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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比懊恼自己的腿疾为何还未治愈,现在连替沫儿擦汗这种举手之劳的小事,也无法随心所欲的去做。
此时,李公公终于踩着小碎步,从内殿出来通传:“煊王,煊王妃,二位请进吧。”
沈千沫推着孟元珩的轮椅,跨进勤政殿高高的门槛。
明德帝端坐于殿内宽大的桌案后,一身明黄的龙袍闪着耀眼的光泽。听见二人进来的声音,他从满桌的奏折中抬起头,满面威仪的看了他们一眼。
沈千沫上前与孟元珩的轮椅并排而站,跪下行礼道:“臣女参见皇上。”
孟元珩端坐轮椅,并未行礼,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声:“臣孟元珩参见皇上。”明显的脸色不善。
“平身吧。”明德帝的声音也有些冷沉。“朕知道你们所为何来,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墨青山收养前朝余孽私藏前朝皇室信物是事实,按照大晟律法,朕可以将墨家满门抄斩。现在朕只是将墨青山秘密处死,已经是给足煊王府面子了。朕意已决,你二人若是想为墨青山求情的话,就不必多费唇舌了。”
沈千沫自然明白明德帝的用意。他定是早已清楚她和孟元珩的来意,便趁着他俩还未开口的时候,用这番话先行堵上了他们的退路。
她神色淡定,语气如常,不慌不忙的说道:“皇上,臣女此次前来,只是想向皇上兑现一个承诺。”
明德帝眉毛一挑,微露诧异之色。居然不是为墨青山求情而来的吗?
“承诺?朕何时向你承诺过什么?”明德帝冷哼道。
沈千沫却从容不迫的从怀里拿出一块黄澄澄的金牌,语调平稳,缓缓说道:“臣女请皇上恩准,用臣女这块免死金牌换取墨青山一命。”
清婉的话音落下,一时勤政殿内寂静无声。
明德帝有一瞬间的愣怔,反应过来之后,勃然大怒,“啪”的一声,右手用力拍在桌案上,桌上的奏折都被震动起来。
随侍一旁的李公公浑身一震,双腿瑟瑟发抖,膝盖一软,便跪在地上,颤声说道:“皇上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明德帝并未理会李公公,只是盯着沈千沫,脸色铁青,怒气冲冲的说道:“沈家丫头,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用朕的御赐之物来忤逆朕!你……你有没有将朕放在眼里!”
☆、第90章 刀下留人
沈千沫心里暗叹一声。她早已料到,自己用免死金牌保墨青山的性命之举,肯定会让明德帝勃然大怒。
当初将如此珍贵的免死金牌赐予她,她却偏偏用来挽救一个他亲口下令要处决之人,这不是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明德帝觉得自己的帝王权威受到了深深的戏弄,一时气得失去理智。
沈千沫终于见识到了什么才是“龙颜大怒”,九五之尊发起火来,也是有点恐怖的。毕竟这是一个皇权至上的时代,眼前这个盛怒的帝王掌握着自己的生杀大权,只要他轻轻的几个字,自己就可以马上身首异处。
沈千沫无奈,只得重又跪下,语气却是坚定如初。“臣女并无忤逆之意,请皇上息怒。只是墨青山既是臣女的义父,如今他性命堪忧,臣女心急如焚,不得已才想到此法。我朝历来以仁孝治国,相信皇上必能体恤臣女一片孝心,恩准臣女所求。”
“好,很好!”沈千沫一番话情真意切,孝感动天,明德帝居然一时想不出驳斥的话语,只能冷笑着连说了几个“好”字之后,转头问孟元珩道:“煊王也是这个意思?”
“沫儿的意思,就是臣的意思。”孟元珩的声音一贯的清冷,丝毫也不受明德帝震怒的影响。
“所以,你也可以为了墨青山这个义父,来忤逆朕?”明德帝看着一脸冷肃的孟元珩,有些痛心,又隐隐带着几分希冀。
他多希望他能听到否定的答案,可是显然他失望了。
孟元珩静静的与明德帝的眼神对视,坚定而倔强的眸光说明了一切。
明德帝彻底失望了。自己这个二儿子,对墨青山这个义父如此情重,可是对自己这个生父却是如此冷漠,这让他情何以堪!
