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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心记-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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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五大少所至,少不了其结拜二哥柳衙内,柳衙内自是叫青田的本堂局。至于在正厅摆局的阔佬则一直久仰青田的芳名,近期才有机缘结识,尽管卖命追求,花费之巨足以令几位老客人也相形见绌,却始终买不到佳人一笑,从无开恩留宿的优待,所以也干耗着,指望柳衙内那边散了场之后和青田单独相处。为此,虽一睁眼就和裘奶奶怄了一场气,青田也不得不收拾了心情与衣容,同样在两处来去无休,不得片刻的安逸。

直到在游廊中撞见,姊妹俩才得以说上两句悄悄话。彩穗曳曳的挂灯下,照花的脸儿却显出一种灰凉的颜色,似含着心事重重。

“姐姐——”

“嗯?”青田觑向她,脸上亦带着疲倦的青苍。

照花的嘴唇张合了几次,但什么也没说出。最后她摆摆头,在长长的刘海下垂低了眼睑,“没事儿。”

两人的跟班娘姨切声催促:“姑娘们先进去吧,有什么话回过脸再说,要不里头又该发火了。”

果真才穿过花门,已听得五大少在那里嚷着:“怎么还不回来?莫不是那姓康的有点儿臭钱就不把大爷我放在眼里了?”

有个人出言相劝道:“五弟你又撒酒疯,你是客,那姓康的也是客,人家自要一碗水端平,总不能让照花一晚上都坐在你这里,把那边丢着不理。你瞧青姐儿不也来来去去的,我什么时候说过她一句?”声音温文尔雅,眼目处处留情,正是柳衙内。偏首一望,就悦然地笑起来,“瞧,这不是?呦,你们俩倒一块回来了。”

照花和青田同告了两声“怠慢”,各自坐去到五大少与柳衙内的肩后。五大少别过脸对照花嘟嘟哝哝,脸色不甚好,似是责备她适才在康广道那一头待得太久。柳衙内却怜香惜玉,自席间拈一块砌香梨饼喂入了青田的口内,“累不累?来,吃口茶,这茶淡了,待我叫人替你换过……”

旁边的一位倌人正奏着把龙首胡琴,高啭莺声。坐在她前头的客人也是位年轻公子哥儿,往柳衙内的背上拍了拍,“嗳,嗳,我说柳二哥,你别净顾着卿卿我我,该你了。”

“哦!我们正斗骰呢。”柳衙内向青田解释一句,就扭回身抓起了骰盅,大摇特摇起来。

合席砸着桌子大叫:“大!大!”“小!开小!”“一二三——小!”“嘿,邪了门了,怎么连开了五把都是小?”“这酒我不吃,你替我吃。”“哎呦我的大公子,这一会子人家都吃了十大杯了,您倒是赢一遭行不行?”“哈哈,依我说你干脆转个局,到爷后头坐着,一杯也不用吃。”“嗳我说,你怎么剪我边儿啊?”“别怪兄弟剪你边儿,实在是你内才不济,委屈了人家。”“对对,他就是‘内才’不济,才存心给人家灌倒了好躲过今儿晚上,省得打了败仗给踹到地上睡。”“瞧你这光景,定是常给踹到地上睡的!”“哎呀呀,越说越混了,你们呀,真是歪嘴吹喇叭——一团邪气。”“哈哈,那你给我兑口气,改改我这邪!来嘛,别躲、别躲!”“再这样,我这就转局。”“嗳,别走哇,再把才那小曲儿细细地唱一遍。”“你们俩,回自个房里去,少在这里肉麻。”

……

一团哄闹中,只有青田与照花二人一脸的疏落,好似神魂无住一般。五大少并不察,但将手臂勾住了照花的颈子,另一手就捏着骰盅举来她脸前,“这把爷坐庄,给爷添些吉利。”

照花被勒在男人的膀子里,勉强笑了笑,“呼”地往银盅上吹口气。

五大少把笑脸贴着她,手举得高高的,“哗哩哗啦”的一通,再“嗵”一下墩去到桌面上。“大、大!开大!好!哈哈哈哈哈哈!”

台面上又一阵混乱,有人笑,有人叹。五大少得意非凡地举杯,“怎么样?可算叫老子给扳回来了。全都得多谢照花的这口仙气儿,来,照花,敬你一杯。”

这一场酒宴本就是五大少为照花捧场,众好友谁不解意?齐声起哄道:“要敬就敬一个‘皮杯’!”

