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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进来吧。”缥缈先生沉寂了一下后,缓缓说道。
“吱呀”一声,福伯将竹门打开,引众人进去。沈千沫首先看到的便是满屋的古书典籍,随后见到一位白发白须、面容清癯的老者端正的坐在竹塌上,手中捧着一卷羊皮书册,目光平和地看向众人。
这位便是当世名重无两的鸿儒,自己的外祖父缥缈先生吗?沈千沫觉得,缥缈先生此番形象正符合自己心中的想像。
缥缈先生是当世大儒,博学天下,在他座前受教之人,无论富贵寒素,皆无差别,情操高尚,名重无两。因此,饶是孟元珩、风泽、陆子卿等或身份尊贵或手握重权之人,也对其敬重有加,均恭敬的向他行礼。
缥缈先生虽目光平和,但睿智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一切,让人有一种毫无遁形的压迫感。他在扫到坐在轮椅上的煊王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后转向沈千沫,看到她与当年谢芸有些相似的样貌,心底突生几分感慨。自己的女儿是个薄命之人,早早的便撒手人寰,留下这个外孙女儿想必受了不少苦吧。
思及此,他慈爱的说道:“你就是沫儿吧,过来,让外祖父好好看看你。”
沈千沫看到缥缈先生,也感觉到了几分亲情。现代的她是个孤儿,举目无亲,原主在国公府又是个爹不亲娘不爱的,亲情对她而言,早已是一种奢侈。可是在这里,她却有一种被人记挂着的幸福感。她几步上前,跪在缥缈先生座下,哽咽的说道:“沫儿拜见外祖父。”
“好,好。”缥缈先生接连说了两个好字,心绪也是一时激动难平。
见礼完毕,缥缈先生留下谢鸣玉和沈千沫在屋里继续说话,其他人则被福伯引至一旁的会客室等候。
沈千沫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和谢鸣玉一起,将在云州发生的事情想缥缈先生细细说了一遍。提到无极教的时候,缥缈先生微微皱了皱眉,有些许意外的说道:“没想到,过了将近50年,无极教居然再次出现,看来又会有一番动荡了。”
“无极教死灰复燃后卷土重来,若还是打着光复前朝的目的,首先势必要制造一些动乱,让大晟人心惶惶,他们便有了可趁之机。以之前他们鼓动文武举人内乱、当街刺杀状元、控制花月宫宫主绑架云州城书生等一连串的行动看来,他们应该是想先从文人处入手。所以,谢家才会成为无极教的下一个目标。”沈千沫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没错,孙儿也同意沫儿的看法。”谢鸣玉附和道:“无极教神出鬼没,孙儿只是担心,祖父寿宴那日,他们不知会惹出什么事端。”
“敌暗我明,为今之计,我们也只能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了。”沈千沫说道,眼底闪现出一丝冷厉的光芒。
缥缈先生点了点头,对沈千沫的冷静决断和从容淡定表示出几分欣赏。
谢鸣玉虽担心谢家和书院安危,但并没有自乱阵脚,马上就显示出果敢和担当的一面,对缥缈先生说道:“无极教养有一批死士,又擅长易容术、蚀心术等江湖手段,孙儿想先对书院内部的学生梳理一番,看有无可疑之人。”
缥缈先生近几年已不太管理书院杂务,谢鸣玉的父亲松月居士又喜欢在全国各地游历,不常呆在家里,因此书院的大小事务现在基本上都是谢鸣玉在处理,这些事缥缈先生自然放心让他去办。
谢鸣玉告退之后,缥缈先生留下了沈千沫。
谢鸣玉在信中已将沈千沫在国公府的情况告知,如今亲眼看到她脸上的疤痕,他暗叹了一口气,说道:“沫儿,这些年在国公府,让你受委屈了。这次出来,就在谢家多住些时日吧,国公府那边,外祖父会去信说明的。”这是芸儿唯一的血脉,是他唯一的外孙女儿,岂能容他人随便轻慢和欺负。
沈千沫不觉有些动容,她听得出眼前这位老人是真心关心她的。国公府的老夫人虽说也对她照顾有加,但是她看得出来,老夫人对她的关心并不是发自内心的,更多的是为了老国公的承诺和国公府的名声。她真心的对缥缈先生道谢:“多谢外祖父。”
“对了,煊王怎会与你同行?虽说你与他有赐婚,但是煊王府不是推迟婚期了吗?”缥缈先生略有些不解的问道。
而且就他刚才所见,煊王对沫儿并不是毫无情意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对沈千沫说道:“沫儿可知当年领兵剿灭无极教的是谁?”
