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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笑笑,摇摇手指,“不是朋友,是家人。我们是住在云芈镜的一家人。”
蚀芈转身,望着远处盛开的白色莲花,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那时候,我确实杀了很多人,有关的,无辜的,一共是一百零七个。我其实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把我逼到了死角,除了杀出一条血路来,我别无它法。那时候,身体很热,眼睛很疼,不知怎地,意识似乎就不是自己的了。只记得,那时候的自己,非常厉害,非常狠毒,就像是被一个恶魔的灵魂附身了一般。”
“身体很热,眼睛很疼吗?”镜子喃喃,这样的感觉,似乎她也有,而且最近还越来越强烈了,在紧要的关头,不时地就会出来一下。上次在浮罗太虚被妖灵围攻,她就感受到了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强大力量,在自己身体里流窜。
想到这儿,镜子心里不禁一寒,身体也跟着抖了抖。
“在聊什么呢?”往生玄帝走过来,对蚀芈说,“他们四个招呼你过去玩呢。”
蚀芈转头,看到朝他兴奋挥手的梦令天君,意味深长地看了镜子和往生玄帝一眼,便转身走了。
“我来了!”他对着梦令天君大喊。
“真是的,叫蚀芈玩儿都不叫我。”镜子看到他们几个在水面上快乐地翻滚,撅着嘴抱怨道。
往生玄帝揉揉镜子的脑袋,宠溺地叹了一声,“你呀,总贪玩。”
只影搂着淮湮的手臂,依偎着他,两人漫步在遍布莲花灯的河水之上,安静而美好。
“怎么不说话?有心事吗?”淮湮的大拇指摩挲着只影在夜风中有些冰凉的手,问道。
只影摇摇头,盯着河面的眼眸显得无神而茫然。
淮湮停下脚步,伸手抬起只影的下巴,逼迫她的眼睛直视他。“是想星儿了吗?他在房间里睡着,月儿正在照顾他。你若想他,我陪你去看他。”
“不用。”只影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听起来似乎比适才要兴奋,“好久没跳舞了。淮湮,我跳舞给你看吧。”
淮湮凝视着只影的眼眸良久,想要从她眼中找出她心事的苗头,然而只影目光闪烁,很快地把头撇开。她跑到一块空地上,跳起舞来。
夜黑莲白,艳丽的樱粉纱衫,随着玉臂挥动而招展如翼。立起脚尖,回旋起舞,足尖在水面上划出一圈涟漪纹样。弯腰低身,轻薄的袍袖樱纱覆上幽静的水面。起身,白莲柔和的光芒在薄衫上投出些许暗影,仿佛是刻意雕镂出的花样,恬美而纯素。
这些天来,在浮罗太虚看到的景象,她从未有一刻忘记过。曾经试图安慰自己,告诉自己那只是幻影,是朦宛故意弄出来让她的内心不得安生的。然而心中的不安并没有因此而消除,仿佛有块巨石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没来由地,就是突然好想为淮湮再跳一支舞,希望他可以永远记住,这世间曾有个女子爱他如痴,为他舞笛,为他癫狂,为他倾尽骨肉心血。
淮湮,这会是我为你跳的最后一支舞吗?
眼中的悲伤在舞蹈中尽情释放,泪光盈盈处,几许凄凉几许愁。淮湮知她若此,怎会看不懂她眼底的哀伤?
静静地站在原地,淮湮看着眼前的芙蓉面孔绮柳之姿,少了几分平日里灼人的艳丽,而多了一份真实而纯朴的气质,让他觉得,又看到了当年那只不谙世事的小狐狸。
白莲的微光柔和而朦胧,水波的涟漪氤氲而迤逦,深夜的暗幕深沉而静默。而她身处其中,仿佛被一层浓雾遮掩,跳着,跳着,似乎就要远去。
淮湮有种感觉,这一次,似乎他再也抓不住她了。
一面装饰华丽的镜子里,粉衣女子舞姿翩翩,在白莲灯的衬托下,恍若一株勾人心魄的野樱精灵。这样跳脱于尘世的女子,她眼中绵绵无尽的爱意,却悉数给了那个站在她面前的男子,他的弟弟。
“砰”地一声,他捶拳怒砸白玉桌案,“来人!宣兰慕——”
晴空白日。
“报——兰慕大人,阁内一个人都没有!”一个天兵从七寰阁内小跑出来,向兰慕汇报搜寻结果。
“混账!”这个结果完全出乎兰慕的意料,他大骂道,“圣日天帝亲自掌握的情报,难道会有错?皇皇数十天兵,去一个阁子里找十个人会找不到?”
