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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齐容华一张鹅蛋脸,姿容虽然是上乘,只可惜有些胖,下巴都是圆的。林媛瞧着她那一张一合的小嘴十分地能说,不由好笑,便安静地微笑着让她说个够。韦昭仪病久了,看她这样嬉笑热闹亦喜欢,并不打断她。
齐容华是自来熟,拉着林媛的手一番寒暄,说完抓一块枣泥糕塞进嘴巴里,又掰一块塞林媛手里道:“来,婕妤娘娘尝尝,我小厨房里新做的。几年前昭仪娘娘一直很喜欢的。”
林媛看着那糕点上头洒满了红糖和酥酪,默默地放下了,转了话题道:“啊呀这华阳宫的景致真好,合欢殿外头种的玉兰花儿是什么品种,我都叫不出名……”
“哟,那是阴山玉兰!花瓣很清甜的,可以熬汤喝!”
林媛:“……”
林媛在合欢殿里并未停留太久。众人言笑晏晏地闲坐了一会子,皇上便要赶回去处理政务。皇帝走后,韦昭仪也神色疲倦,林媛便和嫔妃们纷纷告退了。
回了绯烟楼,初雪端上了雪水煮的茶给林媛,林媛一壁喝着一壁问她道:“韦昭仪当年的确十分受宠么?是如贵妃一样得宠?”
“是。”初雪毫不犹豫地点头,又思忖着道:“其实也不是。奴婢在宫里服侍了十多年,当年昭仪娘娘的盛宠也是亲眼所见。昭仪娘娘不但貌美,又善解人意,很得皇上的喜欢。但若说和贵妃比……她们二人是不一样的。贵妃要强,性格刁蛮,霸着皇上不许别人分宠。但昭仪性子和顺,在明面上从来不会和人争执,更不会顶撞皇后娘娘。正因着这样,她从未‘霸宠’过,皇上临幸地久了就会劝皇上去别处的。”
“她是什么病?只是因承受不住皇次子之死才晕厥的么?”
“昭仪病重是有些复杂的。”初雪细细地解释:“昭仪当时是难产,听说流了很多血,遭了很大的罪。她拼着一口气将皇次子生下来,可皇次子一落地就死了。昭仪承受不住,身下血崩,是一位姓崔的御医用‘熊宝’入药强吊着她的命,这才活了下来。那个‘熊宝’是熊胆里头的结石,而且必须是产自蒙古的成年雄性人熊,寻常黑熊、棕熊和母熊都不会长结石的。‘熊宝’药性很霸道,昭仪用的量大……”
“兼之昭仪那时候急火攻心,神智上十分脆弱,在熊宝的效力下就更容易一睡不醒了。”
“昭仪虽然捡回来一条命,但却是半死不活地。崔御医为了这事自请辞官了。”
林媛托着下巴听完,微微点头:“真是挺可怜的。不过她现在看起来倒不错,面色红润,精神也好。”
“所以说她命好呢。五年前血崩都没有死,五年后还得皇上爱重,念念不忘。连肌肤体态都没有被疾病拖垮,依旧是一位清丽脱俗的美人。”初雪声色里有着隐隐的担忧,韦昭仪一朝醒来,这宫中局势不知要变成什么样?自家主子的恩宠,怕是要被分去不少。且此人是敌是友还说不清,安知她日后不会给林媛使绊子?
依着皇帝对她的宠爱,若是对立,那实在是一个劲敌啊。
初雪兀自焦急,林媛只浅浅地笑。她不急,也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论韦氏是何方神圣,想和她林媛交手还是要好生掂量掂量的。
“宫里人都说她性子好。”林媛说得散漫:“和贵妃相比起来,她的确担得起这样的夸奖,只是不知是明面上做样子还是真性情?我进宫的日子晚,对她不熟,你还知道些别的什么吗?”
“昭仪性子好是真的。”初雪实话实说:“她是那种随和的性子,从来不挑别人的刺,很好相处。奴婢曾经有一个同乡在华阳宫当差,她说这位昭仪娘娘就算在自己宫里关起门来,对下人也和颜悦色地,不似有些人出门做人回宫做鬼。”说着又皱起眉头来:“不过有关昭仪的事,奴婢知之甚少,奴婢的那个同乡很久之前就得急病死了。昭仪娘娘是个安静的人,不喜欢四处走动,话也不多。哪里像贵妃,有个什么事情满宫都知道了。”
“这个无妨。”林媛淡淡一笑:“她好像对我很有兴趣,竟然亲口向皇上建议让我搬进这里来。以后我们低头不见抬头见,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说着又笑:“今日那个齐容华才有趣。从前我和她不深交,她也不得宠,只是每日在长信宫里见一见面罢了。我现在才知道她那一张嘴巴……”
初雪听着也笑了,道:“别看齐容华嘴巴长得小,却既能吃又能说。娘娘放心,她没什么心眼,和她处着不会累的。她是和昌和贵妃一块儿进宫的,一直在华阳宫的偏殿里住着,那会子昭仪还风风光光地。后来昭仪病了,她还住华阳宫,也还是老样子。她容貌上乘,爱说爱笑很讨喜,刚进宫时皇上很喜欢的。只可惜……可惜她长胖了,皇上就不喜欢了。”
林媛“哦”了一声,把拿到嘴边上的一块栗子糖放下来了:“原来是这样啊……她那个样子,刚刚我从合欢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往外走,她腰上的肉把衣服都给鼓起来了,别说皇上,是个男人都不会喜欢的!”