沈千沫摇头。
缥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先帝派出的领兵将军正是第二代煊王孟百川。当年孟百川还只有18岁,少年意气,盛气凌人,接到先帝的命令后率领10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直指无极教在定州的老巢,以斩草除根之势将无极教教众全部赶尽杀绝。”
缥缈先生当年正在定州游学,亲眼目睹了一批无极教教众被孟百川所率的军队斩首示众,并将他们的首级悬挂在城墙的情景。虽说孟百川是奉皇命剿灭反教,但是在手段上的确是过于残暴了些。
沈千沫恍然大悟。“如此说来,无极教与煊王府便是有灭教之仇。煊王此次南下应该是为了打探无极教虚实。”
孟元珩这厮果然城府够深!只是他为何要拖着寒毒未愈的病体亲自来呢?还有,他又为何要跟自己一起南下呢?莫非是为了沿途保护自己?
“方才我见煊王好像对沫儿的态度有些不同,不知沫儿你对煊王的看法如何?”缥缈先生问的颇有深意。
沈千沫坦然与之对视,答道:“虽然未到喜欢的地步,但是也不反感。”
“这样也好。”缥缈先生点点头,“皇上既已为你二人赐婚,若无意外,你将会成为煊王妃。只是……”
缥缈先生顿了顿,说道:“方才我见煊王虽面色平静,但眉宇间隐隐有一股暴戾之气,望你日后能多加注意。”
☆、第32章 傲霜来访
一行人向缥缈先生告别之后便离开了璧山书院。书院门口,众人也分道扬镳。
陆子卿和风泽自是寻找客栈住下,等候五月初三那日无极教出现。在对付无极教这件事上,陆子卿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窝囊。
而孟元珩则去了煊王府在苏州的别院。煊王府百年基业,自是家大业大,产业遍布天下。沈千沫在随谢鸣玉去谢府的路上,想起自己那两家店铺,看来要成为有钱人,还得继续努力。
猜测孟元珩随自己南下苏州,其实是为了查探无极教虚实,又或者还有别的意图。但是沈千沫并不怪他隐瞒,原本她就觉得孟元珩突然决定来苏州的目的不单纯。
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一些不愿为外人道的秘密,自己对他又何尝坦白了呢?更何况无极教之事涉及煊王府先祖的恩怨纠葛,他有所隐瞒也是正常。
自己与他的关系,说穿了只是一个当权者心血来潮的决定,偏偏自己又无力摆脱,这就是生活在封建时代的女子的悲哀。
只是就算如此,她也要尽己所能活的精彩。她不怪任何人,也不依赖任何人,人若善待我,我必善待人,人若欺我,她也不会任人欺凌。男女情爱对她来说并不是生活中的唯一,若日后孟元珩对自己真心相待,她也会待他一心一意,可是若他欺她负她,她必定会毫不犹豫的潇洒放手,转身离去。
待赶至谢府,已是掌灯时分。因缥缈先生寿宴将至,谢府上下这几日正忙着准备。见出门多日的谢鸣玉归来,自然又是少不了一番喧闹。
谢家男子均不纳妾室,所以谢家人丁并不旺,缥缈先生膝下只有松月居士谢纯和谢芸一子一女,谢纯膝下二子一女,长子谢鸣玉,次子谢鸣风,女儿谢瑶。而缥缈先生喜欢常住书院,因此如今在谢府里面便只住着谢纯一家。
谢纯夫妇已多年未见沈千沫,如今见她出落的楚楚动人,落落大方,也甚感欣慰,又想起早逝的谢芸,免不了又是一番感伤。
谢鸣风和谢瑶是一对龙凤胎,比沈千沫小两岁,年方十六。因着谢家良好的基因,谢鸣风年纪轻轻便已是俊美不凡,谢瑶也是聪灵慧秀,大方得体。两人唤了沈千沫一声“表姐”,对这个从未见过面,蒙着面纱气质温和的表姐都有些好奇,但由于良好的家教,倒也不是表现的很明显。
离缥缈先生寿宴还有数日,沈千沫便带着绿竹在谢府住下。谢府下人不多,为筹备寿宴,余氏这几日甚为忙碌。
沈千沫对于古代的宴席礼节之类并不熟悉,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将手脚勤快的绿竹交给余氏差遣,自己则帮谢鸣玉在璧山书院梳理学生信息,顺便也处理一些书院杂务。
相比家务,沈千沫觉得还是处理书院的事务比较得心应手。
“沫儿可还记得杜宇此人?”这一日,两人正在书院的御书阁核对近两年入学的学生名册,谢鸣玉忽的向沈千沫提起道。
“可是杜员外家长子,数月前失踪的那个?”沈千沫想了一下答道。当时那个在京城天香楼猝死的无极教死士假冒的正是杜宇的身份。
