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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铛铛想转过头跟旁边的二姑娘说话,却发现对方已经迈步走上了石桥。
石桥之上,青衣的伤心人匍匐在地上,他伸出手要去抓前面的酒壶。但酒壶已经破裂了,只有一片瓷片上还有些酒水。
他还是伸手要去抓。
二姑娘走了过去,蹲下身来。她捡起了那片瓷片。
青衣男子看向二姑娘。
二姑娘亦回望着他。
“我不想沐浴弹冠,不想重振乾道,不想娶倾城国色,不想添子嗣双全。”男子伸着手对着二姑娘。
他见二姑娘垂下眉眼,便坐起身,自行往后靠着。他倚在桥面上,看着天上的明月,自言自语:“我想要的,不过是我夫人而已。”
二姑娘的裙角从男子手边拂过,他手指动了动,似是想抓住,最后却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见不到的时候想念,见到的时候,却发现那想念已经在骨髓心口生出一根参天大树,每一刻都是煎熬的痛。
“喝口水吧。”
那紧闭的双眼立刻睁开,只见那张俏丽的脸就在眼前,她眼角的泪痣那般清晰。
第405章 番外往年今日
“张哥,来三斤糖瓜。”
“好嘞!”
每到祭灶的日子,城东的吃食摊点铺子生意就格外热闹。做甜食十分出名的张二牛今日便忙得热火朝天。他将糖瓜麻利地称好,用纸包起来,递给面前的客人。
看清楚面前那扎着双环髻的姑娘时,张二牛忙笑着转身喊铺子里忙活的娘子:“冬花,你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
甜食摊铺里,一个卷着袖子正忙碌的女人转身探头往铺外看。她本只是露出了半截身子,手里的活计还没停下。待看清楚门口的人时,冬花忙把手上的面粉拍了拍,走了出来。
“知画来了。”冬花走到知画面前,见她身边并没有夏草的身影,便有些奇怪地问道,“今日怎么是你一个人来的?”
知画听了,便答道:“他今年不回京城。”
冬花听了,脸上便有些唏嘘。她拉了知画到自家的铺子里坐下,说起体己话来:“姑爷还没消息呢?”
“没有。”知画摇了摇头。她看到冬花的鼻尖都被面粉染白了,就从怀里掏出手帕替冬花揩了揩。
冬花有些不好意思地自己又摸了下鼻子,说道:“姑爷不回来,你和夏草的婚事就准备一直这样拖着?”
知画咬了下嘴唇,轻声答道:“不仅是他如今不想,我也不想。他等他主子回来,还总有个日子,我等我主子,却是……”
话没说完,知画的眼泪就落了下来。泪水掉在包糖瓜的牛皮纸上,一下又滑开来去,只留下一道水痕。
听知画提及旧主,冬花也有些伤怀。她原本有些喜悦飞扬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沉重:“小姐都已经去了三年了。”
“是三年又……”知画的声音哽咽起来。
冬花忙打断她的追忆,将话题绕到其他地方去。她说道:“其实姑爷那般仁厚,当初既肯把我卖身契还与我,也定是肯放你自由的。你若在此处伤心,不若跟在夏草身边,天南地北多走走也好。”
知画摇了摇头,答道:“我哪也不去,我要留在这里,看那些对小姐不好的人的下场。”
“苏老爷毕竟是小姐的父亲,虽然他一直心疼苏大小姐多些,但父女血脉割不断的。如今苏家都已经大不如前,你何必如此在意?”冬花在苏家待的时间也不短,当然知道苏陌素往日在苏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只是人死如灯灭,往事随风去,她比知画要看得开些。
“若不是老爷将大小姐宠溺得那般无法无天,又岂会连累小姐……”知画与冬花不同,对冬花而言,苏家都是她的旧主。而知画一直跟在苏陌素身边,她心中的主子便也只有她的小姐一个。
“小姐在家里没享过什么福,却是被家里带累得命也没了。”知画的声音哀伤又怨愤。
冬花听到带累二字,眉眼却忍不住一跳。她望向知画,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小姐去的原因了?”
“还有什么原因,不就是被大小姐连累,苏家整个都不招上面待见。小姐也是为了不累及他人,才自寻了短见吗?”知画答道。
冬花一直心思细腻,对于这个冠名堂皇的理由,她三年来没有一天能说服自己相信。可她与知画两个都不过是低到尘埃里的小人物,又能替死去的小姐做些什么呢?
