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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才算清净些。
秋姜与他说了会儿话。元善建欣赏她临危不惧、侃侃而谈的风度,笑道:“若是今日脱困,三娘便作朕的妹子,如何?”
“岂敢。”秋姜低眉顺目。
“有什么不敢?”元善建端了茶,掀开茶盖低头撇茶叶,声音噙在这袅袅茶香中缭绕着,似透着层轻纱薄雾气,叫人猜不透,看不清。秋姜屏息静气:帝王心,还是勿揣测。
她欲举步离开时,元善建忽然在她身后道:“林三郎甚是骁勇,方才便是他护朕至此,听闻他与三娘有旧?”
秋姜心里纳罕,更不明白他是何意,只得回头恭顺道:“三郎与三娘,确是好友。”
“哦?”元善建语调微微上扬,睨着她的那双眼,忽然含了一丝她看不透的潋滟波光,却平平道,“周亮已败,朕封他荡寇将军之位,若是此番退敌,可擢升他为汝南郡镇将,替周亮,代宁朔将军之位,并封武安伯。”
荡寇将军为从七品,不提武安伯乃从三品爵位,宁朔将军已是从四品之位,一方诸侯了。一个寒门庶子,这算是飞上枝头了。
确实是天大的好事。
但是,他与她说这些作什么?
秋姜眼中的怔忡和茫然映入元善建眼中,他仰头大笑,摇着头挥手道:“退下吧。”秋姜岁不明所以,仍躬身缓缓退出了院子。
路上僮仆行色匆匆,婢婆倥偬惶惶,不过走了条石径小路便撞了三四人个人。秋姜心道晦气,只得绕到假山另侧,路虽崎岖,攀岩了会儿,眼前倒豁然开朗起来。抬头只见绿荫间藏着小桥流水,亭台挨着楼榭,颇有几分江南湖畔的清幽之美。
“夜间露重,石台湿滑,三娘仔细脚下。”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秋姜被吓了一跳,脚底一滑,差点踩了一个空。她扶着石岩稳住身子,抬头一望,身披甲胄的林瑜之自山间亭中缓缓步下。
秋姜笑道:“这日后是要改称林将军了?不过阁下日后可别在人头顶上说话了,三娘胆儿小,这要摔下去落个好歹,将军可赔不起。”她纵身一跃,轻巧落地。回头对他一拱手,揶揄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林瑜之微微一哂,别过头,也不搭话。
秋姜道:“怎么挂着一张脸?是担心叛贼攻势凶猛,还是另有心事?”
林瑜之没说话,抬步朝另一边的岔路走去。
秋姜失笑,与他同行。
“你怎么上后院来了,不用指挥军队?”
林瑜之道:“你为何又在这里?”
秋姜侧头看了他一眼,失笑道:“分明是我问你。我又不会打仗守城,凑那城头做什么?若是受不住了,我便从后门逃跑。倒是你,这可是你家,也不担忧吗?”
林瑜之却道:“我的家在凉州。”
秋姜微微一滞,望见他脸上不动声色的表情,总觉得像罩着一层面具,冰冷坚硬,将所有的情绪都埋在心底里。
夹道两边草木葳蕤,繁花怒放,一簇雏菊耐不住性子探出了头,两三瓣迎风招展,透着娇羞,却叫他一脚踏过去,碾在了冰冷的青石板地上。秋姜默然,竟不知说什么好。
他将她送到了,秋姜笑道:“将军保重。”
他没应答,只略一颔首。
“三娘子。”更深露重,有婢子捧着披风过来,要为她罩上,却被他抬手接过,轻轻一抖便散开了盖在她的肩头。他没有说话,只轻轻地帮她拢好,绕到身前,低头为她系上带子,轻柔地顺出她的发丝:“三娘保重。”他的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颊畔,微微一动,便安然稳住了。秋姜一怔,抬头望向他,却见他容色平淡,转身步入了月色里。
还未进门,元晔的脚步便停住了。身边叽叽喳喳的一干兵户也止住了声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林瑜之在中庭止住脚步。
仿佛是一瞬间断了琴弦,一曲歌舞戛然而止。四目相对二人皆是无言。身边人虽不明白,也觉苗头不对,都闭紧了嘴巴,屏住了呼吸。
“阿兄!”秋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一路小跑着过来。到了近前,她越过林瑜之扑进了他的怀里。元晔抱起她转了几个圈,方放下她,低头顺了顺她的发丝:“容儿消减了。”
秋姜见四周人都看着,忙退了步,笑了笑道:“三娘很好。”心中又是庆幸,多亏了都是些没甚见识的兵户。
元晔见她仍是纶巾襦衫,易钗而行,甚至都未曾梳洗,心中不忍:“三娘受苦了。”
秋姜摇头,拉了他的衣袖往内而去。
“这是何人,难不成李公子有断袖之癖?”一个不明所以的汉子道。
身边一人一巴掌拍他头上,啐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陈郡谢三娘,谢司马的嫡次女,谢氏三姝中的容姬,李公子的表妹。”
“谢氏凤容?”
