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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姝此时也认出来人是谁了,淡淡地叫了一声“三叔三婶”。
此人正是大爷爷家的三儿媳马氏,后面拉车的男人,就是他的三堂叔秦丰。
男人也停了下来,眼神在她的驴车上转了转,就移开了目光,随意嗯了一声。
秦姝也不在意,反正,他们两家的关系也不怎么好。
以前的秦素莲更是连见都不想见他们,免得伤心难过,因为秦父秦母之所以会染上瘟疫,就跟他们家就有关,更别说,他们还想抢夺她的家产,至今,她家房子的钥匙还在他们家呢,她能对他们有好印象才怪?
“走走走,去家里坐,你大爷爷大奶奶他们,都很想你呢!你仓子弟弟也念着你这个姐姐呢!”马氏也不管地里的活计了,拉着秦姝的手,就要往回走。
秦姝使了个巧劲挣脱了她,说道:“三婶还是先忙地里的活吧,我认识路,知道怎么回去。”
“这怎么能行,你好容易回来一趟,我怎么能放着你不管呢!何况咱们家人多地少,也不缺我这一个,大侄女把驴子借给你三叔用用就成了。”
马氏说着就去打量大黑,眼中透出几分喜爱和贪婪之色,接着眼睛一转,又看到了一旁跟着的小黑,“哟,这里怎么还跟着一头小驴,这么瘦小,看样子不像是能长大的,倒不如卖给前边大秦庄的秦屠夫,也能多卖几个钱,若是养死了,可就不怎么值钱了。你刚回来,可能不知道他们家,等忙完了这一阵,我让你三叔替你去一趟,保准卖个好价钱。”
小黑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她的话,摇着脑袋,鼻子里喷了一口气,挪动着蹄子,似乎有些蠢蠢欲动。
“就不劳烦三叔三婶了,我没打算卖它。”秦姝说道,未等马氏再劝,她又继续道:“而且我这次回来,就不打算走了。”
马氏听到这话,微微一愣,有些惊诧,又有些惊疑地接连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叫不打算走了?难道你以后就留在村里了?许家的人呢?你婆婆会同意?”
“许家当然同意,因为我已经跟许家退婚了。”秦姝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个对别人来说,可能很难接受的事实。
“什么?!你被退婚了?”马氏一听,立刻像是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大声尖叫起来,因为太过于吃惊,连嗓音都变了,引得路人纷纷向这边张望。
马氏反应过来,急忙压低了声音,拉着她焦急地劝道:“这怎么行?你赶快回去,就是给你婆家磕头赔罪,你也不能回来呀,咱们家可不能有被休回来的女儿,你这不是丢我们秦家的脸吗?以后让你几个妹妹怎么嫁人?”
秦姝将被她拉住的胳膊挣脱出来,冷淡地说道:“不劳费心,我们两家自我爷爷那辈起,就已经分家了,早已经是两家人,平时又没太多往来,关系本就不密切,何况我已经立了女户,就算毁了名声,也连累不到你们家,三婶多虑了。你们去忙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理会呆住的马氏,赶着驴车就走了。
马氏在原地呆愣了半晌,等反应过来之后,才发现秦姝已经走远了,急得跺了跺脚,立即就想要追上去,却被她男人喊住了。
“她走就走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家钥匙还在我们家呢,她无处可去,早晚得去我们家,不急在这一时。”
“她这是什么态度?她有没有把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什么他们家的钥匙,那是我们家的宅子,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心软,让老爷子把钥匙给她了,我还等着以后给儿子娶媳妇用呢!”马氏先是数落了秦姝两句,又给了丈夫一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秦丰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他们家人口多,老爷子生了他们兄弟四人,他们成亲之后,各自都有儿女,如今,儿女也都长大了要成家了。老夫妻俩都健在,自然不肯分家,宅子虽然大,却早住不开了。
之前,他们还看不上秦素莲家的房子,嫌太偏僻,也不安全,如今也顾不得了。要知道,他们家人口多,每年要交的人头税就不是一笔小数目,又加上人多地少,他们家早已经负担不起了,只能瞒报人口逃税,即便如此,家里也是越过越穷。
如今,都快支撑不下去了。