叹了口气,冬花便不再追问。
“好了,我回府去了。你也去忙你的营生吧。”知画勉强扬起嘴角笑了笑,同冬花挥手告别。
冬花将知画送出铺子,在身后叮嘱道:“你一个人路上要小心些,我有时间便去看你。”
知画摆了摆手,却没有再回答。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没有一晚能睡得安生。她知道她的主子是怎么去,一直知道。
在那个火光照天的夜里,在那个只剩下废墟的房子里,知画比所有人更早一步到达,也捡到了其他人没有见过的东西。
那个刻着印记的药瓶,三年来,一直藏在知画的怀里。药瓶上那个曾经见过的印记就如同一块火红的烙铁,让知画反反复复地惊醒。
仇人,仇人在那里等她。
临近年关的夜总是来得要更快一些。黄昏时候,一辆顶盖青色,四角都垂着青铜浇筑而成的蟒牌的马车驶入了城门。
马车里面,当今天子唯一在世的兄弟祁阳王正倚着马车壁在小酌。
宦官躬着身子,端了个酒盘跪坐在旁边:“王爷,马车直接进宫吗?陛下一定早就在盼着您了。”
“那是当然,我是他唯一的哥哥了,还活着的。”祁阳王又饮了一杯酒,嘴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宦官有些不知道如何接话,略微沉默了一下。他在心里正演练着见到陛下该说些什么吉祥话时,马车外突然响起马夫的惊呵声和马的长吁。
“不要命了!”
马车突然停住,车内的人也踉跄了一下。
马夫在外面甩起重重的鞭子,斥道:“狗胆包天的东西,也不看看是谁的车架,就这样冲出来!”
“小女子知画求见祁阳王。”女子清脆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知画?”祁阳王转了下手中的杯盏,心中如同被什么东西刺中一样地,生生疼了一下。
“王爷,知画近日收集小姐旧物,发现了小姐留给王爷的一点东西。知画的小姐是王爷的故友,您还记得吗?”
女子焦急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她说得隐晦却很急促,生怕马夫会赶她走一般。
马车内伺候的宦官低着头,嘴角却有些不屑的笑容。说得隐晦,什么故友旧物,恐怕就是自己想纠缠祁阳王吧?也是,谁叫这位身份尊贵的王爷如今府中还空无一人呢?
“让她进来吧。”祁阳王似乎起了一些兴致,吩咐宦官下车,只单独同那女子相处。
“王爷,这女子来路不明,您一人与之相处,恐有安危。”宦官劝道。
祁阳王笑起来,只是笑意中有几分嘲讽:“我堂堂一个七尺男儿,竟还不如一个弱女子?”
宦官知晓祁阳王是不悦了,忙作揖下了马车。他是皇帝留在祁阳王身边的人不错,陛下要求他注意祁阳王是不错,但这等风花雪月、耳鬓厮磨的话,想来皇帝陛下也不会多有兴趣。
“知画拜见祁阳王。”知画上了马车,忙向里面的人行礼。
祁阳王依旧是那般慵懒的姿态,他一只手捏了个酒杯,一只手搭在马车壁上,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会返京?”
知画恭敬答道:“知画并不知王爷今日会返京。只是自从寻得小姐旧物,知画****都在城门处等待。”
“斯人已逝,知画不愿意小姐的心愿还不能完成。”知画匍匐在地上,似乎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望着面前这个胆怯的丫鬟,祁阳王面上的神情变得有些惘然。大抵人都是这样,越是年岁渐长,越容易追忆往昔。
这个依旧穿着苏府下人装的小丫鬟,一下子就将他的记忆拉回了数年前。
“师兄既有所求,那陌素就陪师兄一家一家地寻、一家一家地看。”
“师妹看什么如此入神,我唤你几句也未曾理我?”
“师兄,我方才是看到了一个很不错的礼物。此物初见,便让我有怦然心动之感。”
当日在甄宝斋之中,她与他并肩而立,她目光柔情,他知她在看自己,故而出言戏谑。只是那时候的他尚未意识到,心动的人又岂止他师妹苏陌素一个。
“原来那根子夜良辰是师兄送给明月公主的……陌素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担心夕云公主见到明月公主的簪子与自己的一模一样心生不悦。但凡女子,总有些妒忌心理的。”
“师兄,你能不能不要进宫?”