“可是……”天兵似有难言之隐。
“滚开!”兰慕一脚把天兵踢开,自己亲自带人踏进了七寰阁的大门。
然而一进七寰阁他就傻眼了。这哪里是什么阁子啊?分明就是一个异度空间!白茫茫的一片,除了白色,七寰阁里什么都没有。兰慕只走了几步,就马上发现,这个空间的大小并非是七寰阁的大小,而是没有边际,无穷大的。
“退出!”他大喊一声,号令还在七寰阁内的天兵退出。然而到门口一点人数,还是发现少了六个。
那六个,想必是走失在那诡异的空间里,出不来了。
兰慕瞪着七寰阁,气得咬牙切齿,明明大门就在那里,却无论如何也进不去,这让他如何甘心?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不发一言的兰渚上前一步,在兰慕耳边言语了几句。
兰慕面露喜悦之色,问道:“果真?”
兰渚点头,“我的一位好友与淮湮玉帝师从同门,也懂这门术数。只要有他在,定可破解七寰阁的术法。”
兰慕听到此,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而他们身后的兰冉,神色里却染了几分隐忧。
这白茫茫的空间,让镜子觉得万分新奇。蹦着跳着,她到处张望,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地方。
往生玄帝拦住她,“你消停点儿吧,别走远了,否则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镜子说得愉快,“我就是觉得这个法术好神通广大,明明我们都没有走出七寰阁,可这都大半日了,那么多双天兵的眼睛,愣是没看见我们。”
却生走过来,解释道:“七寰阁的另一重空间,叠影虚界。这地方,用来困住敌人或是摆脱敌人的追查,都是极大方便的。”
梦令天君晃着手中的折扇,哈哈笑了两声,对身旁的酒中仙调笑道:“这倒好,我们不过是来这里吃了顿饭,莫名其妙就成了天兵要追拿的要犯了。”
淮湮双手抱拳,诚恳致歉,“确实对不住诸位了。若是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淮湮无论如何也会保住大家。”
只影点点头,“嗯,就算要遭天谴,也是我们夫妻二人的事,我们一定不会拖累大家的。”
御珍仙君却随意一笑,“四境不过一句玩话,二位切莫当真。我们青城四妙可不是只有在酒桌上才能做朋友的人,便是在牢狱里,是朋友的,也总是朋友。”
“正是,”梦令天君语气飞扬,丝毫不见被围捕的慌乱,“淮湮玉帝,咱们十几万年的交情,可不是天帝降下的一道罪旨,就能随随便便崩裂的。”
却生拍拍淮湮的肩膀,“你就别多说了,青城四妙的性子你素来知晓。而我和玄帝殿下,便更无可能于此时舍弃你。”
“还有我还有我,”镜子抓着往生玄帝的衣袖,举手表明立场,“我也会一直和大家站在一起的。”
“你呀。”往生玄帝好笑地看着镜子,她那急急忙忙的样子,就像怕被人甩了似的。
只影望着愿与他们生死同行的朋友,心中不是不感慨的,然而越是如此,她便越是忧惧。
淮湮似乎体会到了只影的情绪,看了她一眼,他转头望向众人,心事重重。“承蒙大家不离不弃,淮湮与只影感激在心。只是,淮湮还是不愿因自己的缘故,而使大家枉受牵连。若真说起来,这叠影虚界顶多也只能再支撑小半个时辰而已,并不能确实保护大家的安全。”
面对众人略显讶异的眼神,淮湮眼帘微动,他解释道:“从术数上来看,叠影虚界确实精妙无比,几乎毫无破绽。但若是掌握了控制叠影虚界的咒语,配以相当的法力,就犹如房门有了钥匙,任谁都能打开。”
“可是师傅当初只教了你……”却生本来疑惑,然而在接收到淮湮眼神传达的信息后,他忽然恍然大悟,“青崖!那个叛徒,青崖!”
淮湮点头,“不错,正是此人。青崖当年为一己私利背叛师门,使用禁术从师傅的脑中勾得大部分咒术,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叠影虚界的咒语。而且,他与我师从同门,仙术本属同源。所以,若是有他在,天庭要破开叠影虚界,实非难事。”
却生想了想,“可是……青崖已经失踪了很久,便是我们当初如此辛苦寻他,也得不到他的一丁点消息。天庭若想找他,恐怕也要费一段周折。”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认为叠影虚界不消半个时辰便会被破。因为青崖很可能是投奔了天庭里的人,而躲过了我们的追捕。说起来,我们追捕青崖的事,在天庭中并非隐秘,而那人却迟迟不肯把青崖交出来,想必并非我们的友人。”淮湮分析道,“当年因为我们的阻挠,而使青崖无法成为掌门并且被赶出师门,他定然是恨我入骨。如今的情势,你想,依他的性子,会不出来害我吗?”