若是当初大侄女没有把那十几亩良田当嫁妆带走就好了。
可惜,当时她有许秀才撑腰,他们也拿她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田产从自己眼前溜走,只堪堪得到了一座偏僻的宅子。
不过现在大侄女已经被许家休了,还坐上了驴车,打扮地也十分体面,想必嫁妆也要回来了,说不定还得到不少赔偿。
她一个弱女子,自己住着不安全,肯定也守不住这些家财产业,倒不如把她接到家里来住。
一来,他们能就近照顾她,二来,也能改善一下家里的状况,三来,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个好名声。
怎么想的都是件一举数得的大好事。何况,他们是一家人,与其将来便宜了外人,还不如便宜了自家人。
秦丰越像越是这个理,恨不得立即就干完活,飞奔回去跟老爷子商量此事。
秦姝不知道自己的东西被惦记上了,此时,她已经到了村里。
她没有立即去大爷爷家,而是拿出了一小坛在镇上买的米酒,又提上了一块肥猪肉,去了里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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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宅子
里正家大概在村子的中间位置,他们家历代都是做里正的,在这一片土墙茅草屋顶中,有一处青砖大瓦房,那是十分显眼的,这无异于鹤立鸡群,也将他们家与普通百姓区分开来。就算不是本村人,也能一眼找到他们家。
而且,比起十年前,他们家的院墙又扩大了一倍,显然是人丁兴旺,大门也与别处与众不同,十分高大严实,只要关上门,别想从外面瞧里面一丝半点。
不过,此刻,他们家的大门,却没有关严实,有小孩子玩闹的声音传来,还有妇人的呵斥声。
秦姝将米酒和肉都放到一个带盖子的小藤篮子里,想了想,又放了一包糖进去,用左手挎着,右手则用力拍了拍门上的铁环,口中说道:“秦大叔在家吗?”
“谁呀?”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接着,便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一个头上包着蓝头巾,身穿圆领袄子,下穿布裙的中年妇人打开了大门,见到秦姝,明显就是一愣。
“你是……”
秦姝倒是认识眼前整个人,正是里正之妻——王氏。
“婶子,您不认识我了?我是素莲呀,小南山下秦猎户家的女儿。”秦姝解释道。
原身每年都会回来给父母上坟,所以,村里这些人她差不多都认识。
王氏仔细打量了她半天,才恍然大悟,拍了一下额头笑道:“哦——原来是大侄女你呀!哎,这年纪大了,记性也越来越差了,大侄女可别见怪!”
“怎么会呢!都是我这几年都来去匆匆的,也没机会来拜见婶子。”秦姝客气说道。
“大侄女快进来坐,我给你倒杯茶去。”王氏连忙请她进去。
“婶子不用忙,我的驴车还在门外呢,说完事就走。”秦姝说完,又问道:“婶子,秦大叔在家吗?”
王氏这才看到外面的驴车,倒是并不羡慕,她家有两头牛,还有一头骡子,因此,只是说道:“他现在在打谷场,你若有事的话,我让人喊他回来。”
“婶子,不用了。”秦姝连忙阻止道,“还是收稻谷要紧,我就说个事,婶子转告给里正大叔也成。我立了女户,以后就回村住了,今天就是特意告知里正一声。”
因为里正掌管村里的户口、赋税等事,秦姝若是住下来,免不了跟他打交道。
王氏闻言一惊,虽然好奇,却没有细问,只是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那我还是让人喊我们当家的回来一趟吧!这毕竟也不算是小事了,有些事还得商议商议。”
秦姝想了想,还是答应了,让里正帮忙调解一下,有些事情就简单多了。
秦姝到底还是把驴车赶了进来,王氏还特意拿了一捆谷草来,喂大黑小黑吃。
里正家的院子很大,院子里放着好几个谷仓,正面就是五间大瓦房,两侧各有厢房,后面还有一进院子,是后来加盖的。里正夫妇和他们的几个儿子儿媳,孙子孙女,还有一个未出嫁的女儿都住在这里。
至于他的几个兄弟,在他父母过世的时候,就已经分出去了。
“小云,去打谷场喊你爹回来。”
这时,从西厢房里出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轻轻应了一声,对秦姝羞涩地笑了笑,转身就出去了。
院子里还有几个小孩,怯生生地打量着她。
秦姝见状,又抓了一把糖来,分给了他们。
王氏见状,连忙阻止说不用,免得小孩吃坏了牙齿,虽如此说,脸上笑容却真切了几分,她招呼秦姝进去坐了,亲自给秦姝倒茶。
虽然不是什么好茶,但,这世道,又有几家人能喝上茶呢!
