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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吧,”李恬疲倦的揉着眉间,不准备多解释:“跟曹四哥说一声,请他日夜兼程,对方恐怕在外婆去世那天就动手布置了,咱们已经晚了小半个月,让他越快越好。”
“好!”曹四媳妇咬牙重重应道,李恬示意璎珞,璎珞转身进屋,捧了个极普通的靛蓝细布包袱出来递给曹四媳妇。
“都缝好了?”曹四媳妇接过包袱问道,璎珞点头道:“缝了好几层,你回去再加层油布包一包。”曹四媳妇答应了,小心翼翼的抱住包袱,起身告辞道:“五娘子,那我赶紧回去了,今晚上就打发实哥儿他爹启程。”
“嗯。”李恬答应一声,青枝忙掀起帘子,看曹四媳妇出了门,李恬转头看着熊嬷嬷低声吩咐道:“这府里嬷嬷多费费心,盯着别出什么事。”
“五娘子放心。”熊嬷嬷忙应道:“这才半个月,五娘子整整瘦了一圈了,也别太忧心,再怎么着,身子最要紧,从前老夫人一直这么说。”
“我知道,天也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大家都要保重。”李恬带着丝微笑道,熊嬷嬷答应了,站起来出了院子,往后面厨房转了一圈才出门回去。
隔天,孙六这边先有了信儿,果然是黄大掌柜的独子黄良玉得了利州路宁远县县丞的委任,平时和黄良玉交好的几个富家子弟给他饯了行,但旁的,就没什么信儿了,又过了几天,程掌柜亲自过来了一趟,他摸寻到了写这委任的吏部小吏,说是黄良玉是因推恩得了这职差,可这份推恩是谁请下来的,他这里就无从知道了。
果然是推恩入的仕,李恬裹着斗篷站在廊下,看着满院遒劲曲折、刚刚修剪好的梅树,心里冰凉凉一片,这黑手除了她,还能有谁呢?
眨眼就到了林老夫人出殡的日子,这天一早,李恬跟在宁远侯府白茫茫的送葬队伍中,将林老夫人的棺椁送去法云寺暂寄。
傍晚法事完毕,李恬没跟着回去,在法云寺边上借了处古朴的五进宅院,说是要住两天,陪陪外婆。
李恬这打算早跟俞瑶芳和林珂说过,徐夫人哪里放心李恬一个人住在城外,一早带着俞瑶芳先赶到那处宅院,一定要陪她住这两天。
林珂自然是要跟着李恬的,有徐夫人看着,蒋郡王妃放心的很,交待了林珂几句,就上车匆匆回去了,清风楼的文会虽散了,东阳郡王府的文会又开了,这才是顶顶要紧的大事,这紧要时期,两个儿子的饮食起居她若不亲手打点,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
隔天天边刚透出一丝鱼肚白,李恬已经在法云寺给外婆上好香,关了殿门出来,悦娘冲通往后山的穿堂努了努嘴道:“人到了。”
第十三章买凶1
“嗯,”李恬进到穿堂,程掌柜和孙六忙上前见礼,悦娘背着手,笔直的站在穿堂门槛上,凝神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安排好了?”李恬看着孙六问道,孙六忙点头道:“好了,是严老二身边一个叫王九的长随出来做这买凶的事,东家放心,一准儿妥妥的。”孙六微微躬身一脸仰视的看着李恬。
“嗯,”李恬应了一声,转头看着程掌柜,问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干的事:“清风楼文会的事,打听到什么没有?”
“说法很多,一是说官家要作养文气,也借此让几位皇子习学一二。”
“这是官面上的说法。”李恬插了一句。
“是,还一种,没人明说,话里话外的意思,几个皇子都大了,官家那身子骨……就没好过,恐怕这是要放开手逐鹿了。”程掌柜声音压的极低,李恬紧了紧斗篷,眺望着远山没有说话,她更倾向于这种说法,当今皇帝是个极厉害的主儿,皇家向来不能以常理推论,越是厉害的皇帝越喜欢看着、挑着儿子们你争我斗,好养出一个最毒的蛊王皇子承位,只可怜下面那些人,不知道得死掉多少池子鱼。
“还有一种,是从宫里传出来的,说官家让几位皇子轮着办这文会,是要他们兄弟相近相亲,官家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这人年纪大了,就想看着子孙手足情深,家里和和气气,这话,倒有几分道理。”程掌柜加了自己的分析进去。
李恬挑着嘴角露出丝讥讽的笑,手足情深?这六个皇子六个娘,没出娘胎就开始勾心斗角,仇深还差不多,皇帝那么精明的主儿,哪会冒这种傻气。
“嗯,还有没有别的说法?”