往生玄帝淡淡讽笑,“若果真如此,那接下来可就有一场硬仗要打了。镜子,怕吗?”他转头问镜子。
镜子转着眼珠想了想,随后答言,“不管怕不怕,我都要和大家在一起。”
往生玄帝夸赞道:“好样的,镜子。”
而蚀芈站在一侧,远离众人,微有些心神不宁。
七寰阁外,一瘦高年轻男子站在兰渚身边,此人正是青崖。
青崖拢了拢唇上的短须,望向兰渚的神色里有几分得意,“兰渚兄,我早说过,救我定不会让你后悔的。”
兰慕看着青崖一副得志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然而语气里还是留存着几分假意的恭敬,“青崖师傅,有劳了。”
青崖眯眼点头,他先喝令天兵退后,自己独立于中央,而后口中念念有词,甚是努力地摇首摆臂,准备施展法术,大展神威。
然而还未等他开始,七寰阁的大门却自己打开了。
衣带当风,发髻上一支简洁明雅的簪晶青玉绿,已显露出非同一般的高洁风情,淮湮海蓝色的眼眸透着平日里少见的威严之态,他步履沉稳地迈出了七寰阁的大门。
粉裙樱萝,面眸如花妖冶,只影挽着淮湮的手臂,神色从容地相伴随行。
冰蓝明雅尊贵,玉绿沉蕴敛华,薰紫傲世无双,黛青风流飘逸,随之而来的青城四妙分开则各有风骨,同行则气华盖世,不输三帝。
却生一身银白铠甲,威武而豪放,自有一股儒将风采。而蚀芈黑袍披身,眉目炯然,浩荡英气跃然于眼前。
两人相视一笑,对将要发生的一切,俱是一派随性无惧的神态。
往生玄帝虽长着一双柔情缱绻的桃花眼,然而长期的仙帝习性,让他周身早已浸染了足以震慑其他人的威严仙姿。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站在那里,一贯小众自会缩肩打颤,低眉顺目。
他身后跟着的镜子,面对众天兵的围捕,态度多少有些轻挑不屑,虽然她并不怎么厉害。
这十一人站成一排,气势如虹,态度凛然,倒叫兰慕兰渚及其身后的一众天兵,心生出了些许惶然。
日光悠悠,叠影一战堪比天史册上的一道灼灼炎光。而此一行人的命途,或由此踏上了转折,或由此进入了终章。
一切,定数天成,造化弄人。
☆、第九镜(一)
“青崖,好久不见,原来你是躲到兰渚使者的巢里去了。”却生侧头看向青崖,语气含笑,眸光中却有明显的讽意。
怔怔地望着淮湮和却生,青崖一时之间竟被慑得忘了动弹。待听到兰渚一声带有警示意味的暗咳,他才蹒跚着躲到他身后去。
淮湮却仿佛没看见青崖这个人似的,只抬眼望前,语气浅淡,“兰慕使者,好大的阵仗啊。”
兰慕嘴角拉出一抹笑,他抱拳作恭敬状,“玉帝大人身份尊贵,兰慕自是不敢怠慢。只要玉帝肯配合在下,交出那条狐狸和孩子。”
“剿杀使的意思,淮湮是听明白了。说到底,无论配不配合,不过就是绝路一条罢了。”淮湮的蓝眸晶莹,“只是我身后这一干仙君,与此事并无瓜葛,使者也打算对他们下手吗?”
兰慕的目光,在淮湮身后一排人的身上逡巡而过,双瞳微敛,他话里有话,“只要他们能够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插手,兰慕自然不敢得罪众位仙家。”
“哎哎,别,别给我来这套,”梦令天君晃着手中折扇,“想威胁我啊?就凭你,这功夫还差点儿。”
却生接应道:“梦令天君也别介意,想必兰慕使者对这招是早已融会贯通了吧。想当初他在魔族人的威胁下,为了保命可以牺牲掉自己的兄弟兰微,就凭这份胸襟和气魄,又岂是我等凡俗可以理解的?”