“师兄,你今日一定不要求娶明月公主。”
那个笑容勉强的她,那个气喘吁吁跑来提醒他的她,一下子掀开时间的厚布,那样栩栩如生地重新出现在他的记忆之中。
她与他都是才高八斗的李大家子弟,她更被师父收为关门弟子。她的聪慧,他从不怀疑。所以那时候她来问他簪子的事情,他知道她早就猜到了。
她那般聪慧,更加知道卷入王位争夺中是如何危险,就连师父也不愿意卷入这种凶险之中。可那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依然来提醒他了。
也就是那一日,还是三皇子的祁阳王魏泓睿知道了,他一母同胞的弟弟魏泓涵同样在提防自己、算计自己。
“王爷。”知画的声音将魏泓睿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魏泓睿将胸口的酸涩按下,问知画:“你家小姐留了什么给我?”
“小姐留了一副画像给王爷。”知画低着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轴,她问道,“王爷应该知道,我家小姐自入京以后,容貌一直有刻意用药物遮掩吧?”
虽是提问,但知画却没等魏泓睿回答,而是自顾自往下说:“知画也是多虑了,王爷是见过小姐未及笄前容貌的,自然知道那样的花颜长不出后来的平淡。小姐在娘家不受重视,为避麻烦,才自掩锋芒。这张画像,就是小姐的自画像。”
魏泓睿闻言心中的涩味再也挡不住,彻底蔓延开来。他一直对苏陌素颇多重视,却因始终迈不过男人好颜色的那一关,而未能早下决心娶她过府。
那日,他见她与花清越自马车上下来,两人执手相看,方知自己早已心动了。
如今知画却说,他犹豫的事情全然就不存在过。她从不曾颜色平淡,从不曾长相平庸?
看着知画慢慢将卷轴打开,魏泓睿弯腰倾身向前,只想看清楚苏陌素的真容。
亮光骤现,魏泓睿眼前一花。他往后忙退却一步,但匕首却已到了面前。
第406章 番外图穷匕见
“图穷匕见!”魏泓睿用手握住匕首,将其往后重重一推。虽然他是空手接白刃,但终究八尺男儿力气大过柔弱女子太多。
知画被其重重一推,人就撞到了马车壁上。
“王爷,您还好吗?”候在马车不远处的宦官听到声音,连忙上前询问。
魏泓睿阴沉不悦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怎么,本王的命令你也不听了?本王不是说了,任何人都勿要靠近吗?”
“是,奴才知错了。”宦官只能悻悻退下。
魏泓睿的手被匕首划破,鲜血很快就染红了刀刃。知画却是还不罢休,拔下头上的簪子就要冲过来。
“荒唐!”魏泓睿呵斥一声,转身躲过知画的簪子。见丫鬟眼中仍满是恨意和杀意,他一个利索动作,匕首掉落在地,知画也被他牢牢箍住手腕。
终究念及了苏陌素的情分,魏泓睿并没有痛下杀手,反而有几分不解。他问道:“知画你到底要干什么?就算你不顾及自己,也不顾及李家了吗?李垣清好不容易洗白了父辈的罪名,如今又要将名声全部折损在你这个小丫鬟手中吗?”
知画咬牙答道:“我不是李家的丫鬟,要论罪要株连,就去找苏家好了。我的卖身契上,依然写的是苏家。”
“你是为了报复苏家?”魏泓睿觉得面前这个丫鬟简直有些不可理喻。即便苏府过去薄待苏陌素,她也不用让整个苏府替她家主子陪葬吧。
知画挣扎了几下,手中簪子依然半点碰触不到魏泓睿,心中的沮丧和灰败瞬间铺面而来。她泪水滚滚而落,骂道:“你这黑心人!小姐从来待你义重,你为何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魏泓睿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讶,问道:“你缘何说本王杀了陌素?”
知画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衣襟处。
“你有什么凭证,只管拿出来看。”魏泓睿松开了知画的手,说道。
知画从怀中把那个药瓶拿出,并将药瓶有印记的那一边转向魏泓睿。她冷笑道:“三皇子,祁阳王,你不要告诉我,你连这个印章都不认识了。”
“这个东西你从何而来?”魏泓睿将那药瓶拿过,倾倒一下,里面却是空空如也,他追问,“里面原是什么?”