谢鸣玉点头,“正是,不过他在十来日前又离奇回来了,而且据说对失踪的这几个月的经历全部都不记得了。”
“选择性失忆?”沈千沫秀眉微蹙,看到谢鸣玉的一脸茫然,随即解释道:“选择性失忆是当一个人受到让他心理无法承受的强烈刺激时,会选择遗忘这段记忆,这是人下意识保护自己的一种表现。”
谢鸣玉是闻名天下的饱学之士,这么解释他应该能明白吧。
“这么说,杜宇在失踪的那段时间,必定是遭遇了一些可怕到让他无法接受的事情,但是到底是什么事情呢?”谢鸣玉沉思道。
“表哥这些日子可曾见过杜宇?”沈千沫问道。
谢鸣玉摇摇头,“本来也想去杜府看看,可是听说杜宇自回来后便一直呆在府里,拒不见客。”
“既是受了刺激,不想见外人也是正常反应。只是如果长此以往,对他的心理可能会有影响。心理疾病也是一种病,需要尽早治疗。”
谢鸣玉倒是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不禁有些奇怪的看着沈千沫,自嘲的说道:“有时候我会觉得,沫儿你懂得比我还多,看来我要好好反省一下是否还当得起“鸣玉公子”这个称号了?”
沈千沫无语,她能说在某些方面,她的确比谢鸣玉懂得多吗?
这时,忽听下人来报:“大少爷,表小姐,有一位自称姓冷的姑娘来访。”
姓冷?应该是冷傲霜吧,离五月初三只剩两日,她也该到了。
沈千沫见谢鸣玉虽面上波澜不惊,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喜色,暗自好笑,故意打趣地说道:“表哥,美人到访,你要不要好好准备一下?”
谢鸣玉横了她一眼,温和一笑,说道:“快走吧。”
书院门口,冷傲霜一袭白衣,飘飘独立,见到沈千沫出来,冷若冰霜精致绝伦的脸上现出一抹笑意,唤了一声:“千沫。”
微微一笑倾城国,这不是沈千沫第一次见到冷傲霜笑,但还是被这一笑闪瞎了眼。
谢鸣玉同样感到内心震动。
他少年成名,文采风流,璧山书院“鸣玉公子”不知是多少闺阁女子的梦中情人,可是28年来,他一心研学,看淡男欢女爱,虽对所有人都温文有礼,实则是绝对的无情之人。
可是那日他被掳至花月宫,与冷傲霜惊鸿一遇,她绝美的容颜和清冷的眼眸却深深印入了他脑海中。
在花月宫时,她让他服食药丸整日陷入昏睡,致使冷香凝对其无计可施;她偷偷派人到客栈送信,告诉沫儿他的所在;她为他奋不顾身挡下冷香凝一掌身受重伤……这一切,他都刻骨铭心。看到她口吐鲜血倒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他已决定,他谢鸣玉此生绝不辜负眼前这个女子。
只是她亲眼目睹了自己姐姐的悲惨遭遇之后,还会再敞开心扉,相信这世上所谓的情爱吗?他没有信心,因此迟迟不敢行动。他怕吓跑她。
“傲霜,你终于来了。”沈千沫开心的迎上前,拉住冷傲霜的手,“看你风尘仆仆的样子,必是连日赶路,累了吧。”
冷傲霜摇摇头,注意到一旁的谢鸣玉,脸上一丝异色一闪而过,随即不动声色地招呼了一声:“谢公子。”
谢鸣玉也温和有礼的回了一声:“傲霜姑娘。”
之后便没了下文。
沈千沫暗自翻了个白眼,看样子这两人都是闷骚型的,明明互相有意思却都装作无意,要把这两人凑成一对,自己的压力可不小呢。
在两个闷葫芦面前,沈千沫只能勉强发挥自己并不丰富的交际手段,热心地邀请冷傲霜去谢府做客,并且带她去见了余氏。
沈千沫对余氏介绍说,冷傲霜是江湖侠女,自己的好友,自己和谢鸣玉在来苏州的路上遇到危险,幸得她相助,才得以脱险。适逢她在苏州办事,便顺便邀请她来府上做客。
余氏见冷傲霜气质过人,容貌绝美,立马便想到了自己的大儿子。
话说,鸣玉公子的婚事可真是操碎了她这个做娘的心啊!自己这个大儿子,今年都28岁了,这10年来,她不知道给他说了多少个姑娘,可他愣是一个也没看上,害的她一度以为,自己这个儿子是不是要出家或是成仙了。如今她是见到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便想着要把她与谢鸣玉凑成一对儿,都快走火入魔了。
可是余氏在了解了冷傲霜的出身后却犹豫了。谢家到底是名门世家,谢鸣玉又是长房嫡子,将来势必是要继承家业的,她怎么可以让一个出身江湖,举目无亲的孤女来做谢家的当家主母呢?想到这里,余氏不禁浮现出几分可惜的神色。