听闻此言,青城四妙无不抚掌而笑。
而兰渚和兰闫皆是脸色发青,兰慕则更是恼羞成怒,他横起长矛对指淮湮一行人,“哼,笑吧,等你们悉数被天兵缴获,若还能如此开怀畅笑,我兰慕才佩服你们。”
蚀芈冷眼看向兰慕,嘴角轻蔑的笑意越发鲜明。
“蚀芈,你这逆贼!休想从我的追捕下再次逃脱!”兰慕气急败坏地喊道。
眸底薄怒浅盈,蚀芈无奈而怅惘,“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御雷谷一向与世无争,何曾做过半点违逆之事?然而你们这些所谓的上仙,觊觎雷龙真灵所赋予的神力,妄设违逆的名目来迫害我雷龙一族。如今,即使你们不来找我,我也定不会饶过你们。”
“哼,既然你们想找死,那便也怪不得我了。”兰慕狭长的双眸中凌光一闪,双臂往前一招,大喊道,“将士们,上啊!一个都不要放过!你们的功劳天帝都看在眼里,到时候该有的赏赐,一个都不会少!”
随着兰慕的一声令下,天兵们挺起长矛,气势汹汹地朝淮湮一行人疾速冲去。
上百天兵,阵势浩大,声势滔天,迅速将七寰阁变成了激烈的战场。
淮湮心下了然,圣日天帝定是确切掌握了他们的消息,才会派下如此精锐的天兵来对付他们。
天兵自是不敌他们,但胜在人数众多,且还有不断加入的后援兵团。
日光逶迤,淮湮一行人渐渐处于下风。
一掌击退十数天兵,烈狐拳甫一收手,只影的脚踝却在同时被一只长矛狠狠戳穿,突然的疼痛让她心神一晃,跌倒在地。兰闫抓住时机,于背后给了她一掌;如刀削般的掌风直刺只影的前胸。
胸口骤痛,只影捂住胸口,腥咸的暗血从嘴里喷出,全身竟像被打散了骨头一般,抽紧发疼。
汗水模糊了眼睛,朦胧中,她好像看到了一大片银甲闪闪的天兵在挥舞着兵器,酒中仙在与他们对打;御珍仙君在被他们围攻,似乎不敌;梦令天君的手臂被利刃划伤;而芷霖仙使的背后,一支□□正朝他的心口飞去……
不,不要伤害他们!
却生的嘶吼声震颤天际,蚀芈身上的新伤触动了旧伤,倒地不支。
往生玄帝力量庞大,天兵奈何不了他,然而他杀戒大开,被众仙指责。在天兵的围击下,镜子眼中突发的红光可怖异常,变得几乎不像她。
而淮湮,忽然摔倒在她面前,猛地朝地上吐了一口鲜血。
看着他们一个个受伤遇险,只影心中惊慌,那磅礴的恨意绵延,不知从何处而生。她想触碰咫尺之外的淮湮,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却始终碰不到他衣袂一角。
兰慕站在淮湮面前,笑得狰狞,而他身后的青崖,谄笑着将手中的星儿递给了他。
想必青崖那畜生,趁乱破开了淮湮的术咒,闯进七寰阁,从月儿身边抢走了星儿。
“淮湮玉帝,现在这个局势,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你的那帮兄弟们,恐怕是挺不了多久了。”兰慕蹲下身子,指着几处惨烈的景象,道,“看着他们这样,你心里也不好受吧。不过我好心,可以给你一个拯救他们的机会。”
淮湮抹去嘴角的血迹,从地上撑坐起来,冷声道:“拯救?哼,是牺牲只影和孩子,然后留住他们的命吧?”
“不愧是淮湮玉帝啊,一点就透。”兰慕说道,“不过我也不傻,若是牵扯上小狐狸,你恐怕是一个都不会选,咱们的交易也谈不拢。但若我只让你在你的孩子,和你的兄弟中选一个呢?”
“果然是天帝的走狗,养久了,和主人的心性倒是一模一样。”淮湮瞪视着兰慕,眸中怒意迸发。
“多谢夸奖。”兰慕呵呵笑道,“其实,这也并不算是一个困难的选择不是吗?先说这孩子,既然你六千多年前曾放弃过他一次,那如今再放弃一次也没什么区别。再说你所谓的那些兄弟们,也不过外人而已,说不定牺牲了他们,你们一家三口倒还能有保全的机会。再说,像蚀芈之流的,本来就是天庭要缉拿的钦犯,这立功的……”
“你闭嘴。”因为情绪激动,淮湮腹部的伤口被牵扯撕裂了。尽管疼得额头冒汗,然而对于兰慕的鬼话,他还是一个字也不愿听。
“你可以让我闭嘴,但现在的你可以阻止我动手吗?”兰慕没好气地揪住淮湮的衣领,朝他叫嚣,“快选,我可没有时间等你。熬光了我的耐性,不管是那只狐狸、孩子,还是你的那群傻瓜兄弟,可一个都活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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