“是什么?是小姐的送命药。小姐死于火中,可为什么没有呼救声,这药是我在火里捡出来的!”知画如今已知,自己绝无可能再次行刺魏泓睿。她亦觉自己了无生机,索性将话说个明白。
“小姐死的那天,府上来过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我起先并不知是公主銮驾。前年白国迎亲,我在街旁叩拜时偷看了,才知道那日来找小姐的正是与王爷你一母同胞的夕云公主。”
自拾得那药瓶之日起,知画无一日、无一时不想寻了魏泓睿替自家主子报仇。可惜她家小姐死后,魏泓睿也去了祁阳封地,根本不曾回京。这一次,她终于等到机会了,可惜却功亏一篑。
怀着一腔的怨愤和不甘,知画将心底的话一次倾倒而出:“当初是王爷先相认了我家小姐这师妹,也是王爷一直在提师兄妹情谊,可最后却仍是王爷亲手断送了自己师妹的性命!”
“而且王爷真是狠心。就连送小姐上路也要用上这样的物品,让小姐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曾被王爷真心相待过。”
面对知画的质问,魏泓睿一言不发。他的脸色无比阴沉,手用力攒着手中的药瓶,即使先前的伤口又重新裂开流血也没有心思顾及。
比起手伤,他的心才是真正的遍体鳞伤。当今圣上可真是他的好弟弟啊!
自皇帝登基,其余兄弟皆未得好下场。魏泓睿一直以为皇帝对自己还有些兄弟情谊。然而如今看来,他也许是首当其冲被对付的那一个。
“王爷,这三年里,一千多个日夜,你就没有一次被自己的良心拷问惊醒吗?”知画死死瞪着面前的祁阳王,只想从他的神色中看出内疚和伤心来。
祁阳王却仍是回以沉默,他抬手落在知画的后脖处,知画便陷入了昏迷之中。
人算总是不如天算。皇帝以为这个药瓶会被李垣清拿到。那样就可以既留李垣清继续为其效力,又可以断了师父李允回京帮助自己的后患,却没有想到这药瓶竟被一个小丫鬟截留了。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的又岂止皇帝一人?
“来人。”魏泓睿唤道。
宦官敏锐地跳起来,弯腰到马车外候着:“王爷有什么吩咐?”
“你将此物送去给陛下。告诉他,本王以后会安安心心待在祁阳,绝不踏入京城一步。”魏泓睿将那药瓶从马车里掷出。
宦官忙借住那药瓶,神情却十分疑惑。他问道:“王爷不入宫吗?”
“本王说了,不会再踏入京城一步。”魏泓睿望一眼马车内的知画,吩咐道,“回祁阳。”
***
皇城之中,一身明黄色龙袍的乾帝魏泓涵正在听侍卫的禀告。
“那夏草又一无所获?”魏泓涵面有不悦,他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了几步,又不甘心地问道。
侍卫额角有些渗汗,却不敢用手去擦,只能硬抗着答道:“是,末将十二个时辰都暗中监视着夏草,确定他同样一无所获。”
“同样?”乾帝皱起眉头,望向面前跪着的侍卫。
侍卫额头的汗已经完全滴落下来,他艰难地答道:“是。末将派出去的人,也没有李垣清和李允的下落。”
“废物!”乾帝重重一拍面前的桌案,骂道。他站起身来,正要去惩戒侍卫,却听到门外有宦官禀告。
“陛下,国师大人求见。”
“宣。”乾帝一边说道,一边摆手让侍卫退下。
宫殿正门被宦官推开,一身褐色长衫的国师李浩初走了进来。
见到李浩初未着朝服,乾帝心中咯噔一下。
“国师深夜进宫,有何要务?”乾帝调整神色,用和悦的神情问道。
李浩初双手作揖弯腰,答道:“臣确有事禀告。臣有幸得先帝赏识,入朝已三十余年。如今臣年岁已高,耳目不灵,强留朝堂只是食君俸禄,却不能为君分忧。臣请辞归田,望陛下恩准。”
乾帝脸上强调出来的笑意随着李浩初的话已消失无踪。他双手背于身后,冷眼瞧着面前这人。
李浩初,李家集大成者。李浩初之父曾救先帝于朝外,李浩初与先帝又为师兄弟。也正是有这层情谊,先帝才请得李家人进朝入仕。
三年前,乾帝谋划弑父夺位时就想过李浩初会有辞官这一天。他精心设计,杀苏陌素,留李垣清,就是为了接李浩初的国师之位。可不仅李垣清踪迹全无,就连一直在寻找的李浩初之子、苏陌素之师也杳无音讯。
李浩初此番辞官得行,国师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