第41章 迎仙客(6)

五大少是个莽人,酒又下了肚,哪会有好行径?吃了满满的一大口酒,扭过照花的脸就嘴对嘴地给她灌下,照花无力推脱,被逼和着那一嘴的酒臭强咽下。一群倌人全笑得伏去客人的肩背上,也都或真或假地来敬“小魁首”,吵吵着要她“打通关”。

美景良宵,醉红烂绿。

喧闹了有一袋烟的光景,青田就向柳衙内探身低言:“你坐着,我去去就来。”又扬声辞席,“各位对不住,我失陪一下。”

众少们笑纷纷,“好说好说,知道青姐儿还有客人,尽管应酬你的便是。”

另一头的照花一心躲酒,也急站而起,“姐姐,我与你一道。”

五大少醉得不轻,脸红脖子粗地把两眼一瞪,“嗳,我说你怎么又要走?好没良心的小婊子!就为了那南方佬阔气些就这么惦记他?”

照花被骂得心中一紧,好在掌班段二姐早就谆谆教导过,若遇上客人吃醋,那就对着姓张的骂姓李的、对着姓李的骂姓张的。照花学艺精湛,即时搬出了一脸的可怜之态,委屈地低着声音说:“戴爷,我也不想陪那个南方佬,可我没法子,昨儿才挨了妈妈的骂,说我心里只装着你五大少,把其他的客人全得罪了,耳提面命地叫我今天不许偏心。你不信,只问我姐姐。”

“可不是?”青田暗赞照花之机变,又为她托上一句,“要么戴爷去同妈妈商量包了照花,她便天天跟着你,哪里也不去。”

这诌辞立将五大少哄得高兴了起来,亲亲亲热热地一把拉过照花的手,“原是我错怪你了,你也甭做难,我一会子就去跟你妈妈说,再不叫你应付那姓康的。好了,你也知道我,不过酒吃多了嚷嚷两句,你别记在心里……”

同伴们在一边颇为不耐烦,“你先放照花去吧,乱缠个什么?”

于是二女添了几声“对不住”,挽手并出。一个往前面大堂去,一个往对过的西花厅。两处均是牌局,二人各看着自己的客人碰几手,坐够了一刻来钟,又回到东厅五大少的酒场,陪上几杯酒,接着再抱歉两句,重赴牌局,有若一对来而复往、往而复来的梭。然而自古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所织就的锦缎再繁美,与贫妇手中枯燥的、疲惫的梭,是毫无关联的。

敲过了二更,东西两厅仍玩闹不休,大堂的豪客虽也斗志昂扬,奈何牌友们或退场,或往别处消遣,连一桌牌也凑不齐,只得草草收场。青田光在口内送一送,仍回东厅来坐着。柳衙内听说那人已走,大感欣慰,“哼,我就是不能让他如意!既这样,你也回房歇着吧,不必在这里陪我了。我瞧你脸色差得很,忙出病来,倒要叫我过意不去。我与你什么交情?绝不怪你冷落。再说今儿也不是我做主家,不过给五弟镶边儿罢了。”

青田称了谢,正待告退,冷不防座上的五大少“噌”一下跳起,合拳怒吼:“眼看青姐儿都回来两趟了,照花连个影儿都没有,他妈的那姓康的竟敢就这样拘着照花不放,倒让大爷我痴汉等丫头一般傻等着,不是抬杠是什么?你们甭劝,我今儿已忍耐多时了,再不给那姓康的一点儿颜色,还真以为我戴大少好欺负!哥哥们别拉我、别拉我,是兄弟的就陪我出了这口恶气!差役们呢?都叫来!”

青田见五大少要闹事,忙上前阻拦,却被柳衙内一把牵住,“这混小子正在酒劲儿上,你可别多事儿,只管跟着去瞧瞧热闹吧。”

各位恶少们酒足饭饱,正愁无处消化,一呼百应地随着五大少摇摇摆摆地直趋西厅。一群倌人们紧随其后,半是害怕半是兴奋。西厅内金烛耀人,但原先的四桌牌也只剩下了康广道一桌,还围着七八名倌人,另有两三名客人背手在那里闲看,段二姐满身金碧地亲自立在下首,笑着频频点头,“是,是,多蒙您关照。”

康广道是一张清雅的容长脸儿,灯下更显得俊俏,笑眯眯地露着一口白牙,“再有,也不必算抽成了,今儿我赢了多少——不,今儿总码子有多少,都打赏给照花,辛苦她这一天……”

妓院里摆牌向来是从赢头里抽成,此举却等于将所有的流水全部奉赠。康广道一行玩牌输赢极大,一手牌就有几十两银子的出入,整个算下来已上千,手面之阔罕有其匹。但他只轻轻松松用两手把四面的胡子一拢推来桌边,好像扫一扫剩菜的残渣喂狗。同样用抚摸小猫小狗的玩弄姿态,他回身摸了摸陪坐在侧的照花,把她的鬓发撩拨几下。照花笑一笑,驯良而沉默。

一旁的段二姐则满口子道谢不迭,喜色满溢,以至于忽略了渐渐逼近的一张怒容。

抢入门来的五大少虽然半醉,却已把康广道摆阔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又见照花被他摸脸捏手的,登时一点子烧意直冲两目,暴出了满满的红筋来,“等什么,难道要大爷亲自动手?还不给我上!”

