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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的如此直白,白倩抖得更厉害了,抬起头,眼里慌慌的,说:“奴婢被荣妃娘娘选中时,也曾到显阳宫参拜,只是在殿外磕头,皇后娘娘瞧了奴婢两眼便叫走了。”
萧澜知道她今儿为何而来了,——投诚。
胆子也算大的。
白倩不笨,允大娘被关起来后,她心里多半做过种种猜想,又鉴于宸妃送的两个丫头一个被留在京里,一个因进城时多了两句话直接被遣到了前院,到现今都没能再进二门一回,是以壮着胆子猜到了允大娘的来处上,又以此想到自己虽不是宫里出来的,但毕竟经了荣妃娘娘这一道手,顿时怕了。
——皇帝那会儿不知是糊涂还是清明,这事没交给皇后反让荣妃挑的人。
荣妃即是宁王萧真的生母,那会儿萧澜还没把人家儿子揍成猪头,与萧真之间也无根本的冲突。
“嗯”,萧澜应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奴婢虽生在小门小户,但自小便听父母训教,在家从父,进了侯府便该以侯爷为天,奴婢见识短,旁的事情一概不懂,只求侯爷和夫人支使得顺手,跑腿说话我行,洒扫烧火我也行。”
她诚心诚意地,把姿态放到最卑微。
萧澜闭上眼,“你愿意做什么?”
“奴婢什么都愿意”,白倩说,“侯爷让奴婢做什么,奴婢便做什么。”
……眼下还真有件事她去最合适。
萧澜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
“去给允大娘送顿饭吧。”
“是”,白倩跪在地上,应出这一声时忐忑中又夹杂着丝喜悦,为自己能为他出一点儿力而默默高兴。
萧澜又在远香堂枯坐片刻才回正院,院中闵蘅正站在廊下,闵馨在屋里验看药汤的煮的火候。
他们来得甚早,因打今儿起便不必行针了,只泡药浴,早晚各一个时辰,今早是头一次,闵蘅不得不把闵馨带过来。
萧澜进了屋,闵馨笑嘻嘻行个礼,延湄还在桌旁打瞌睡,萧澜道:“这药浴要泡多久?”
“个儿把月”,闵馨把手伸进药汤里试了试,说:“早间不能吃东西,羊奶也别喝,蜂蜜水可多备些。”
一个月都不能用早饭,萧澜转头看了延湄一眼,延湄已被桃花叫醒了,过来说:“屋子里都是药味。”
萧澜本想问她饿不饿,转念觉得还是别招她了,闵馨在旁边动了动鼻子又道:“夫人这也不是甚大病,行过针后经脉已通,除却该忌口这些,其他与平日一般就成。侯爷若是得闲,还可带着夫人在濮阳城里转一转,能发发汗的都是好的。”
萧澜点头,过去看了看浴桶里冒着热气的药汤,闵馨便过来在延湄耳边小声道:“夫人,莫怪我多嘴,侯爷身上有股子香味儿,我闻着可不像你这屋里的。”
她倒不是调三窝四的性子,但揣着看热闹的心,左右她是进不了侯府的门,找点儿乐子也中。
延湄退开一些看她,闵馨摇摇头,意思侯府里妾多也是寻常,但侯爷总该换身衣裳再过来。
延湄盯着闵馨看了片刻,走过去,在萧澜身边唤了一声:“澜哥哥。”
萧澜冷不丁被她这样一叫,手直接在桶里压了个水花,扑的袖子都湿了,延湄便抓着他的袖子闻闻,小声说:“药味,没香味。”
萧澜何等的心思,看她的眼神,立时就明白了。
满屋子的药,旁人是不可能闻到连他自己都没在意的细微香味的,他冷冷斜了闵馨一眼,转身对延湄道:“方才与白氏说了句话。”延湄并不觉说句话有甚么,更不疑萧澜骗她,心思即刻就转开了,说:“早饭,西间。”
闵馨受了记冷眼,心里直跺脚,——小夫人哟!你要不要卖我卖的这般快?!
毫无疑问地,回去的路上她又受了闵蘅一顿训,直感叹这侯府就不该来,犯冲。
她这厢闹心,延湄连泡了十日的药浴却身子舒爽许多,萧澜记起闵馨的话,倒想着待她去城中转转也可,明日便是中秋,今儿有一两个时辰得闲,能出去走一圈儿,濮阳虽不似金陵,也还是有商户有人的,正采买些东西。
他叫人备了车,出来时延湄却一直盯着那马,萧澜道:“想骑马?你会么?”