“正是。”
“倒是般配。”
……
林瑜之只觉得刺耳无比,按住佩剑漠然走开。
不过两日未见,秋姜却觉得是很久很久了。他这一路风尘仆仆,神色颇有些倦怠,她看了都是不忍,握住她冰冷的手,轻轻搓着,企图捂暖了他。
元晔笑着反手握住了她:“这点冷算什么,倒是容儿,怎么脸色这样不好?”
秋姜道:“你别说我了,现在外面怎么样?”
元晔道:“小鱼小虾两三只,容儿不必担心。”
秋姜被气笑了,甩开他的手:“没见过你这样自负的,小心阴沟里翻船。到时候,我可不帮你收尸。”
“你怎么咒我呢。”元晔笑容清朗,一点也不生气,拉了她的手叠在一起,轻轻握住,“若是我真的死了,谁来保护容儿?”
“……谁要你保护。”秋姜别开目光,眼睛有些酸涩,想嗤笑一声,却只是挤出唇角勉强的弧度。元晔轻轻一用力,便将她拥入怀里,他低头,下颌抵住她的额头,笑了笑:“不要犟了,也许,我们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能见了。”
“什么意思?”
元晔扶正她,望定她的眼睛,微微一笑:“大兄的兵马已到,我要和他一起镇压叛乱,你跟随陛下抄小路去洛阳。”
“很难吗?”
“都说了是乌合之众。”
“那你为何让我离开?”秋姜狠狠推了他一把,冷冷道,“我是贪生怕死的人吗?”
“你在这里,我会束手束脚。”元晔道,声音压低了,“就当是我求你。容儿,离开——好吗?”
秋姜被他这样深深地凝视着,原本有些不满的心落了,眼底的怒火也被一盆凉水骤然浇灭,无处可发。他的目光算不上热切,却诚挚笃定,让她避无可避。好像她所有的心事都被他看穿了去,寂静中,他舒缓地笑起来。秋姜恼羞成怒,却被他伸手捞进了怀里。他低头,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畔,像微醺醉人的风,让人怔愣,如坠梦境。她仿佛失了水的鱼儿,瞬间失去了力气,酸酸软软的,像中了魔障,只得攀着他的肩头得一点倚靠。
他温软的唇扫过她的脖颈,含住她的耳垂,细细品尝。她仿佛听到他吮吸和吞咽的声音了,侧头便见他的喉结难耐地滚动了一下。
她顿时如梦初醒,猛然推开她,扶住散乱的鬓发逃也似的奔出了门。
徒留他斜倚在榻上,笑声不绝。
第三日,四面山岗多了很多不明军队,数目过万,旗帜恍若层叠的黑云,连绵不绝覆盖而来,携着滚滚烟尘,堡外喊杀声不绝,累累鼓声不断,仿佛千军万马顷刻间便可席卷而下,轻易便可湮灭这座孤堡。
堡内却是安静,左右逃不出去,除了随遇而安、静观其变还能如何?
林瑜之和盘冉吃完饭,又喝了两樽,热血便有些上涌。盘冉拍着他的肩膀道:“想不到你小子看着是只弱鸡,杀气人来眼睛都不带眨的。好,我盘冉认你这个兄弟了。”
林瑜之猛地撩开他的手,盘冉收势不住,打了个转摔倒在地,只作了个四脚朝天的丑态。他勃然大怒,抬头怒瞪:“姓林的,你作死?”
林瑜之一言不发,“铿锵”一声拔剑而出,森林的剑锋不偏不倚地架在他的脖颈上。盘冉是个神经粗大的,却不是个没脑子的,这人的眼神和他的剑一样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仿佛被他压在剑锋下的不是一个人,还是一只猫,一只狗,牵不起他丝毫怜悯。他心里不由就犯了怵:“别,别啊,有话好好说。”
林瑜之不带感情地瞥了他一眼:“你最好弄清楚自己的身份。”
盘冉点头如捣蒜,他才施施然插回了剑。
远处有婢子提着灯盏过来,头顶瞬间亮了一亮,映照出他极俊极丽的五官。那样白璧无瑕的底儿便叫人先醉了一醉,挺直的鼻梁下,一张绯红的唇微微抿着,透出疏淡凉薄的味儿。看着看着,却不知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冶艳。更别提那纤长的条干,那比女子还要纤细的腰肢——盘冉打了个冷颤。这是个什么妖孽?