“这也不能怪她。齐容华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齐大人,是个大儒,为官很清廉。听说她家里穷得连玉饰都戴不起!鱼翅鲍鱼更是从来没有吃过!”初雪露出一副怜悯的样子:“后来她进了宫,顿顿都有鸡鸭鱼肉吃。她又好这一口,从此就收不住嘴。”
“那很好,看她一时半会瘦不下来,也不会和我分宠了。”林媛把齐容华划到了“空气”一栏。
第三十一章 昭仪(4)
正说着齐容华,外头就有内监报齐容华的贴身宫女送来了礼物,庆贺林媛乔迁之喜。不多时,张婉仪、方才人和王采女的礼物也到了。
林媛十分得宠,她搬来华阳宫对这四位嫔妃来说都是极大的喜事,皇帝来华阳宫来得勤了,她们也能分得许多好处,单单见到皇帝的机会就多了很多呢。韦昭仪又苏醒复宠,整个华阳宫里几乎是普天同庆了。
林媛让下人们将东西拆开了,果不出所料,都是带着逢迎和讨好意味的贵重的物品。齐容华送了一柄白玉如意,以示祥瑞。张婉仪送了十匹苏绣和阮烟罗,这对于一个不太得宠的妃子而言,是能拿的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方才人是一盆霜染腊梅,她会调弄花草,腊梅花瓣本是嫩黄色,她费了一番心思让花瓣的边缘染上一圈银白,十分罕见,林媛看着亦新奇。最后的王采女是宫女出身,多年前得了一夜君恩后就被抛之脑后,日子过得十分艰难,然而她还是亲自绣了一方绣屏来送给林媛。
林媛吩咐宫人们将东西都收到库房里,那一盆腊梅虽然瞧着好,但并不敢近身放着,只摆在后殿的海棠花圃中。不过王采女的绣屏她给单独拿出来了,看上头针脚细腻、展开了又足有三尺见方,不由对初雪等人:“王采女这东西是花大力气了。”
小成子整日在外跑腿,心思活泛一些,便进言道:“十几日之后就是除夕节,采女小主不得宠,这件东西费时费力又上得了台面,怕是她准备着大年初一拜年的时候送给太后娘娘的贺礼。”
“哟,你说得对!”林媛方才想到这个。她蹙眉思索一二,疑惑道:“她为何对我这般逢迎呢?主位韦昭仪资历、位分都胜过我,恩宠也不比我差,王采女是华阳宫里的老人,去依附韦昭仪岂不是更加理所应当?”
“娘娘说的是……”小成子一时也被问住。随即他又笑道:“娘娘,这宫里头的怪事可多了去,就说这主位娘娘,东西十二宫里头,主位和偏位之间的关系都是很复杂的。多少主位娘娘打压一宫宫嫔,素日里给偏殿嫔妃气受不说,抢恩宠更是常有的。再则就是互相利用,主位给了偏位好处,偏位就必须拿出更大的回报。还有的偏位比主位受宠,不分尊卑凌驾在主位头上。能互相扶持、相处和睦的,大概只有衍庆宫淑媛娘娘了。”
“你觉着是因为韦昭仪对待王采女不好,她才转过脸来在我身上找出路?”林媛不在意地笑:“罢了,王采女这样的人宫里多了去,当初我在镜月阁那么偏的地方,每日里上门来巴结讨好的人都是一大群。你让初桃去库房里拿几件玉器摆设给王采女还礼,我怕她除夕拿不出来东西。”
小成子依言退下了,心里还有些不解,自家主子一向心冷,别的娘娘们不论拉拢还是奉承都不放在眼里,今儿怎么就帮了王采女?
这回礼的意思,就是答应了王采女的逢迎……主子得宠得势,就算要挑人手也轮不到王采女这样低微的人呀?