“别的就没什么了。”
“嗯,”李恬紧裹着斗篷,低着头慢慢转了两圈,看着程掌柜吩咐道:“那兄弟相亲的话,这两天想法子拨旺一点,特别是府衙和大理寺两处,再加上尊老爱幼,家庭和合之类,反正也快春节了,这些话儿正合适。”
“好!”程掌柜干脆的应了一声:“我想想法子,让府衙和大理寺那些人亲耳听到宫里人说这话,那帮子官儿们,最会揣摸上头的意思,这话传到他们耳朵里,判案子的时候他们就得好好掂量掂量,至于打点,东家,我看就不必了,咱们够不到上头,只怕打点了也是白花银子。”
“嗯,这事您和孙管事商量着办,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吧。”李恬吩咐道,程掌柜答应一声,和孙六躬身告退,一个往后山,一个往前山各自回去。
李恬听着林中的鸟鸣,慢慢迈着步子往回走,悦娘步子大,一步踩出去,停一停,再踩出下一步,走的仿佛戏台上穿高底朝靴踱步的老生般,边走,边问道:“你说,严家这两个混蛋买凶杀人的事出来,会怎么判?杀头?”
“不会,买凶的是严二爷,依律得流放,就看是三千里还是五千里了,这事不准备牵出严大爷,他也就是个治家不严的罪过,不过罚几年俸禄,或是脊杖、闭门思过什么的。”
“都是一丘之貂,你还打一只放一只,什么时候这么慈悲了?”
“不是慈悲,这会儿已经开始对咱们动手的,已经有两只狼了,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咱们这么弱,打死哪只都不容易,倒不如都留着,反正肉就这一口,这一只狼咬了,那一只就没得吃,我就不信他们不狗咬狗。”李恬狠狠的踢飞了一块小石头。悦娘高高挑着眉梢,呆了片刻,‘哈’的一声笑起来。
一来临近春节,二来清江侯府里也一堆堆都是烂事,李恬不敢多耽误徐夫人,住了一个晚上,隔天就启程往京城赶回去。
法云寺到京城不过十来里路,一路上除了有一里多路一边是不怎么高的小山包,一边是树林,显的有些偏僻外,其余地方都是平坦宽敞之地。
法云寺到京城是常来常往之路,徐夫人自己一辆车,这会儿正歪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她其实更想在法云寺外多住两天,一回到府里,还不知道有多少烦心事等着呢。
后面一辆大车里坐着李恬、俞瑶芳和林珂三个,俞瑶芳和林珂叽叽咕咕说着姑娘家的体已话儿,李恬靠着只半旧的杭绸大靠枕,一边听着两人的闲话,一边留神着车外的动静。
车子轻轻晃动,行的并不快,直到太阳红彤彤升到半空,几辆车子才慢慢悠悠驶进小山包和树林之间。
“第二辆第二辆!”外面一阵兴奋的大叫,紧接着‘咣’的一声巨响,李恬三人的车子猛然往前冲倒下去,俞瑶芳和林珂恐惧的尖声大叫,李恬一手拉一个,抬脚就去踢并没怎么栓紧的车厢门,没等她的脚踢到车厢门上,车厢门就从外面拉开,悦娘探身进来,伸手拉住李恬,轻松的将她拽出来放到地上,又伸手拽出俞瑶芳和林珂。
李恬忙推着两人道:“快,往山坡上去!”俞瑶芳和林珂晕头涨脑,被李恬推着、提着裙子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山坡上奔。
三人往山坡上奔了几十步,李恬停住步子,回身后望,车前四个泼皮,都是一身惨绿绸衫,长衫一角掖在腰间,两个挥着刀,两个举着棍子,跟十来个长随护卫打在一处,车前两匹马受了大惊吓,想逃却被身后侧翻的车子拖住,只好拼命嘶叫着,一会儿弹前蹄,一会儿竖后蹄,狭窄的路上乱成一片。
李恬挑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站定,微微眯着眼睛看着那四个看似聪明却极笨的泼皮,轻轻叹了口气,要是那些狼都这么笨就好了。悦娘已经扶出了徐夫人,好整以瑕的站在李恬三人和徐夫人之间看热闹,这样几个泼皮,有那些长随就够了,她是不屑出手的。
离李恬她们车后不远,二三十名身穿纯黑锦袄,头戴黑色交脚幞头、精壮干练、整齐非常的护卫簇拥着中间一个内穿银蓝锦衣,外面披着件靛蓝织锦缎斗篷的青年,纵马而来。那些马和人一样神俊,稳稳的奔的极快,锦衣青年的斗篷往后随风扬起,在明亮的日光下闪着丝绸的柔光。
一**人离热闹的翻车之处有一射之远时,马速丝毫不减,调头直奔上旁边的小山,疾速冲到最高处,齐齐紧勒马头,直勒得那马前蹄高高提起,几乎站立起来,这一冲一停间极快,眨眼间,一**人就稳稳的定在了小山顶上。
被黑衣人拱卫在中间的锦衣青年剑眉微微斜飞,眼神黑亮中透着些阴翳,鼻子直挺,看起来英气冷峻非常,浑身上下隐隐透着一丝阴沉,这会儿勒着缰绳,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下面的热闹。
锦衣青年看着被十来个长随围在中间的四个惨绿泼皮,厌恶的皱了皱眉头,移开目光,挨个打量着站在山坡处的徐夫人等人,看到李恬,目光停住了,这只是个背影,一身素白孝衣,风吹的裙袂微扬,仿佛山崖上悬下的一支兰草,静立中透出描画不出的风致。
路中间,两个提刀泼皮奋力往山坡上冲了几步,扭头冲着对面的林子大叫道:“那位爷!三个美人,杀哪个?”