他想起自己这两年来对储君之位的打算。无论是天资品性,还是才华谋略,孟元珩在几个皇子中都是出类拔萃的,最近又听说他的腿疾治愈有望,明德帝还真是萌生了要把这个帝位传给这个二儿子的想法。
可是如今看来,这个二儿子根本做不到与自己贴心,简直太让自己失望了,继位者人选他还是得慎重考虑。
明德帝一时眼神黯淡了许多,似是有些心灰意冷的说道:“既然你俩都是这个意思,朕当然也要成全了你们的孝心。不过既然免死金牌是沈家丫头所有,那么就只能由你亲自带着金牌去羽林卫大牢救人,若是你假借他人之手去传旨,羽林卫定不会认同。”
秘密处决墨青山的口谕已下至羽林卫,至于沈家丫头现在赶过去还来不来得及救,就要看墨青山的造化了。
“臣女遵旨,多谢皇上。”沈千沫心里一松。不管怎样,明德帝好歹还是答应了。
“沈家丫头,别怪朕没有提醒你,这免死金牌使用一次便即作废,你真的考虑清楚了?”明德帝真心觉得,沈千沫把如此珍贵的免死金牌用在墨青山身上,真是有点可惜了。
“臣女多谢皇上成全。”沈千沫坚决的语气说明了一切。
李公公送沈千沫与孟元珩二人出了勤政殿,行至人少僻静之处,悄悄对二人说道:“煊王爷,沈大小姐,皇上的口谕在一个时辰前便已下至羽林卫,羽林卫办事效率极高,二位还须尽快前往羽林卫大牢,奴才只怕墨长老等不及啊。”
沈千沫闻言,不禁在心里暗骂了一声:你个老皇帝还真是有够阴险。
在这种性命攸关命悬一线千钧一发的时刻,他还提出这样的条件,摆明了是要为难他们。
羽林卫大牢位于皇城西南端,距此大概有十几里地。她不会骑马,可若是坐马车的话,势必要耽搁许多时间,那么很有可能会赶不及救人。
匆匆走出偌大的皇宫,沈千沫心急如焚,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赶去羽林卫大牢。可是一时之间,上哪里找马去?
孟元珩也是万分焦急,满腹懊恼。煊王府和飞云骑平台大营的好马不计其数,特别是追风和逐电,更是日行千里,可是远水解不了近火,煊王府离这儿并不近,更别提郊外更远的平台大营了。
他颇有些急切的对长东说道:“长东,以你最快的速度赶去王府,让严漠速速驾着追风赶来东华门。”
长东正待领命而去之时,前方不远处,一人一骑正飞速往东华门方向而来。
马上之人,一身黑色镶金边的金吾卫统领官服,五官硬朗,正气凛然,英姿飒爽,不是风泽是谁。
风泽驾着一匹黑色的骏马,催马扬鞭,迎风而来,行至沈千沫旁边,他拉紧缰绳,黑马嘶鸣一声,停下了脚步。
“千沫,上马。”风泽向她伸出手,四个字说的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对于风泽犹如黑马王子一般的从天而降,沈千沫当然喜出望外。若是现在便随风泽赶去,相信可以节约不少时间。
长东的轻功就算再如何出神入化,严漠驾着追风就算再如何风驰电掣,从煊王府来回,也还是需要一些时间。
事不宜迟,她对孟元珩匆匆说道:“阿珩,时间紧迫,我先随风泽赶往羽林卫大牢,你坐马车随后赶来,如何?”
孟元珩自见到风泽出现开始,一张俊脸就已黑沉。现在见沈千沫还要与他共乘一骑,心里自然是千万个不乐意。
可是他也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并不是拈酸吃醋的时候,墨长老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他万般不情愿的看着沈千沫拉住风泽的手,风泽使力一拉,沈千沫一跃而上,便坐到了风泽身后。
“抱紧了。”风泽微微侧头,低声说道。
“好,我们快点出发吧。”沈千沫点点头,伸出双臂环抱住风泽精壮结实的腰身。
虽然这样的姿势貌似有些暧昧,不过现在墨青山性命堪忧,而眼下这是唯一最快赶到羽林卫的办法,她也是迫于无奈。
其实在现代,有时为了查案需要,她跟袁烈也有过同乘一辆机车的情况,就跟现在同乘一骑差不多,她倒是并未觉得有多么不妥。
“驾!”风泽双腿一夹马腹,扬鞭跃马,绝尘而去。在马蹄扬起的风沙中,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这是他和她之间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感受到自己腰间箍紧的双臂和背后柔软的身躯,还有嗅入鼻尖的淡淡馨香,风泽的身体微微有些僵硬,硬朗深刻的五官紧绷着,古铜色的脸上闪现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孟元珩眼神幽暗的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两手紧紧的揪着自己的双腿,薄唇紧抿,脸色铁青。
他知道沈千沫对风泽并无男女之情,而且现在是非常时刻,他不该吃醋。可是眼睁睁的看着沫儿与别的男人如此亲密,尤其是这个男人还是对她觊觎已久的风泽,他就觉得心中酸涩不已,有一股无名之火在体内冲撞,无处发泄的难受。
这一刻,他觉得万分懊丧。坐着轮椅的自己,简直就是废人一个。骑术曾经是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可是现在,他居然连马都骑不了。
若是自己的腿疾治不好,沫儿可会嫌弃于他?