这句延湄显然不爱听,面无表情地看他,——傅济从前就是靠放马放牛过活的,傅长风更是驯马的好手,延湄幼时几乎是在马背上过的,后来学骑马时学得极快。
萧澜乐起来,他心里也想到了这层,只是还顾及她身子没好全,但看她目光全在马匹上,想了想骑马倒不耽误工夫,便说:“那回去换身衣裳,这样可不成。”
延湄听话地去换了身胡服小靴,萧澜瞧着她这身打扮颇想胡噜胡噜她的脑袋,忍住了,故意先上了马瞅她,延湄兀自拉着缰绳,一蹬马镫翻了上去,娴熟得很。
萧澜心里头啧一声,打马晃出了侯府。
第22章 禀赋
濮阳城中与金陵大不相同,金陵因有运渎、潮沟、东渠三条水道,是以城内多桥,路也颇多弯绕,而濮阳方方正正,前朝时道路便修的宽,打马而行实比坐车惬意的多。
延湄出了府便如一只小鸟,马鞭挥得比萧澜还爽利,萧澜原本是想带她到城中买些女儿家的小玩意儿,结果看延湄对这些并不很心红,便由着她往西边去了。
城西有几座山林,遥望着不远,实则真不近,延湄跟着萧澜打马跑了半个时辰,到山下时已有点儿气喘了,萧澜慢悠悠笑道:“还逞不逞厉害了?”
延湄下马喘了口气,今儿得以出府,她心里头欢喜,也不在意萧澜的调侃,眼睛里头闪着亮亮的光,萧澜见她还有进山的意思,阻道:“今儿看看就成了,过些天身子全好了再来。”
“嗯”,延湄嘴里答应,却还忍不住又爬上马去,往山上走了一段儿。
这山也不高,估么以前是城里哪个大户包下的,种了一山的李子树,后来大户迁走了,这山就落在了前前任太守手里,那太守悄悄昧了,暗里卖了三年李子,应也落了笔银子。走前觉着这山移不走挺可惜,又不乐意后面的人也能赚这笔钱,因叫人将李子树砍了不少,剩下寥寥几棵结的李子还都是酸的。
刘太守到任时,这片山已经荒得七七八八,他钻在里头吃了几个歪歪腚的酸李子,倒牙抹泪地把前几任官员的祖宗都骂了一通,无奈只得任它荒下来。
——没法子,任期就那么几年,谁也不愿做自个儿栽树旁人乘凉的买卖。
萧澜之前带着程邕等人在城里摸地形时早就留意过,与之差不离的在城东也有两个山头,他前些天寻刘太守问了一嘴,刘太守含含糊糊的,既大不好意思说租契都在自己手里,又想得几个银钱,只能先说回去问问,萧澜猜的明白他那点儿小九九,也不道破,只叫他回去慢慢问。
陪着延湄走了一段,二人下马,萧澜搓了把土在手里,这里的土不错,将这些李子树全拔了,翻土晾上一个秋冬,若能盖上两场大雪,来年种什么应都不赖。
延湄前后左右绕着他走了一圈,站在半腰处往下眺望,说:“太荒了。”
“是啊”,萧澜也往下望,他们爬的不高,远看不到濮阳城的全貌,然就目光所及,仍有大片的农田荒置,眼下时节正是该收秋的日子,但地里并没有多少人。
“人少”,萧澜随口道:“得想法子让人多起来才成。”
延湄看着他,过一会儿说:“难民很多。”
萧澜瞅她一眼,笑起来,越笑越厉害,最后抱着胳膊倚在李子树上,延湄不知他笑什么,皱皱眉自顾自往前走。
日头打他身后映过来,发冠上闪着金色,萧澜边笑边问:“这片山上种什么好?”
他心里想着延湄定然会说“种桃子”,他也觉得种桃子挺好,桃树好活,招人,结了桃子也好贩卖,桃木还能做物件辟邪,就是挂果的年头稍长,却也无妨。
萧澜等着她说,结果见延湄在前头使劲儿招手,对他盎然道:“种这个!”
“……”
他几大步过去,见延湄一手环着棵半怀粗的树,树干乌黑,叶子似枫叶般染着红,萧澜问:“什么树?”