锦衣青年被这声大喊叫的恍过神来,恼怒的皱着眉头,抬起缠着金丝的马鞭示意道:“主使的人在林子里,捆回来,把那几个贼人也捆了,送到府衙。”紧挨着锦衣青年的中年护卫一声应诺,抬手各点了两个人,一路往树林、一路往山下捆人。
李恬听到背后的动静,急转身往山上看时,山顶处,黑衣护卫们已经拱卫着锦衣青年,催马往京城方向奔去。
这一场有惊无险的劫杀中,徐夫人吓的最厉害,刚缓过口气,连人带马从山坡上冲下来的黑衣护卫又把她吓的惨无人色、扑跌欲倒,悦娘忙拉住她安慰道:“是来救咱们的,你看看,人都捆好了。”徐夫人这才喘过口气,定定神看清楚了,刚想松口气,突然想起女儿和李恬她们,这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一只手紧攥着悦娘,焦急仓惶的四下张望:“瑶瑶?恬姐儿?珂儿?”
“都好都好,你看,在那儿。”悦娘看着几乎惊丢了魂的徐夫人,想笑又不好真笑出来,扭过脸指着山坡上站着的俞瑶芳等三人。
两个黑衣卫利落之极,三两下就将四人捆成了四只绿肉棕,徐夫人见女儿和李恬她们好好儿的,人也捆好了,这一颗心总算是彻底放进了肚子里,脸上虽还惨白无人色,却已经能稳住心神,恭敬客气的上前和两个黑衣护卫道谢了:“多谢几位救命之恩,妾是清江侯世子夫人徐氏,不知贵主人是哪家衙内,救命大恩,当与外子登门重谢。”
“夫人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林子里还有主使之人,”话没说完,冲进林子的两个黑衣卫已经提着只人肉棕子冲出来,正说话的黑衣卫看了眼就调转回目光,冲徐夫人拱了拱手继续客气非常的笑道:“主人吩咐,护送夫人和几位小娘子进城,再将这几个贼人送到府衙审问,夫人且安心。”徐夫人忙连声谢了。
第十四章买凶2
几个人下马,和惊魂未定的仆从们一起扶起车子,好在车子结实,扶起来就又好好的了,几个丫头抖着手简单收拾了,侍候李恬等人上了车,四名黑衣卫两前两后,护送着众人进了城。
徐夫人先送林珂回去,又将李恬送到勇国公府,李恬没让她下车,这事她不想多惊动勇国公府诸人,可徐夫人无论如何还是遣了婆子跟进去说了遭劫杀的事,杨夫人见李恬面容安静,根本不象受过惊吓的样子,也没怎么听婆子说话,只顾掂量着婆子的穿戴打扮,烦恼的盘算着赏几个大钱又体面又不至于赏多了。
午后,李恬刚要躺下睡一会儿,大郎李孝祖陪着已经须发皆白的姜太医进了青桐院,姜太医仔仔细细诊了一刻多钟,才笑眯眯的点头道:“还好还好,吓倒没吓着,就是悲伤太过,有一点点小亏损,我开个养心脉的方子,恬姐儿别怕,这药不苦,我再加一味紫云英蜜,制成蜜丸儿,保证又养身又好吃。”
李恬郁闷无奈的谢了姜太医,这姜太医是几家富贵王府侯府的常客,最擅长的就是保健养生,从前在宁远侯府时,外婆隔半个月就请他过来给自己诊趟脉,开一张好吃却昂贵的药方子,可这会儿……怎么能请他来?
