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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身子不舒服。”徐姝摇摇头;“今儿的宴席不来了。”趁着宴席未定人多嘈杂之际;悄悄附耳道:“昨儿三哥回来时可吓人了;还跟母后拌了嘴;我问母后;可是母后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顾莲微微蹙眉;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是好。
徐姝知道哥哥昨儿去了护国长公主府;想要细问;眼下又不是方便的地方;只得低声道:“等下宴席散了;姐姐去我屋里说会儿话。”
说话?还不知道今天会发生点什么呢。只是顾莲也不好讲这些;微笑道:“好;等会儿咱们一起去。”本来想说;一起去看望一下太后;但是估计……太后此刻是不想见到自己的。
忽地有宫人高声唱诺;“皇后娘娘驾到!”
顾莲抬眸;顺着声音方向看了过去。薛皇后穿了一身绯红色的细纹轻罗绣花衣;对襟开领;露出半弯杏黄色的抹胸;以团纹羊脂玉带束腰;下面配了一袭百蝶穿花织金的广尾长裙。长长的群摆上面;绣满了缠枝海棠花;栩栩如生的彩蝶;说不尽的华丽繁复之意。众人行礼的时候;她带着目中无尘的骄矜和傲慢;懒洋洋的坐下了;等得大伙儿挨了一会儿日头;才悠悠道:“起来吧。”
顾莲看在眼里;却有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凄凉执着。薛氏虽然骄傲跋扈、任性泼辣;但是她又不是傻子;父亲的死亡和薛家的归降意味什么;她不可能不明白;如今这般拿捏做作的傲慢姿态;是因为对徐家有恨不满?还是觉得反正自己不会有好结果;于脆就破罐子破摔;先好好的舒坦几天再说?不过……她即便死了;好歹也算痛快了一回。顾莲轻嘲;自己的人生却从来都没有恣意过。
心中带着这种无奈和凄凉的心情;一片茫茫然;坚持到了宴席结束;既不记得吃了什么菜式;也不记得听了什么曲子。和徐姝一起挽了手;离了席。走到半路;一个宫人赶了过来禀道:“皇上请大长公主过去说话。”看了看徐姝;不等她开口;又补道:“皇上还说了;二长公主不用一起过去。”
徐姝皱了皱眉;“三哥这是要做什么?”
顾莲直觉不会有什么好事;徐姝坚持跟去的话;只怕更加惹得徐离生气;还指不定闹出什么来;因而劝道:“我过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找你。”万一徐离要赐死自己;也别吓着了她。这个念头一起;不免想到叶东海和七七;拉住徐姝;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七七喜欢吃你做的桂花糖糕;得空了;你再赏一些与她吧。”千言万语;最终只能说这么一句了。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如果自己真的被迁怒;不得不死去;只求徐离能够放过叶东海和七七;只求徐姝偶尔还能照拂一下。——自己只能争取到这些了。
顾莲辞别了徐姝;跟着那宫人;脚步沉重的往前走着;最终在一处荷塘前停下;正是当初自己落水的地方。四周很安静;只有微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响。徐离从上面的凉亭里走了下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五爪团龙锦袍;步伐稳健、气势迫人;脸上却是微微含着笑意;喊了一声;“你来了。”
顾莲上前裣衽;“给皇上请安。”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做朕的妹妹了。”徐离在她旁边并肩站立,指了指前面的荷叶田田、娇荷漫天;“四年前;大概也是和现在差不多的时节吧。”
顾莲心情紧张;一声儿都不吭。
“那天……嗯……你好像穿了一身碧绿色的衣服;月白色裙子……”徐离一面回忆着;一面看着她笑;“对了;和今天这身差不多的样子。”笑容愈深;“你说是不是很巧呢?”顾莲还是不言语。徐离并不是真的要问她;继续说道:“那时候在栖霞寺的时候;我起了要娶你为妻的念头;但也只是一个念头而已。”笑了笑;“正是因为后来你不小心落水了;那些娇嗔软语;那些似水温柔;还有那一点点狡黠和任性;让我觉得你是一个灵动的女子;和这样的女子相伴一生;一定会很有乐趣。”
“当时叶东海走了下来,我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能让他看到你;看到你那美好诱人的样子;你是属于我的。”
“没想到;后来却出了那么多的事。”他的声音时远时近;漂浮不定;“本来那次在灞水河救了你;我还以为……上天又一次把你送回了我身边;却不料,只是让我空欢喜一场罢了。”