想不通,小成子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去送了礼。
***
自此以后,林媛就在华阳宫里安心地住了下来。日子一天天地过,平心而论,在这里住着的确比镜月阁的待遇好,小阁楼里不潮不冷,想逛园子赏景出门就是上林苑,想听戏听曲合欢殿后头就是戏台。林媛时常命令梨园的歌姬过来给她唱曲听,她得宠,给赏钱又大方,歌舞妓们都愿意来,以往张婉仪想听个黄梅戏都请不动。
同住华阳宫的嫔妃们也都好相处,韦昭仪不必说,是个安静随和的人,从不会过来找茬。齐容华胸无大志不懂得争宠,性格又大方讨喜,更不会让林媛心烦。张婉仪单纯幼稚,搁在现代就是蠢萌。剩下两个人位分低,一派小家子气,日日夹着尾巴做人,又哪里敢得罪林媛半分。
所以林媛的日子就如外头过年挂着的大红灯笼和五色剪纸,舒心而喜庆。
不久后除夕终于到了,宫里照例开了夜宴,满宫嫔妃不论位分,都齐聚长信宫和皇帝、皇后一同宴饮。
皇太后年老容易倦,大晚上办夜宴就推脱了不来。萧皇后身子虽然也不好,但操持宫务是她的强项,一个除夕宴自然办得妥妥帖帖,又隆重盛势。她还在长信宫主殿大院里头搭了台子,请京城里最盛名的“庆余班”进宫来唱大戏,场面十分热闹。
林媛在宫宴上吃饱喝足,除了京戏看不懂,其余的都很满意。到了三更天众人一块儿撑着守岁,又赏烟花,最后都尽兴而归。唯一一点不好就是第二天要起大早,去给太后、皇上、皇后拜年,还要按品大妆,行大礼、祭太庙,十分地繁琐劳累。
到了第二日的时候,林媛再不情愿也不得不爬起来。这个时代对节庆的重视程度和现代完全不同,人们都认为过年的时候如果马虎了,明年整整一年都没有好运势。过年过的隆重,好似这一年就会多有福气一般。林媛不信这些,但若是她稍有差错,旁的人可不会饶了她。
她很麻利地梳洗了,换上尚宫局早早送过来的四品婕妤朝服,发髻上戴几斤重的赤金首饰,一身沉甸甸。初雪初桃几个都不敢怠慢,按着规矩在她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又细细贴了花钿,按品大妆,正是如此。
古时候规矩是大过天的,尤其过年过节,简直折腾人。听说乾隆的后妃里头就有因为祭祀时礼仪太繁琐,导致流产的。
林媛好不容易梳妆好,忙命初雪几个传膳。先吃点东西垫底,待会子还有的忙呢。
然而林媛方从妆台上站起来,那好几斤的头饰就压得她一阵头晕目眩。她上辈子对摔倒这事太有经验了,立刻一手抓住了初雪的胳膊稳住身形。只可惜她两腿都使不上劲去,头上更是沉得如泰山压顶,满眼冒金星。她的身子顺着初雪的手软软地就滑倒在了地上。
“娘娘!”“主子!”屋子里尖叫声一片。初雪大惊失色地两手抱住林媛,却看林媛满脸苍白,目光都有些呆。她一叠声朝外喊道:“快,快传御医!咱们娘娘病了……”
“初雪,别。”林媛尚还有力气说话。她伸手拉住初雪,摇头道:“现在嫔妃们都要去长乐宫拜年,就算身体不适也要以拜见太后娘娘为重。我大张旗鼓地传御医,说出去不好听。”
“那……那可怎么办?”初雪蹲下身和两个有力气的粗使宫女一块儿将林媛扶到了椅子上。林媛按着胸口,那是一种闷痛,不似箭伤复发的疼痛,却有异常的熟悉感觉。
脑子里猛然有一根弦被拨动。“让小成子去一趟那个地方吧。”林媛低声吩咐:“不要惊动了旁人。”
初雪闻言叹了口气:“也好,那一位身边的御医医女不少,总归能帮上主子。说起来还不是给主子请脉的冯医官不尽职,主子何不禀明了皇上,将他撤换掉,另请一位好御医来?”