秦姝越看,越觉得里正家不像是普通的农家,要知道,她从镇上一路走来,像里正家这么富裕的,寥寥无几。
后来,秦姝才知道,原来里正家的二弟在县里当官,据说很受县太爷重用。
而且王氏家境也十分不俗,当初嫁过来时,还陪嫁了几亩地,一架织布机,家里还有两亩麻田,还种着棉花,每月光靠织布就能卖不少钱。
秦姝将篮子推到王氏面前,笑着说道:“婶子,我来得急,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这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使不得,侄女还是快拿回去吧!这可万万使不得。”王氏连忙推辞,眼睛却一直盯着这个篮子。
“婶子就收下吧,以后少不得劳烦婶子照顾一二。”秦姝笑意盈盈地说道。
王氏又假装推让了一番,这才收下,接过来的时候,还趁机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脸上的笑容越发热切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说着说着,又说到了布匹上,王氏知道秦姝买布匹,竟然花了那么多钱,脸上露出肉疼之色,替她大为不值,说比在她这里买贵了两三倍呢。
秦姝会意,立即说以后就在婶子这里买布了,离家近不说,还便宜。
王氏还特意地带她去看了看自己织的布,秦姝当场就买下一匹棉布,一匹麻布,果然比镇上便宜许多,质量也不差,王氏看起来更加高兴了,后来没少在里正面前帮秦姝说好话。
就在这时,小云和里正回来了。
小云回来后,直接躲进厢房去了,里正洗漱了一番,才走进来。
秦姝和王氏都站了起来。
里正四十多岁,脸色黝黑,身形微胖,留着短须,不苟言笑的样子,倒是有些吓人,他的几个孙子孙女,见他来了,都躲得远远的。
见礼之后,里正坐下来方道:“坐下吧,不用客气,我以前跟你父亲关系也很好。我听小云说,贤侄女立了女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姝简略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当然没说自己跟许家的那些冲突。说完,又把户帖让里正看了看。
里正接过来之后,仔细看了几遍,这才点了点头,又递给了秦姝,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留在村里吧!不过,贤侄女想好在哪里住了吗?当初,以为你家没有男丁了,我就做主,把你家的那个宅子,给你大爷爷家了,如今,若是再要回来,怕是……”
秦姝沉默了一下,说道:“我家那宅子十分偏僻,又在山根底下,又有些危险,怕是没人愿意去住,否则,大爷爷家也不会将宅子空了那么多年了。所以,我想,还是还将宅子要回来,毕竟是我父母好不容易才盖起来的房子。”
里正叹了一声道:“这恐怕不太容易呀!你大爷爷家人口多,家里已经住不开了,怕是不愿意将宅子还回来,依我看,你也不必把宅子要回来了,直接住在你大爷爷家多好,你一个女人家,住着不安全,在他们家也好有个照应。”
秦姝闻言一笑,轻轻摇了摇头道:“我的安全问题,倒是不用担心,我小时候跟爹学过几手,虽然不说有多厉害,但对付几个宵小还是没有问题的。而且,我还会箭术,那些野兽就更不用担心了。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跟间接害死我爹娘的人,住在一个屋檐下。”
☆、第十九章 狮子大开口
里正一听这话,顿时语塞。
当年的事情,他也是知道,只是那件事,也不能完全怪秦丰家,毕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但这话,他却不能说给秦姝听。不是当事人,谁也不明白那种失去双亲,不得不寄人篱下的痛苦,于是,只能委婉地劝道:“大侄女,你家里如今只剩你一个了,你大爷爷他们是你最亲近的人,一个女人家独自生活,实在太艰难了,就算你会点武艺,也未必能保全自己。冤家宜解不宜结,有了他们的照看和帮扶,你也能过得更好一些。”
秦姝却打定主意不肯跟别人一起住。
开玩笑!