又眼睁睁地望着他扬长而去。
越过园囿,跨过门槛,出了这一片清净地,林瑜之一步一步跨上城头。远远的,李元晔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他招招手。
他按了按佩剑,倏然又松开,神情自若地走过去,在他身后恭顺地低下头,跪地行礼:“末将见过将军。”
“我只是暂代宁朔将军之职,并无诏命,林将军不必多礼。”
林瑜之起身,安静地站在他身旁。
楼下喊杀声震天,箭矢无眼,不断朝城头飞来。二人却连躲都不躲一下,并肩而立,俯视而下。半晌,李元晔道:“不问我唤你来作什么?”
“君侯有命,末将万死难辞。”
“是‘万死难辞’,不是‘万死不辞’啊。”李元晔悠然转过身来,只抓着这点儿错漏咀嚼着,笑容颇为讥诮,却又像是玩世不恭的开玩笑。
林瑜之冷漠地站在那儿,容色毫不动摇:“君侯多虑了。”
李元晔收了笑容,望着他道:“我要镇守豫州,剿灭叛党,你带二百精兵护送陛下速回洛阳。还有,三娘。”
林瑜之震了一震,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你要我带她离开?”
“我要你将她毫发无损地带到洛阳。”元晔微微笑,“你一定做得到的。”
“……”
他负手在后,仰头望了一眼这漆黑的夜空,哂笑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林瑜之握紧了双拳,脸色紧绷:“那你还让我护送她?”
元晔低头觑他,一字一句,清晰可闻:“你敢吗?你不敢,你连心意也不敢表露,更遑论碰她一根手指头了。”他按了按他的肩膀,微微用了力,压住,“我要容儿安然无恙地回到洛阳。”
第060章 春梦无痕
060春梦无痕
月上中天,荒野间冷风簌簌。连着赶了几日路,日夜兼程,人马疲惫,过了一处山头,前方山路中隐约可见蜿蜒淌过的一条溪流。皇帝和黑面虬髯汉子李琼杲上前来看,弯月沉在水里,溅不起丁点浪花,幽幽静静,忽然拂去了一路而来心头盘桓的烦躁,不由转身,手中马鞭打了个转,笑道:“安营。”
裴应时扑过来道:“陛下,还是再往前行些路程,以免贼寇追上。”
元善建笑道:“太傅多虑了。我们已经疾赶多日,若再奔行,将士们和马匹都受不了,不若在此暂歇,等养精蓄锐再上路,必然事半功倍。”
裴应时道:“陛下三思!”
赶路多日,皇帝本就心情极差,此番又碰上这老顽固胡搅蛮缠,不由沉下脸来。但对方是当朝太傅,三朝元老,他也不好太不给脸,不上不下,正是郁结,身后有人拨开兵士走上来,笑道:“裴老,我们这是逃命,讲究的就是个偷偷摸摸,关键在于隐蔽,不在于速度。若是叛将真的察觉,仅靠这几百人便可抵挡吗?”
裴应时一滞,竟是无言以对。
秋姜笑了笑:“人是铁饭是钢,还是先填饱肚子吧。”
皇帝正愁打发不了这个老家伙,当下心情大好,和李琼杲笑着到溪边净手生火。裴应时就这么被晾在了一旁,回头狠狠瞪了秋姜一眼,赌着气走了。
秋姜失笑。
林瑜之在她身后道:“三娘何苦与他作对?”
秋姜道:“他不过是个太傅,又无实权,三娘并不怕他。况且——”她回头对他笑了一笑,挑挑眉,“三娘可不愿和他作对,不过是想休息一下罢了。”
素来如此——他给了她一个微笑,声音温和:“烤鱼应该好了,三娘一起用吗?”