林媛听着笑了:“宫里头哪个地方的水最浑?不是那些争宠的嫔妃宫里,而是内医院啊!当初沈妃投毒的事,还不是因着收买了许多御医帮着她遮掩,这才瞒天过海?冯医官早已被萧皇后收买,只是他胆子小,并没有做萧皇后的心腹来毒害我罢了,但他也万万不敢和皇后作对,真的用心医治我。萧皇后一手遮天,内医院里大半都是她的人,我哪里敢换一个?就怕再来一个还不如冯医官呢。”
初雪不再说,只依言让小成子去请人了。
这么一折腾,早膳也来不及用了,林媛诊完了脉索性直接去长乐宫。她胃里也不舒服,吃不下东西,等一会去长乐宫里强撑着请过安,太后也会邀嫔妃们一同进早膳的。
遂紧赶慢赶地往长乐宫去。皇太后平日里不露面,到了过年过节亦不得不早起接受朝拜。长乐宫里内外摆设都焕然一新,以往靛蓝与茶白色的宫绦帷幔早早换成朱红和明黄,颜色刺目,想必太后并不是很喜欢,只是碍着过年讨福气罢了。
因着宫中太后健在,所以嫔妃们都是来长乐宫拜年的,皇帝皇后也要一同过来。林媛来的时候不算晚,皇后皇帝都没有来,嫔妃们也没来齐,王淑容正领着几个嫔妃在给太后磕头。林媛按着规矩行三拜九叩大礼,口中念诵冗长的祝词,之后双手奉上贺礼。
太后端坐着受了,摆手令林媛在位子上坐下。之凝姑姑上前接了贺礼,在太后面前打开。太后瞧了一眼,面露些许讶异的神色道:“你这孩子心思真巧,平日里还看不出来,也从没见你做过这些东西!”说着将手中的盒子交给了王淑容,对她道:“你们也看看,多新奇的东西,你们平日里可不就是喜欢这些么!”
第三十二章 昭仪(5)
王淑容接过来一瞧,亦是十分惊讶,她捻起其中一朵绢花放在手中,朝着林媛真心赞叹道:“难怪皇上把‘慧’字封号赐给了你!看这凤头绢花上十几朵金花,每一朵都独立雕成的罢?”说着轻轻晃动,那些金花随着王淑容的手腕颤巍巍地抖动,其下流苏垂下几颗粉色珍珠,并不是寻常的颗颗圆润,而是大小不一,颇有鳞次栉比的灵动之感。
王淑容盒子里足足有十二支花钗,除了金花凤头钗,另有以芍药、红梅、栀子等品类各不相同的雕刻,花样子都是从前没见过的,却都十分精致讨巧。
王淑容一支一支地拿出来给众人观赏,在座的都是年轻貌美的嫔妃,看到这些漂亮的小东西,即便从前不喜林媛,今日也不由纷纷夸赞起来。赵淑媛还笑说:“可惜了,这十二支珠钗都是以月白、青黛、耦色、丁香为主色,独独适合太后娘娘佩戴,我们就算想要也没法子了。”
太后抬眼看赵淑媛,却见她身边的长宁帝姬正死死盯着一朵菊钗,小脸上满是渴望又不敢伸手去拿。太后不由捂了嘴笑,指着赵淑媛道:“你看看,这大过年的,就要来跟我抢东西了!”说着还是吩咐人拿了果脯去哄长宁,道:“长宁若是喜欢,就去找你慧母妃再做几支,挑那清亮好看的颜色,就配得起你了。”
长宁一听这话,脸上才松一口气,赵淑媛推辞了几句也满面微笑地对林媛道:“本不该劳烦妹妹的,只是这些东西太好看了,我们都移不开眼呢。”说罢还连忙将手上镯子褪下来送给林媛,预订好三日之后来为长宁取珠花。
林媛头一次被这么多人夸奖,心里惊喜之余也有些虚,她又不是设计师,那些花样都是她从前世的记忆里偷来的。不过最要紧的还是太后的喜欢。
几位嫔妃们陪太后说笑,又争相传看花钗,长乐宫里一时笑语不断。不多时,嫔妃们陆陆续续地都来齐了,最后出现在长乐宫宫门的是皇帝的圣驾和皇后的凤驾。
拓跋弘和萧皇后是携手同来的,这并不意外,萧皇后虽早已失宠,但大年初一这样特殊的日子里,拓跋弘还是会给足她面子。
帝后是正主,他们来长乐宫给太后拜年,嫔妃们也纷纷跟着一同叩拜,气氛喜庆且隆重。随着礼成、众人落座,她们的贺礼也由之凝一一地收了,呈在太后面前。
拓跋弘身为皇帝,又是太后亲儿子,过年过节心情好,大手一挥,皇宫后山上的一座占地千倾的环秀山庄就成了太后的了。穆武王死后拓跋弘就开始放松了,奋发图强治国安邦之余,荣华富贵的享乐都没落下,为着太后高兴,他从国库里掏出了一百万两银子修缮环秀山庄。当然这不算什么,相比起来,他还是大秦朝历代皇帝里头较节俭的一个。
皇后拿出来的是一副“千鹤图”,画卷的纸张已经稍显破旧,上头还能隐隐闻到藏香的味道。她笑盈盈地捧给了太后,解释道:“这是汉代王庸的真迹,臣妾的父亲一月之前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