“莲娘;你知道吗?”他执起她的手;在自己的掌心紧紧握住;“我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顾莲想要抽手;但是根本强不过他的力气。不过;徐离握了握便松开了。像是心满意足了一般;又像是戒酒的人喝了最后一口;笑容渐渐冷淡;继而带出不能压抑的浓浓恨意;“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他指着前面的碧绿荷塘;“要么你留在我的身边;要么就留在这里面吧。”
顾莲心头一跳;他要自己死!抬起明眸;看向那双被愤怒之火充满的黑色眼睛;看着他唇边决绝的冷意;心在一点一点的变冷;一点一点的下沉。果然……最终还是逃不过彼此怨恨。她缓缓的走到了荷塘岸边;回头看了一眼;徐离面无表情的冷冰冰站着;眼里的恨意依旧难以消去;叫人浑身发寒。顾莲嘴角勾起;绽出一抹凄凉无奈的笑容。下一瞬,她的身体猛地往后一倒;“砰”的一声;水花四溅,没有再做任何徒劳的挣扎;任凭身体下沉;任凭清凉的池水将她淹没……希望这样;可以消去他的心头之恨吧。水波汹涌的荡漾着、晃动着;——顾莲最后朝岸上看了一眼;却是看不清;只看见一张被波纹晃花了的脸;狰狞扭曲、决绝无情,这就是……这一世最后的记忆吗?顾莲轻轻笑了;感受着冰凉池水的无孔不入;感受着胸腔不能自控的窒息;感受着神智渐渐远去;缓缓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181、毒药?解药?
一下、两下、三下……徐离在心里掐着时间,唇角浮起冷笑,——说她是个冰冷无情的女人好呢?还是一个傻女人好呢?又或者,……她心里清楚自己不会让她死。
得不到,就毁了她吗?这不过是自己第一时间听到消息,盛怒之下,一闪而过的念头而已.——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自己得不到,连万里天下自己都能得到,何况是一个女人?自己要是连一个女人都摆弄不了,又岂能平定天下?镇守江山?不过是……自己之前对她太过赤诚宽容罢了。
徐离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在岸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纵身一跃,猛地扎进了那冰凉碧绿的池水里,在稀泥上面,将那弯柔软纤细的腰肢一捞而起,却不急着上岸,而是在水里捧起那张宛若莲瓣的素脸,含笑吻了上去。——用力掐了一把那抹细腰,怀里的人吃痛,张了嘴,他便从容地渡了一口气进去。
顾莲半昏迷状态下,一时间根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胸腔又呛又痛,身体出于求生的本能,不能自控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下一瞬,便有霸道的舌头侵占了自己口腔,不是缠绵的吻,而是像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一般,恨不得一口吃下去。
是……徐离?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因为有了氧气缓和,顾莲神智恢复了一丝清明,很快反应过来是谁在抱着自己,而他又在做些什么,想要推开他却被搂的更紧了。忽然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底弹了一下,带动着两个人的身体,在池水之中缓缓往上游移。
徐离带着怀中佳人浮出了水面,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呼……”他也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一手抓住岸边的水草,笑容玩味绵长,“妹妹别怕,我这就带你上岸去。”
说来话迟,实际上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等到附近的宫人听到动静赶过来,徐离已经抱着顾莲上了岸,两个人湿漉漉的坐在岸边草皮上,身上沾满的水草和池塘泥污,真是好不狼狈。
“请皇上恕罪……”一堆宫人战战兢兢伏地跪了下来,不敢抬头。一开始.徐离就把宫人们支开的远远的,短时间根本赶不过来,加上他现在计谋得逞心情大好,哪里会去计较?抬了抬手,“没事,大妹妹不小心掉下去了。”
顾莲软绵绵的伏在草地上咳嗽,咳得泪光莹然,听着徐离胡编乱造,由着他轻轻拍着自己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即有宫人去找条椅来抬人,结果等那两个宫人扛着长条藤椅回来时,皇帝和长公主等人早已不见踪影了。其中一个小声道:“看来……咱们倒是多事了。”不用说.必定是皇帝抱了长公主回去。
护国长公主失足落水了,所幸皇帝刚巧经过荷塘那边,这才救了妹妹一命。——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开,后宫的嫔妃宫人们惊讶之余,不免都是觉得十分蹊跷。护国长公主才嫁了人,正值新婚燕尔、浓情蜜意之际,有什么想不开的要去水边走神呢?再说,她身边的下人都去哪儿了?要是皇帝没有路过,就这样任凭长公主淹死不成?