“好啊。”
林瑜之将火堆筑在溪水上游的礁石上,挑了根棍子利落地拨了拨。火星“噼里啪啦”一阵响,陡然窜起三尺高。秋姜坐在草地上搓了搓手,扬起脸来对他道:“以前以为你是个书生,原来是个练家子啊。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林瑜之一脚踏在礁石上,弯着腰在那翻着手里的烤鱼,低垂的眼帘盖住了眼底的笑意:“三娘看错了。”
他的声音在凄冷的夜风里低沉而悦耳,凉薄之外,忽然有了一丝暧昧的味道。秋姜惊讶之中抬起头,却见他白俊的面孔映在温暖的火光里,依然是安安静静的模样,不由暗道自己多心。这样的夜晚让她想起久别重逢的过去,曾几何时,皇帝还是一个垂髫孩童,只会和她捧着残破的碗在洛阳皇城中的角落里祷告。那样漂泊无依的宿命,零落成泥的劫难,也不曾磨灭人性深处的百折不挠,终是破茧成蝶。
但人生总有起有落,就如花开花谢,月圆月缺。此刻是胜利者,谁能知晓下一刻能否笑到最后?胜利者的屠刀又将架在谁的脖颈上?
她真切地感到生命的渺小和命运的未知。重生又怎样,穿越又怎样?这个世界瞬息万变,永远不会为你一个人而停留。
“好了。”林瑜之把一半烤好的鱼递给她,掀开下摆坐到她身旁,默默吃手里的另一半。
秋姜道谢,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吃下去。没有盐和任何佐料的烤鱼,味道能好到哪儿去?不过,她都试过一天只有一顿、顿顿都是馊饭的日子,这算什么呢?
秋姜咬下一大口鱼肉,大力咀嚼。
吃完以后,她站起来,张开双臂松了松筋骨。脚步火堆燃尽了,他又给添了一把。秋姜站远了些,笑道:“可别烧到我衣服。”
林瑜之呵呵笑了两声,也没抬头,只是弓着腰身在那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火:“其实我有点不明白。”
秋姜闻言蹲下来,头歪到一边,轻轻抚弄发丝,静待他接下来的话。
他抬头望了她一眼,唇边牵了丝微笑,复又低下头,微微一叹:“如果是我,哪怕再危险的境地,我也会把最爱的人留在自己身边。我相信,只有我才能最好地保护她。”
“……”秋姜心里被烧了一下。她有片刻的思考,所以顺头发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林瑜之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笑:“当然,每个人有不同的考量。”
今夜是个不眠夜,秋姜带着心事回到营帐。往常她在入睡前总会看会儿书,这次却坐在绒毯上呆了好一会儿。林瑜之跪着将被褥整平了,过来道:“娘子早些歇息。”
秋姜点点头,却在原地没有动。
林瑜之便抬了清油盏,轻呼一口,那烛火应声而灭。
秋姜忽蒙黑暗,有些不适地站起来,脚下不知绊着了什么,踉跄两步又摔下去。身边有人趁势扶了她一把,接着她的双肘垫在自己臂上,将她引到床褥边:“三娘小心。”
秋姜弯腰摸着了被衾,忙抽回手,双腿伸入被褥中:“这么黑,你是怎么瞧见的?”
“习惯了吧。”他在黑暗里失声一笑,“以前总在夜晚做活,怕妨碍别人,也就不点灯。久而久之,便练就了这点微末的功夫。三娘瞧不见,我却看得分明。”
秋姜循着他的声音望过去,眼睛适应了,方看得朦朦胧胧的侧影。她点点头:“你回去吧,我没事。”
“李君侯嘱托我照顾三娘子。”
秋姜怔住。
他却笑了笑:“三娘子是我朋友,自然无需他叮嘱。”遂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掀了帘子欣然跨出这营帐,独留她好梦。
夜里雨打溪畔,营帐内格外地冷。秋姜在睡梦里辗转反侧,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梦魇压在她身上,让她难以挣脱,只能慌急地呼着气。
有黑影笼罩在她身前,静静地望着她,为她掖好被角,却被她一下捉住了手。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将他的手紧紧地攒在手心里,呢喃道:“阿兄,不要走……”
林瑜之冷冰冰地望着她,捏着被角的另一只手紧了又松,只按在手心里,悟出了掌心的一层汗。她也实在可怜,不安地蹭动着腿,仿佛梦到了更为可怕的事物。他望着望着,忍不住低下头来抚她的头发,像一个兄长一样轻轻拍着。渐渐的,她便不再骚动了,仿佛真的睡了过去。
林瑜之抽回手,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望着她,心里那种呼之欲出的龌龊念头越来越强烈,忍不住掀开被角,将那一双纤长细幼的裸足握在掌心里。那一根根圆润可爱的脚趾,他一一抚过,低头吻过、尝过,跪在她脚边虔诚地膜拜、忘情地欣赏,却只能就着她的脚心儿摩擦,饮鸩止渴;多么想……却终是不敢逾越。濒临界点,他蹙紧眉眼,热汗浸透全身,闷哼一声,身子瘫软在她身上,慢慢喘息,久久不曾平静。
你敢吗?
你不敢,你连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