作证……
只不过,吴夫人的强装镇定没能维持多一会儿。
下一刻,当陈姨娘和卫姨娘活生生站在了刑部大堂之上,吴夫人险些就要被吓晕过去。
目不转睛盯着这两个“死而复生”的人,吴夫人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心中思绪亦烦乱至极。
这两个贱人竟然还活着!
吴夫人万般后悔,当初不该心慈手软,未能当机立断结果了她们,更不该听信陆清容的劝说,将“身染恶疾”的两个姨娘送去她陪嫁的庄子,还把后来传回的死讯当了真!
事已至此,补救是来不及了,吴夫人唯一剩下的一丝侥幸,就是这俩人并不知道真正的内情。
当初她之所以存了灭口的心思,只是因为事发那日,这俩人一直都在靖春堂,亲身经历过姜夫人“发病”以及小厨房着火等事件,事后又曾经在下人面前散布过一些模棱两可的猜测,让吴夫人对她们有了忌惮。
实际上,吴夫人以为她们最多也就看出了一些蛛丝马迹,不可能猜中内情。于是当年只是狠狠威胁了一番便罢。
然而,眼前的事实,再次给了她一个当头棒喝。
陈、卫二人的证言。竟然不只是猜测,而是与刚才那些药渣直接相关!
这两个人居然赶在自己毁灭证据之前,将那些药渣从小厨房带走了!
原来,刚才那些药渣,并不是作假!
转眼的工夫,这些“无关痛痒的假证据”和“仅凭猜测的证人”摇身一变,全都成了货真价实的人证物证……
吴夫人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陈、卫二人还在讲着她们拿走药渣的详细过程。以及当日的所见所闻……一切都合情合理,挑不出破绽。
吴夫人已然无心再继续听下去了,满脑子都在想着自己改如何应对。
此时此刻。只见她双眉紧锁、面如死灰,刚才的气势早已消失殆尽。
陆清容和蒋轩见了,不喜不悲,只是神色平静地等待最终的结果。仿佛仪式般的恭敬。
对蒋轩而言。眼前的一切,重点并不在当年罪孽深重的恶人,也不是看到恶有恶报的痛快,而是对逝去多年的姜夫人的怀念和尊重。
最好的怀念,莫过于将她多年的言传身教落实到自己的行为之上。
而最好的尊重,莫过于让当年的真相大白于人前……
然而,吴夫人纠结过后做出的反应,还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是我干的。”
简单到只有四个字。却让在场众人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孙一鸣第一个反应过来,问道:“吴夫人……可是认罪了?”
“是。”吴夫人语气格外淡然。
这倒是让孙一鸣难免有些疑虑。担心其中有诈,继而又问:“所认何罪?”
“景熙二十年,派人去清潭寺,谋害姜夫人未遂,两年前,又再次派人过去灭口。”吴夫人言简意赅。
就在众人以为她是在避重就轻之时,吴夫人的目光扫过面前托盘上的药渣,狠狠叹了一口气,接着道:“还有这味药,也是我加进去的。”她冷笑一声,挑衅意味十足,“那次就没再未遂了!”
陆清容对她这种态度深感厌恶,不由担心地向蒋轩那边看去,见他神色如常、未曾动怒,方才放下心来。
既然吴夫人已经认罪,这案子自然没有再审下去的必要。
孙一鸣很快下令,将吴夫人暂时关在刑部,事关重大,需要等候圣上最终的裁决。
如此快速审结,吴夫人竟然痛快认罪,一切来得太突然,陆清容直到坐上了回府的马车,仍有些不敢相信。
想来想去,陆清容还是开了口:“恶人落网,本该是件大快人心的事,为何我总感到有些怪怪的……”
“哪里怪怪的?”蒋轩问道。
“吴夫人开始一口咬定母亲就是病逝的,坚决否认有人加害,这有点不像她往日的作风。依照她一贯的做法,早该变着法子栽赃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