沈千沫随风泽一路疾驰,不多时便赶到了羽林卫大牢。
羽林卫大牢关押的都是朝廷重犯和秘密要犯,守卫自然极其森严,闲杂人等根本无法出入。
大牢入口处,风泽对守卫亮出身份腰牌。守卫自然认得,忙双手抱拳,弓身行礼:“小人参见武威将军。”
“传圣上口谕,免墨青山死罪。你,带我们去牢房。”风泽神情冷肃,目光灼灼的直视面前的守卫,语气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强势。
守卫犹豫了一下。刚才他好像听说圣上已下了口谕,要秘密处决墨青山,可是为何现在又派武威将军来传口谕,说要留他性命,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略带狐疑的看了一眼风泽,却惊异的发现,武威将军身后冒出一名身着素色衣裙,美丽温婉的女子。
这个美若天仙的女子,五官精致,肤白如雪,手上握着一块明晃晃的金牌,粉面威仪,语气冷厉。
“圣上御赐免死金牌在此,还不快快带路。”
虽然看上去娇小柔弱,可是那一身威严的气势,竟是丝毫不输于一旁高大挺拔的武威将军。
守卫虽没见过免死金牌,可是也听说过,这大晟朝独一无二的免死金牌,圣上已赐予未来煊王妃。那么想必眼前这个女子就是她了。
见此,守卫也不敢怠慢,立马恭敬的低头领命,在前面带路。
羽林卫大牢昏暗阴森,沈千沫和风泽二人跟着守卫一路急行,穿过一条阴暗的通道,来到关押墨青山的牢房。
牢头得知二人来意,语气颇为不耐烦的说道:“那墨青山已在一刻钟之前被统领提走,现在说不定已经被处决了。”
什么!想不到羽林卫的办事效率果然很高,还是说有人迫不及待的想要墨青山的性命?
见沈千沫焦急万分的样子,风泽一阵心疼,他一把拎起牢头的衣领,声色俱厉的说道:“行刑房在哪里,还不赶紧带路,皇上已经下旨要留墨青山一命,你们若是私自处决,难道想抗旨不遵不成?”
“是,小的这就带二位去行刑房。”牢头一方面震慑于风泽的气势,一方面也担不起抗旨的罪名,呆愣了片刻,忙点头哈腰的答应。
行刑房在羽林卫大牢最深处。待二人匆匆赶至门外之时,正好见到墨青山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缚在身后,脸上一块黑纱遮眼,而一名羽林卫正要抬手下刀,向他脖子上砍去。
“住手!”千钧一发之际,沈千沫急声厉喝,随手拔下头上的玉簪,用尽全身力气向那把寒光闪闪的钢刀投掷而去。
“叮”的一声,在寂静的行刑房内清脆而响亮。玉簪落地,应声而碎,而行刑的羽林卫手中的那把钢刀也晃了一晃。
沈千沫清朗而坚定的声音随后响起:“免死金牌在此,奉皇上口谕,免墨青山死罪。”
☆、第91章 传墨子令
不堪红叶青苔地,又是凉风暮雨天。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
这是沈千沫在大晟过的第一个秋天。一叶落而知秋,初秋的盛京城,天气已日渐转凉。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城外的十里长亭,落叶纷飞,秋风阵阵,无端便显出几分萧索之意。
秋凉如水,又加上一连数日阴雨绵绵,坐在亭内的石凳上,沈千沫明显感觉到了几缕寒凉之意。
后背轻轻覆上一件素色缎面披风,驱赶了阵阵凉意。
她转头,对上孟元珩温柔的凝视。
“沫儿,小心着凉。”他握住她的双手,柔声说道。
沈千沫温婉一笑,与他十指交握,大拇指在他的手掌上摩挲着,浅浅低语。“看来司徒先生的解药很是有效,你的手也不似以前那样寒凉了。”
若是照此进程,再过两月有余,孟元珩的寒毒便可彻底治愈。
两人正絮絮低语,长东在亭外禀报:“主子,王妃,墨长老他们到了。”
孟元珩面色一凝,沈千沫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身,推着他的轮椅,缓缓步出亭外。