“桕子树”,延湄摸摸树干,另一手也环过去,将树合身抱住。
萧澜把她拉开,看树上挂着一串串像春天里柳絮子似的东西,摘了一串捏开,有籽,闻起来一股酸涩的味道。
“做什么用?”他狐疑地问。
延湄想了想,指着他手里的籽说:“有油”,又拍拍树干,“木头好。”
萧澜没怎么听过这种树,打眼看了看,就这有两棵,要不是这山没人租种,八成早被砍了。他琢磨一下猜多半是延湄跟曾在山野里见过,不是甚名贵的树种,遂将那一串红籽捏在手里道:“先回府罢。”
延湄恋恋不舍地又看两眼,萧澜只得说:“这两棵给你留着。”
回去时延湄有些累,骑的没有来时快,到了城中日头已转到正西边,萧澜看到一家买点心的铺子,便勒停了马,说:“下来,咱们进去看看。”
延湄乖乖跟着他,可还没进铺子的门就见程邕打南面急驰过来,马还没停稳便旋身下来,“侯爷,匈奴攻城了!”
“选了个好时候”,萧澜说了句,倒不意外,毕竟他和常叙都知道总有一场硬仗得打,这半个月无论匈奴在城外如何挑衅,他们就是一兵不出,为的就是不叫匈奴摸着底细。
只是来不及送延湄回府了,他反身直接将延湄往自己马上一拎,“走。”
还没到城门处便已听到城外打着哨子的呐喊。
匈奴人向来野性,鼓声擂得响,嘴里的野哨也一声高过一声,后阵里有人操着口惨不忍睹地汉话嗷嗷喊:“小子们!攻进去!放火吃饭!女人可劲儿睡!”
萧澜快步踏上城墙,相比外头的匈奴人,城墙上安静得多。
城下搭了梯子,匈奴兵悍气,一个接一个地往上顶,城墙上的箭像雪花一样往下落,他们不畏,死一个上一个,踩着尸体往上攻。
萧澜直接将延湄塞到城楼里:“呆在这里,莫出来。”
常叙快步过来点个头,延湄穿着胡服,他看了两眼才认出来,萧澜与他边走边道:“热水和铁水烧好了?”
“好了”,常叙说:“就等着他们再上来些。”
“桐油呢?”
“备了二十桶”,常叙道:“这玩意儿不多,主要是制兵器的工匠们用。”
“够了”,萧澜道。
他两个到了墙垛旁,下面尸体已经遍地,箭矢虽多但抵不住匈奴人的攻势猛,萧澜当即力断地一挥手:“把开水抬上去!”
几十个早就准备好的土兵两人一组,把烧得滚开的大铁锅抬上来,常叙举旗,一声令下:“倒!”
十几锅滚烫的开水哗啦一下齐齐从城墙上扣下来,外面登时嚎声四起,匈奴兵连人带梯翻下去,城墙上得了个机会士气一震,紧随着又是一波滚水浇下来,城外四处都是杀猪般的嚎叫。
匈奴后阵里指着城墙上叽里呱啦一通乱骂,显然觉得他们的招数很卑鄙。匈奴人是不服输的,毕竟水烫也就那一下,咬死了牙忍住也就过去了,几乎没有停顿,后阵里下令继续攻城。
常叙哈了一声,挥旗。
这回齐齐浇下去的是烧开的铁水。
城外一片血腥气漫开,有的声都没出直接便被烫死了。
匈奴人气炸了,不得不先暂停攻占城墙的方式。
日头已落,天色渐暗下来,常叙喘了口气道:“匈奴人脑子转的也快,不会叫咱们喘息太久。”
萧澜点头,铁水毕竟有限,况且用完了这几锅想要再等烧开费时的很,根本来不及,他道:“等余下的铁水用完,立即将所有的桐油倒在城墙上。”
“嘿!”常叙一拍大腿,想明白了他的意思,叫道:“我咋没想到这法子呢!”
城外匈奴果然很快有了法子,他们爬墙的兵每人头上披了条火浣布,防火隔热,剩余的铁水再浇下去伤亡便没那么大。
常叙这边一刻不停地下令:“把桐油泼在城墙上!”
二十桶桐油油叽叽地沿着城墙淌下来,城墙上一下变得滑不溜秋,顶在城墙上的木梯直接滑倒开去,砸在匈奴兵身上,城墙上爆出声轰然大笑,跟着用狼牙拍砸下去,匈奴兵躲闪不及,直接被扎穿,根本无处着手。
萧澜丝毫没有放松,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和常叙都深知这个道理,他本来还想用火把点了墙外的桐油,然而匈奴人早备了火浣布,估计不太顶用,现趁着这次打击敌军士气时出战,城内八万守军,此刻也在士气高昂之际。
他转身着甲,却见延湄就在他身后,“怎么出来了?回城楼里去!”萧澜眼下没有功夫与她多说。
延湄脸色有些发白,城墙上血气太重,她不可能一点儿不怕,但还是站得直直的,这会儿倒是韩邕派来保护延湄的人先禀道:“侯爷,是这工匠刚刚非要求见夫人,属下不敢僭越。”
萧澜看了一眼,是军中的工匠,刚刚准备桐油的,他问:“何事?说。”
那工匠肩上扛了块大木板,闻言赶紧放倒在地上道:“小的冒犯了,实在是……”
萧澜:“说紧要的。”
那工匠将木板翻了个,一脸激动地说:“敢问这图可是夫人刚刚画的?”