五大少也算个三品官,出门总带着十来衙役,没一个吃素的,一拥而上就把康广道从牌桌上拖下来,还没等康小公子叫完一声“你们要干什——”,已是好一顿拳打脚踢。五大少高高地腆着肚子,一手乱点着谩骂:“他妈的外地佬、土包子,也不撒泡尿照照,凭你也想跟大爷我过不去?你以为有点儿钱就怎么着了?你信不信大爷今儿活活打死你,也没人敢放一个屁!”

屋里的宾客与妓女全跳开了丈远,大呼小叫,只段二姐惶急交加地挨上前,“哎呀戴爷,五大少,您这是干什么?您跟康小爷也是朋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老虔婆!”五大少朝她鼻头一指,“你少多话,打坏了什么东西爷按原样赔给你,爷就是要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南方佬,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北京!照花你给我过来!”手一抄,就把惊得傻立在当地的照花小鸡一般地拎过来,点着她复向段二姐嚷道:“照花!啊!你他妈要她多少开苞银子,几千还是几万,只管开价,大爷跟你还一两就不姓戴!但倘若你敢把大爷我当瘟生,叫别人来点她的大蜡烛,你信不信我叫人一把火烧了你这窑窟子?”

眼瞅着康广道在一堆皂靴中蜷身抱头,呼痛声已越来越微弱,段二姐急得摇晃着满头黄烘烘的金瓜子步摇,两手直拍,“哎呀大少您说哪里话?不是您点照花的大蜡烛还有哪个?就下个月,下个月挑个吉日您就和照花欢欢喜喜地入洞房,好不好?”

得此一言,满意的得色涌上了五大少的脸,架在他腋下的照花却遽然间失色,空余一张单薄的、煞白的皮。

后头的栏杆罩下,柳衙内几个剔牙的剔牙,挖耳的挖耳,全带着笑作壁上观。当中有一个拍着嘴打个呵欠,吆喝两声:“五弟,五弟!差不多行啦,真揍死了,你老子回头又得关你一个月禁闭,咱哥儿几个可找谁取乐去?”

柳衙内附和道:“老四说得对,才掌班妈妈也亲口许了你下个月当新郎,你这里再弄出一条人命来,多不吉利。”

一屋子的人又说又劝,几个衙差也有数,虽拳脚还不停,却已不似先前“嘭嘭”有声,只等五大少一发话,便即手下留人。

衣衫鲜丽的围观者们还在推搡着、议论着,人群之外,青田见事态平息,连热闹也懒得看完,当下无声隐退。一缕薄软的裙裾,是倦蝶脆弱的翼。

4。

她回到房内,给猫儿在御温了一碟牛奶,又叫暮云烧上两把安息香,便锁上门,歪去了床里,连妆也不曾卸,就带着一脸的白粉和胭脂。一度,不管交际到多晚、喝得有多醉,只要是一个人睡,她一定会把脸和身子洗得干干净净,涂抹好乳霜与花露才入眠,如同保养一件精瓷般保养着自己。但眼下她只是一只破罐子,随便就可以摔来摔去,每一时每一刻,青田都可以感到无数细小的裂纹爬上她的眉心、眼底、嘴角,整张脸,整个身体——她有很久不敢仔仔细细地照一照镜子了。

而且现在,她完全地睡不着,只能一夜接一夜地张着眼、闭着眼、半张半闭、半闭半张……聆听抽屉中所发出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巨大的鸣响,青田敢肯定那不是她脑子里的冥想,这声音一刻不休地呼唤着她,一句又一句,像一条条蛇化作了黑潮向她涌来,爬得她满身都是,奇痒难耐。

第42章 迎仙客(7)

华美的绣床上,她赤足与欲望的蛇群纠缠,拼命压制着一跃而起、拉开抽屉将那包砒霜一仰而尽的冲动。精力慢慢地被耗尽,人又开始进入到一种似乎在睡着,却又永远清醒的夹缝中。浑身重重的、凉凉的蛇群捆得她透不过气来,还有无数的小蛇从那抽屉中往外蠕,嘶嘶地吐着信,像风声,野原的飓风——

呼喇一下,风骤然地停止,她身上的、地上的、满屋子的蛇一霎间全不见了,世界是如此地安静,听得到打夜的梆子,还有一声凄厉的嘶喊:

“客来!”