不过一千个、一万个疑问,也只是在人们心里盘旋,没人敢不识趣的去打探。毕竟落水事件的两位当事人,谁也得罪不起。
可是别人迷糊,徐姝却是知道内情的,急急忙忙找到母亲,撵了宫人急道:“是三哥叫了姐姐过去,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别是三哥他……”有些不敢说,“母后你快过去看看,劝一劝啊。”
皇太后一脸疲倦之色,“我累了。”轻叹道:“告诉你三哥,他长大了,这天下都是他的,没有人再管得了他。”笑容透着苦涩,“不管今后他做什么,我都一个字都不会多说,一切随他了。”
“母后……”徐姝惊道。
“你也出去。”皇太后倦倦的挥手,“我想歇一会儿,去吧。”
徐姝心下猜疑,到底那天哥哥和母亲吵了什么?此刻又不便多问,想来问了母亲也不会说的,忍了忍,只能起身道:“那女儿先出去了。”最终还是压住了心底的害怕,决定去看一看。谁知道刚到门口,就被宫人给拦住了,“皇上有令,谁也不见。”顿了顿,“即便是二长公主来了,也是不见。”
“什么?”徐姝闻言大怒,往前走了一步。
那宫人赶紧跪在了她的面前,连连磕头,“公主殿下,皇上说了,若是奴婢拦不住人的话,奴婢的小命就不用留了。”继续“咚咚咚”的磕个不停,“公主殿下,求你不要为难奴婢了。”
徐姝倒是不在乎这个宫人的性命,不过哥哥这样狠戾的态度,还是头一次见,居然特别言明连自己和母后都不想见,那就更不用说别人了。今天的落水事件本来就有蹊跷,再在哥哥盛怒之际,去挑战他的天子权威,这显然是不明智的,因而只能忍气停住,朝那宫人问道:“我姐姐怎么样了?”
“太医来过。”宫人见她有退让一步之意,赶忙回道:“说是性命无碍,但是现在大长公主还是昏迷不醒,应、应该没事的……”怕徐姝不依,还飞快补了一句,“等会儿只要人醒了,奴婢就去给公主殿下送消息。”
徐姝的心微微一沉。哥哥和她一直在一起,以哥哥的身手,落水的地点又是在自家池塘里,居然还会溺水到昏迷不醒,那么就不是简单的落水了。难道……真的是哥哥逼着她去死?还是亲手溺杀了她?徐姝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万万没有想到,哥哥居然已经疯狂到如此地步……
“那种滋味真是不错。”徐离一脸挑衅玩味的看着她,呵呵笑道:“你说我是不是很傻?要是一开始就这么做,你又能如何?何必那么周折费事呢。”
顾莲咬着唇,身体在不自控地颤抖。不是让自己死吗?还救起来做什么?再死一次、两次.还是千百次?要折磨到什么时候,要玩到什么时候,才能让他满意?
“皇上……”顾莲的嗓子嘶哑难受,勉强用力挤出来一点沙哑的声音,虚弱的、讥讽的,“这样折磨我……好玩吗?”——声音里的怨愤像是一把利剑,直直划破空气。
“好玩啊。”徐离笑了笑,“你不小心落水了,然后是朕亲自下水救了你,一时着急担心妹妹,还给你渡了好几口气呢。”笑容愈发深刻,“你猜一猜,叶东海知道以后会怎么想呢?还会不会再相信你呢?”
顾莲咬牙切齿盯着他,说不出话。
“朕知道你恨我。”徐离强压心头翻涌的情绪,硬起心肠冷声道:“可是……朕已经不在乎了。”
“为什么?”顾莲心里憋了一口气,恨声道:“我都去死了,难道还不能消你心头之恨吗?”
“呵,你倒是听话。”徐离好笑道:“我叫你去死就去死,那我叫你留下来,你怎么不留下来呢?我叫你杀了叶东海,你会不会去杀呢?”