萧澜转脸看延湄,延湄皱眉说:“是我。”
工匠登时大喜:“侯爷请看……”
萧澜没用他说完,自己已经看明白了,——木板上,用碳条画了辆,床弩?
第23章 热血
工匠快语道:“床弩咱们军中有,但比这要小得多,张弦绞轴时需八到十人,但夫人所画的这一种是大型的,张弦时约莫得用几十人,威力也不是小型弩可比。属下曾听过还有种神弩,需百人以上绞轴,能射出长达5米的箭,距离可达近四百步远!只可惜那神弩制法在早前就失传了。属下几个闭门造过一辆……但箭矢射出去无力,还不如小型弩。刚看到夫人的图,茅塞顿开,若是能得夫人指点,加紧改改,兴许眼下能用上。”
萧澜:“……”
常叙大步过来,只听到后半句,愕然地看看木板,又看一眼延湄,骂那工匠:“混账玩意儿!添甚么乱!”
他实际上一是不大相信图是这位小夫人画的,说起来怕尴尬;二来城墙上不时地有流箭,伤着她怎么是好。
萧澜拧着眉:“你们做的东西在哪?”
工匠往下面一指:“就在下头,前些天搬到墙上试来着。”
萧澜看了延湄一眼,想起了她常摆弄的木车,道:“先抬上来。”又转而看常叙,“让她试一刻钟,能成最好,不成咱们还是按原计划。”
常叙略微一顿,也即点头:“好,我命人拿火把,将外墙的桐油点了。”
须臾,二十多人将那床弩抬上来,这弩也是个中型弩,张弦时需三十七人共同转动绞车,那工匠道:“夫人请看,精细地方自然不能与夫人刚画的相比,好在没有太走样儿,只是射出的箭不够力,且没那般连续。”
延湄自然地被这实物吸引了,走过去摸了摸,拍着绞车处说:“摇一下。”
工匠立即让三十人一起推动绞轴,轴上两指粗的绳子一圈圈缠紧,床弩发出木器摩擦特有的吱嘎声,延湄一眼不眨地看着,说:“床牙太紧,轴也不对。”
“哎是!”那工匠见她立即便指出了毛病,大喜道:“夫人能改么?”
延湄抬头看萧澜,萧澜压下眼中的惊奇,说:“试试?”
延湄便道:“皮垫,铁片,刀,油。”
“都有都有”,工匠立即跑进城楼里将一应工具取来,城墙上点起了火,桐油烧起来极难闻,萧澜拿了事先备好的布巾,浸了水,给延湄捂在口鼻处。
守兵们立盾,遮出片安全的地方,匈奴并没有停止攻城,喊杀声接连不断,然而延湄眼中似乎看不见旁的,只专注在这辆床弩上。
萧澜原本说的是一刻钟,但延湄只用了一半的功夫便直起腰,“转车。”
工匠瞠目:“夫人,这……便能用了?”
延湄没说话,萧澜道:“装箭,先试一次。”
十支两米的长箭一并装上,三十多人开始转绞车,绞绳渐渐绷紧,发出磨牙似的声音,延湄手里拿着钉锤,在绞绳蹦到最紧时毫不迟疑地在弩牙上一敲。
嗡!
十箭同发,直射百步之外。
周围众兵:“……”
“成了成了!”那工匠激动道:“夫人真乃神人!”
两米的长箭由这般的床弩射出去,能直接将人穿透,长箭从天而降,匈奴阵里顿时乱了一下。
常叙瞧见,大声道:“再来!”
第二回不用装填,可用箭匣供上去,嗡!
……一箭未出。
常叙张着的嘴还没合上,一时有些尴尬。
延湄反丝毫不觉,半蹲下身子,她捂住一只耳朵,凑近了凝神细听,片刻道:“匣子取下来,里头没有撞锤儿。”
“对对对”,工匠道:“咱们没想到要加这东西。”
可眼下没有现成的,再打磨两个估计耗时,延湄想了想,用两个小木棍一横一竖的搭钻在一起,加在箭匣的送箭口,说:“好了,今日能用,过后里头得改。”
这下不知行不行,再发射时常叙摸摸喉结,还略有些紧张,不过看萧澜神色如常,便转头望着城外,也就喝口水的功夫,忽听敌阵中“啊”一声大喊,军马惊窜。
“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