继而,青田就听到了自己的房门被敲响,暮云在外轻呼着:“姑娘,裘七爷来了。”

裘谨器的屁股后跟了三四个家丁,往屋里抬进了两盆菊花,侧金盏黄得鲜嫩,玉玲珑白得可爱,连花盆也是名贵的均窑。裘谨器呵退了下人,再喜滋滋地从袖中掏出了一只攒金缎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无暇通透的白玉手镯,如两弯月光盘在那儿,绝不下百金之数。

“怎么样,喜不喜欢?”

青田木然扫一眼,“谢谢七爷。”

裘谨器伸手揽抱了她,眉花眼笑,“我的大美人,你可真有本事!今儿我正在值房呢,有人报说我家那夜叉婆子上你这儿闹事儿来了,慌得我连忙要赶过来,才换了衣裳,就听说她非但没把你怎么着,反被你硬逼着摘了金梁冠,灰头土脸地去了。我这一听,立时就放了心。捱到晚上回家,果真那夜叉婆子冲我撒泼大闹,非要我上门来向你问罪。想我裘七整日价被她这见钱眼开的‘茶壶钱罐’钳制得没办法,简直从‘丈夫’被钳成了‘尺夫’、‘寸夫’,就为一点儿黄白之物不知受了多少骂、丢了多少丑,多亏你今日替我制她一制,也叫她狠狠地挨一通骂、丢一回丑,真是痛快!痛快!哈哈,我可向你问什么罪呢?把你当大恩人谢都来不及,我的美人——”

青田一手挡开裘谨器,躲避着他毛躁的嘴巴。

裘谨器撤回了嘴脸,好颜相哄:“怎么,为了她恼起我来了不成?好了,我这不亲自携礼上门来赔不是了?全怪我没管好家里的疯婆子,叫你平白受了她的气,裘七这儿给小娘子作揖了,啊?”他作势抱起手,却瞧青田勾着头、眼半阖,一副似睡非睡的样子。裘谨器有些尴尬地收了笑脸,又把一手去摸她的后腰,“别耍小性了,你瞧我诚心诚意地跑过来,今儿在这儿陪你过夜,好不好?说了这一会子倒有些口干,你给我倒杯茶来。”

青田半扭着身子,轻弹两下指甲,“那里不是茶,你只管自己倒就是。”

“好好好,自己倒、自己倒,你就是我的王母娘娘。”笑叹着走开斟茶,抿两口,咂巴着余香又坐回,“那给我唱支曲儿吧,昨儿那首委实悲悲切切的不大中听,今儿唱首伶俐些的,嘶,有回在局上你唱过的,叫什么《俏冤家》?”

“我手指昨儿拉了,弹不了琴。”

“清唱两句就好。”

“今儿才陪了酒,嗓子疼,唱不来。”

“啧,怎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就只有做个‘吕’字——”

“呜,呜——嗳,放手,别闹,放手!别闹了,嗳!不行,今儿不行,我身上来着呢。”

裘谨器并不管青田千推百阻,硬把手探入她裤间隔着小衣一摸,“哪里来了?又与我扯谎,你都来了一个月了。我的小可人,今儿好好让爷爽快一遭,有日子没沾过你身子了——”

“不行,我今儿不想,你放手。听见没有?放手,放手,你给我放手!”

青田狠命一把搡开了裘谨器,将镂花绣领拽两拽,细喘微微。

裘谨器的脸色与刚进门时已是天壤之别,似一座黑云压境的城池,有刀待出、蹄待血的军马,就等在城门外。

“实话跟你说,我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先前只当惜珠出事你心里头不舒服,也不同你计较,如今看来竟真是外头说的,怎么,陪了摄政王两天,真把自个当‘禁脔’供起来了?我还告诉你,你甭以为那跛子有什么了不起,首辅王大人早看他不顺眼了,等他轰然倒台的那天,你小心别被埋台根底下!再说那才是个‘水旱两路’的,怕是帘子胡同里小龙阳的屁眼子都比你值钱呢!也只有爷才把你当个东西,你少给脸不要脸。段青田,你今儿好好伺候伺候爷,给爷伺候舒服了,爷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以后该对你怎么着还怎么着,若再这么摆谱拿乔,没你的好果子吃。”

这一番狠霸霸的话,却犹如一名军前大将的叫阵沉入了一座人畜不存的死城,毫无回响。青田还那么不言不动地搂臂静坐着,瞥也不往这里一瞥。裘谨器哼一声,再次试探地伸过嘴来,青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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