李孝祖恭敬的让出姜太医,往前厅开方子,李恬吩咐熊嬷嬷道:“嬷嬷跟过去,把姜太医的方子想法子拿回来。”熊嬷嬷答应一声,忙跟出去,银桦进来换了茶笑道:“说是南宁郡王府请过来给五娘子诊脉的。”
“我没事,阿珂最清楚!”李恬烦恼的揉着眉间,蒋郡王妃这是嫌自己麻烦不够多么?真想给自己压惊,送几盒安神药丸来不是更妥当?偏偏要请姜太医过府,姜太医的诊金那么贵,勇国公府得有七八年没请过太医了吧……李恬长长的叹了口气,大伯娘肯定又要尖叫了。
杨夫人不是尖叫,而是跳起来了。
熊嬷嬷没能拿回方子,李孝祖得过父亲的吩咐,对这个五妹妹绝不能委屈了,他虽老实,又不傻,哪肯将方子交给熊嬷嬷,拿了方子就让人赶紧去配药,药照姜太医的吩咐配足了十幅,连诊金带药,统共花了六十几两银子,杨夫人气的发抖,这五妮子跟她祖母一样,都是专门来祸害她的!
午后,李恬就接到了程掌柜递过来的信儿,原来上午‘救’了自己的那锦衣青年是四皇子秦琨,不知道为什么,李恬心里隐隐闪过丝不安,歪在炕上将这事从头到尾细细横着理了一遍,又竖着理了一遍,倒没理出什么不妥来,想想大约是因为争储的事,自己有些过于敏感了,也就将这事放到了一边。
府衙已经将这案子审结上报了,徐夫人才知道救命恩人是四皇子秦琨,忙打发俞瑶芳过来和李恬说了,俞瑶芳拉着李恬嘀咕了半天,说徐夫人在家怎么左右难为,不道谢吧,这等大恩,一声不吭实在说不过去,也太失礼了,道谢吧,对方身份如此高贵,真要登门道谢……未成亲的皇子都住在宫里,这门怎么登的进去?
李恬一边听一边抿嘴失笑,徐夫人是厚道人,只想着得了援手就得谢,可这四皇子秦琨的身份地步儿,谢倒不如不谢好。
那四皇子生母叶贵妃,是宫内位份最高的妃子,如今中宫无主,叶贵妃统管后宫小十年了,贤德之名闻名内外,简直就是只差正名的皇后,外家东阳郡王府叶家又子孙繁盛,勉强算得上人才辈出,这位四皇子,可是入继大统的最大热门,可皇长子自幼养在太后宫里,早有贤名……
这样的大热门,只能远离不能靠近,离的越远越好,再说,有什么好谢的?不过是人家嫌几个泼皮挡了路,顺手清理一下罢了,说不定早忘了,嗯,忘的越干净越好。
可徐夫人是个实在人,有仇不一定报,有恩是一定要报的,寻到蒋郡王妃一商量,这恩就更要谢了,两人礼物倒没准备,就是打听着四皇子过去外家的时候,往东阳郡王府走了一趟,当面磕头道了谢。
这当面磕头道谢的事,李恬隔天听林珂说过一句也就算了,她的心思都盯在府衙里的案子上,这案子简单明白,几个泼皮和藏在林子里的长随一审就招,供出是严承庆买的凶,审案子的郭推官又是亲眼看到过宁远侯府两兄弟那份险恶之心的,哪有半丝怀疑,不过半天,案子就审结了,因为涉及侯爵府第,具文报了大理寺。
大理寺东边一处小院上房,戴管事跷腿坐在打横的头一张扶手椅上,正和卢推丞说着话:“……四爷气的很,说这种丧心病狂的东西,真叫枉为了人,也是现世现报,偏让他赶在四爷手里,我们老祖宗也气的不行,从前儿到今天,不知道问了多少遍了,说要是不严办,她老人家就去寻官家说道说道去,您听听这话!我们侯爷只好打发我过来看看,连这种禽兽不如的事都能做出来,这宁远侯府真不配再在咱们京城树着了!”
“就是就是。”卢推丞听的专注,连声附和道,严承庆买凶杀外甥女这案子今天早上才递到自己手里,到现在不过两三个时辰,过来说话要求严办的,已经三四拨了,这宁远侯也太不得人心了些!
“还请大长公主和侯爷放心,在下必依律严办,绝不姑息此等狼心狗肺之徒!”这种一边倒说项的案子也没什么好难为犹豫的,卢推丞干脆的满口应承道,戴管事满意的哈哈笑着站起来,从袖筒里顺了张银票子塞到卢推丞手心里笑道:“卢推丞也忙,想请你喝杯水酒,就怕你真没这个空儿,我就不烦扰了,这就算一桌席面,权当我请过卢推丞了。”
卢推丞半推半就收了银票子,将戴管事直送到院门口,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