她有自己家不住,去别人家看人脸色算什么?
何况,她身上还有那么多秘密。若是去了大爷爷家,他们家那么多人,做什么事都要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说不定还要跟别人挤一个床睡,她哪还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怎么能守住自己身上的秘密?这不是故意找不自在吗?
“秦大叔,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只是,我实在过不了心里这一关,否则,我何必另立女户呢?”秦姝说道。
里正听到这里,知道不能再劝了,沉吟了一下,说道:“好吧,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不做这个恶人了,还是你们两家自己协商,我这就让人去请你大爷爷他们过来。”
说着,便让自己七岁的大孙子去喊人。
大爷爷大奶奶他们来得很快,虽然不知道里正喊他们什么事,却也不敢怠慢,直到来了之后,才看到自己的侄孙女在里面坐着呢,顿时就是一愣。
不过,他们却无视了秦姝,只跟里正夫妻打招呼,里正也客气地让他们坐下,大爷爷单名一个铁字,里正便喊他“铁叔”。
出于礼貌,秦姝也站起身来,淡淡地喊了他们一声。
“里正火急火燎地喊我们两个老家伙来,有什么事吗?”坐下之后,秦铁就开门见山地问道。
里正笑着说道:“铁叔您见外了,我可是您老看着长大的,叫我有根就成了。”
顿了顿,又道:“这次的确是有事要找老叔,是关于你这位侄孙女的,我也拿不定主意,所以才请两位过来商议一下。”
听到里正的话,秦铁立即皱眉看向秦姝,他们跟这个侄孙女一直没什么往来,她也对他们淡淡的,连陌生人也不如,他不知道他们两家还有什么可说的。
“什么事?”秦铁严肃地问道。
他在自己那个大家庭里,是个说一不二的大家长,身上也养出来一身气势,脾气很倔,尤其喜欢摆谱,即便是在里正面前,都不肯低下他那高傲的头颅。
里正也知道他的脾气,也没有在意,只是说道:“贤侄女跟镇上许家的人退婚了,又自立了女户,以后就要留在村子里了。”
秦铁闻言,胡子一翘,脸色一板,重重地敲了一下手中的拐杖说道:“她跟许家退婚,跟我家有什么关系?如果你们说房子的事的话,那就不必说了,当初,还是你做主,将南山下的房子过给我们家的,连地契房契都改了,难不成她现在还想要回去?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显然,秦铁早已经不把秦姝当成自己人了,连她被退婚的事情,都没放在心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大奶奶高氏脸色也不好看,附和自家老头道:“老头子说的没错,让我们把宅子还给她,断乎不行!”
里正也没想到秦铁对自己的侄孙女如此绝情,不过想到,秦铁当初,以侄子命硬,克父克母为由,将侄子家的宅子家产都侵占了,逼得年幼的侄子净身出户,不得不去参军。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回来,也不说多照顾一二,任由侄子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安家落户,见人家过得好了,又试图谋夺人家家产,人品可见一斑。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管侄孙女死活?
但这些都是他们自己家的事,他这个里正也管不着,只是心里,却免不了偏向秦姝一些。
不过看这老头如此绝情,想必还不知道这个侄孙女手头十分宽裕,否则,怕是又要变一副嘴脸了——
刚才让孙女去请秦铁夫妇的空档,他家那口子,就已经悄悄地把秦姝送的礼物和在她家买布之事都告诉了他,知道秦姝手里有些钱。
更别说,院子里还停着一辆驴车,只凭这些,就足以让人眼红了。
现在,他却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秦铁夫妇了,甚至觉得,大侄女不想跟他们牵扯上,是个明智的选择。
“那大侄女的意思呢?”里正又问向秦姝道。
秦姝没有其余的话,只是说道:“宅子是我父母留下来的,我是一定要拿回来的。”
“小娼妇,你休想!”高氏闻言,立即跳起来指着秦姝的鼻子骂起来,下一刻,忽然又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得骂起老天来,“老天爷呀,你怎么怎么不长眼,让我们秦家出了这么一个不要脸的东西,竟然谋夺起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