冷傲霜是何等冰雪聪明之人,自然是猜出了余氏的意思。她也自知自己的身份配不上谢鸣玉,可是尽管如此,她也有她的自尊,当下便辞别了余氏和沈千沫,在门口见到借故等候的谢鸣玉时,也没跟他打声招呼,便冷着脸转身离去。
谢鸣玉见此,以为冷傲霜讨厌自己,目送她的背影离开,眼神黯然。
“表哥,傲霜她可能是误会了。”沈千沫虽有心解释,无奈谢鸣玉对自己摇了摇头,心灰意冷的也离开了。
沈千沫张了张嘴,觉得是不是自己多事了。看来做个红娘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也罢,让他二人暂时冷静一下,想想清楚也好。等过几日缥缈先生的寿宴结束了,再跟他俩好好谈谈吧。
沈千沫觉得自己本不是这么爱管闲事的人,唉,一定是被这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悠闲日子给闷着了。
☆、第33章 寿宴惊魂
两日后,五月初三,正是缥缈先生的八十寿宴之日。
因缥缈先生不喜张扬,所以这次寿宴谢府并没有办的很隆重,宴席不多不少,只摆了十桌,邀请的除谢家族人外,只有少数苏州城内与谢家交好的世家好友。
没办法,缥缈先生桃李遍天下,若是全都答应让那些学生来贺寿,还不把谢府挤爆了。
虽然只有十桌,也把本就不大的谢府挤得水泄不通,人生鼎沸,送礼贺寿之人从午后开始就络绎不绝。
陆子卿和风泽一早就来了,而且十分低调地混在人群中,并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因着谢家一向不与朝廷打交道,若是被在场的人知晓刑部侍郎和武威将军也来贺寿,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在沈千沫看来,他二人名为贺寿,其实是来做保安的,所以脸色显得有几分凝重,风泽也只是淡淡的与她打了个招呼,便顾自忙去了。不过沈千沫也没时间与他多聊,虽有些疑惑风泽这几日对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对劲,也没去深究,便忙着帮余氏去招呼那些女眷了。
在众人纷纷落座完毕,缥缈先生也在上首坐定,宴席即将开始之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通传:“煊王爷驾到!”
这一声通传在渐渐沉寂下来的大厅内显得异常刺耳,把沈千沫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有几日没见过孟元珩了,原本还想着今日他会不会出现,没想到真的出现了。
只是这厮出场的方式也太高调了吧。他想干什么?
在场众人同样吃了一惊,纷纷侧头看向门口,似乎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门口一劲装少年推着一辆轮椅缓缓而来,轮椅后面还跟着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子。而轮椅上的年轻男子,面容清冽,五官俊美,目光深沉,薄唇轻抿,一身浅色滚边锦袍,无端便有一股王者之气外露。
这就是传说中10岁上战场杀敌的少年天才,可惜年纪轻轻便双腿残疾的煊王吗?在场众人中见过煊王真容的人并不多,纷纷站起身注视着。
孟元珩目不斜视,只是向着沈千沫所在的地方投去一瞥。他径直来到缥缈先生前面,对坐于上首的缥缈先生淡淡地说道:“本王来迟了,还请缥缈先生恕罪。”
语气虽然平淡,但对于煊王来说,可算是难得的恭敬有加了。
知道来迟了还敢这么张扬,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啊!沈千沫暗自感叹。不过今日倒是第一次见他穿浅色的衣服,果然人帅才是硬道理,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缥缈先生点点头,语气平和的说道:“煊王客气了,煊王能赏光莅临,老朽感激不尽。”
众人见缥缈先生都承认他就是煊王了,在座的都是白丁,纷纷下跪行礼道:“草民参见煊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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