前方大道上,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正向十里长亭行进而来。
队伍的前方是由陆子卿带队的刑部官差,一行约有十余人。
身着官服,严肃端凝的陆子卿骑着高头大马,处在队伍的最前方。
行至十里长亭,见到沈千沫和孟元珩二人已等候在亭外,他抬手示意,身后行进的队伍随之停下。
陆子卿从马上一跃而下,动作飘逸潇洒,随后上前对孟元珩弓身行礼。
“下官见过煊王爷。”
孟元珩神色冷淡,只是鼻孔里冷哼了一声,并未搭理他。自从知晓陆子卿对沈千沫也心怀非分之想后,他对陆子卿就没有给过好脸色。
沈千沫无奈的瞥了他一眼,这家伙的臭脾气还真是让她无语。
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只能出言化解这一尴尬的局面。“陆大人,今日送别一事,多谢你细心安排。”
“举手之劳,何须挂齿,千沫你不必如此客气。”
关家村的案子尚未抓获真正的凶手,不想却因此牵连墨青山和整个墨家遭此大难,陆子卿的心里也一样不好受。
沈千沫虽然用免死金牌保住了墨青山的性命,可是明德帝盛怒之余,哪里肯轻易放过墨家。在沈千沫在羽林卫大牢救下墨青山之后,明德帝便下了一道圣旨。
墨家收养前朝余孽,私藏前朝皇室信物,理应处以极刑,虽有免死金牌保住性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判墨家满门流放之刑,发配西北荒城,由刑部负责押送,待将墨家其余人等押送至京城后即日启程。
墨家上下一共八十三口,今日,就是墨青山和墨家人离开京城发配荒城的日子。沈千沫早早便与陆子卿商定,在城外的十里长亭,她与孟元珩要为墨家人送行。
陆子卿特意为几个年龄较大的墨家人准备了马车,虽然条件极为简陋,但总好过坐囚车。其余墨家人虽然没有马车可坐,但是陆子卿也只是命人给他们带上了手铐脚镣,并未带上那副沉重的枷锁。如此一来,这流放路上的漫漫长途总算也可以稍微轻松一些。
此时,墨青山和另外三名坐在马车上的墨家人已经掀开车帘,跃下了马车。他们的手上脚上同样带着镣铐。
沈千沫推着孟元珩上前,来到墨青山面前。
“义父。”二人同声叫道。
墨青山微微颌首,清癯的面庞因这一突然的变故显得更为瘦削,神色倒是极为淡然。
身为墨家掌事者,自是经历过数不清的风浪,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不形于色的本事。
当年收养殷湛之时,他不是没有考虑到今日这种最坏的结局。可是他并不后悔。见死不救不是他做人的原则,若是让他重新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只是由于自己的一念之仁,连累墨家满门被流放荒城不毛之地,世世代代都要背井离乡,远离故土,他回头望向身后追随自己的墨家众人,深觉无颜以对。
暗叹一声后,墨青山向沈千沫和孟元珩二人一一介绍其他三位墨家长辈。
其中一位长脸黑须,身形比墨青山还要高大一些的,是墨青山的堂兄,另外两位年纪最长者皆白须白发,却是精神矍铄,仿若仙风道骨的智者,他们是墨青山的叔父,沈千沫得尊称他二人一声“叔公”。
而墨青山自己本家这一支,自7年前墨嫣死后,便只余他一人。
墨门身为天下第一门,虽然门下有能者众多,门人遍布天下,但是墨氏一族其实人丁并不旺,近几年还隐隐有衰败的迹象。今日发配的墨家八十三口,其中有一半都是那些不愿离开墨家誓死追随的丫鬟下人门徒等人,真正的墨家人其实并不多。
祖道设饯,人之常情。在陆子卿的准许之下,刑部衙差为墨青山和其他三位墨家长辈打开了手铐脚镣,四人随沈千沫孟元珩进入亭内,围坐于石凳上。
沈千沫为墨青山和三位墨家长辈一一斟满面前酒杯,也为孟元珩和自己斟上,然后端起酒杯,说道:“义父,墨伯父,二位叔公,此行路途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