“我为什么要杀他?我只求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而已。”顾莲忍不住伤心,喘息了一阵,“而你……有江山,有天下,有臣子,有百姓,有你的三宫六院……”一连串话说得太急,不由捂着胸口咳嗽,“难道……拥有这一切还不够吗?”
“不够!”徐离豁然打断了她,愤怒道:“朕为了做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得到你?得不到你,永远都不够!”
“我已经嫁人了。”
“那又如何?”徐离讨厌她这副决裂般的无情,声音更加狠戾,“反正之前你就嫁过人,嫁来嫁去都是那个……”想要讥讽叶东海几句,又觉得掉价,“朕不在乎,随便你嫁了几次。”冷冷一笑,“倒是今天的事,只怕叶东海不会不在乎的。”
顾莲气得不行,一字一顿,“……你混-蛋!”
“生气了?怨恨了?”徐离的笑容渐渐变冷,目光狠戾,“那你可知道,我听到你再次嫁给叶东海的时候,有多恨?有多痛?甚至精神恍惚,差一点就死在宵小之人的利箭之下!”他问:“要是我真的死了,又该去恨谁?又该去怨谁?你告诉我,是不是应该生生世世的怨恨于你?”
顾莲的目光微微一顿,闪过吃惊。
“看着我。”徐离一手掐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另一只手点在她的心口之上,悠悠冷笑,“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想挖出你的心来看一看,到底是用什么做的?怎么可以长得这般残忍无情,比朕还要狠心!”
“呵,我无情……”
“说好的三年之约呢?”徐离却是冷笑,“一转头,你就选择了叶东海。”
“那我还能怎样?”顾莲气得反问:“皇太后亲自下的懿旨赐婚,你觉得我应该怎样?抗旨不遵吗?还有你的哥哥像毒蛇一样盯着我,我又能奈他如何?”
“母后赐婚你抗拒不得,这个我知道。”徐离轻轻的松开了她,话锋一转,“不过昨天你是怎么回答我的?我问你三遍,你说‘愿意’……”顿了顿,“好吧,就算当时你在叶家是无奈之举,那我现在再问你一次,你是自愿嫁给叶东海的吗?”
顾莲深吸了一口气,回道:“是。”
“好,有骨气!”徐离气得冷笑,“为什么?难道朕对你还不够好?难道还有哪一点比不上叶东海?”
“太后赐婚,是他亲口自愿答应的,他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都是他自己的选择……’”顾莲轻声说道:“他为了我押上了所有一切,我不能负了他,更不能……不能伤了他的心。”
“你害怕伤了叶东海的心,那我的心呢?”徐离豁然站了起来,心里的愤怒简直到了极点,声音尖锐,“难道我的心就是金刚铁打的,怎么伤都不会伤,怎么摔打都不会碎?”他痛声道:“为什么你只看得到他,却看不到我?就那样把我的真心弃之如屣,随随便便就给扔了?”
“你的真心,是利剑,你的爱,是毒药……”顾莲撑在床边,毫不客气的吐出心中怨愤,“你的真心只会逼得我走投无路,逼得我性命堪忧。情和爱,那也得有命来消受,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你还问我,怎么不管你的心?你不觉得可笑吗?”
“你还远远没有平定天下、镇住人心,还没有一言九鼎,就先把我放在烈火上面来烤!”越说越恨,忍不住尖刻的反问,“除了逼我,你还会做些什么?你会像叶东海那样抛弃一切,只选择我吗?你会扫清一切障碍,只是为了让我过得舒坦一点吗?”
“在那个时候,是叶东海选择了我。”
“他……答应我此生只和我一个人过。”
“原来如此。”徐离听了轻笑,“闹了半天,你最在意的就是这个了吧?可是后宫那一堆莺莺燕燕,不是你亲自替我收的吗?到现在,我连谁是谁都闹不清楚。哦……想来你又要说,当初是迫于安阳的形势不得已,对吧?”
“可是那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倒是说明了,当初你就没有在意我们的三年之约,一直都在骗我,所以才会闹出这么多麻烦!”
顾莲淡淡道:“你是天子,你终究都是避不开的。”
徐离接话,“你是在说邓峨眉吗?你想说她是我自己带回来的,对不对?那不过是为了安抚邓恭的投诚罢了。”
“还有,你可知道?”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冷冷道:“因为你,我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