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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锟半开玩笑道:“要是日本人哪天打过来,这些人再往哪儿逃。”
前交通次长嗤之以鼻:“日本人?借他两个胆子也不敢招惹英国人,英国皇家海军天下无敌,新加坡就停着舰队呢,日本人敢动,就封锁他的海上交通,困都困死他们,日本人也就是欺负欺负咱们中国人,还不敢和英美叫板。”
陈子锟道:“此一时彼一时,欧洲情况也很紧张,真打起来,英国顾不上亚洲,谁能保证日本人不铤而走险。”
姚启桢抽着烟斗若有所思,半天才道:“不用担心,欧洲有法国呢,天下第一陆军,马其诺防线固若金汤,德国人怎么都得掂量掂量。”
陈子锟忽然想到1936年在柏林奥运会上看到的情景,纳粹党治下的德国和欧战时期的德意志帝国截然不同,有着令人恐惧的秩序和狂热,如果欧洲再次爆发大战,肯定要比上次惨烈的多。
姚启桢见他沉默不语,不禁心中一动,女婿是高级将官,莫非得到什么小道消息了。
“怎么,时局又有变动?”
“不是,我在想欧洲的局势,德国法国英国,还有苏联,下一步将会怎么发展,对了,您知道杜月笙住在什么地方?”
“我有他的电话号码,现在就打?”
“不忙,我先去港口把美国运来的货收一下。”
……
次日,陈子锟联系上了杜月笙,前往他的寓所,昔日上海滩大亨远走香港,气势不减当年,公馆内警卫森严,杜老板亲自到门口迎接,依然是长袍马褂打扮,面容略显削瘦。
一番寒暄后,杜月笙请陈子锟上楼,书房内奉茶,在这儿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是昨日同机来港的那个神秘男子。
男子和昨日表现完全不同,热情上前握手:“陈将军,幸会,我是组织部的吴开先,昨天没打招呼,是因为飞机上人多眼杂,怕耽误了大事。”
陈子锟恍然大悟,怪不得有些面熟,原来此人是国民党中央组织部的副部长吴开先,自己和党部方面交情不深,但高级别人物总还是眼熟的。
“原来是吴次长。”陈子锟和他握了握手,分宾主落座,杜月笙道:“我正在和吴次长谈事情,陈将军不妨加入进来,吴次长以为如何?”
吴开先迟疑了一下,随即笑道:“本来此事是高级机密,但陈将军乃党国高层,自然不在保密范围之内,是这样的,上海沦陷之后,中央设立地下党部从事敌后工作,汪逆叛变以后,抗战情势发生改变,不少党部委员被拉拢利诱,公开投敌,参加所谓的‘和平运动’委座命我潜入上海收拾残局,消灭叛徒。”
说着说着,吴开先的面容严肃起来,陈子锟也不禁肃然,原来此人身怀秘密使命,怪不得在飞机上装着不认识自己,不过现在却有开诚布公的全盘说出来,又是什么用意?
很快就有了答案,杜月笙道:“上海的水很深,吴次长需要借助各方面力量,我杜某人读书不多,精忠报国的道理还是明白的,此番赴沪,由我的管家万墨林全程接应,有什么事情,都是一句闲话。”
“多谢杜先生。”吴开先道。
“上海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汉奸四处暗杀绑票,乌烟瘴气,青帮弟子附逆的也不少,张啸林就认贼作父了……”杜月笙侃侃而谈,忽然话锋一转,“陈将军的三枪会就很有骨气,一直和日本人作对。”
陈子锟明白了,对方要借助自己的力量,毕竟上海已成孤岛,日本人势力极大,能多一份力量,吴开先的胜算就更大一些。
“正好我要去上海,不如同行。”陈子锟道。
“那太好了,我们再次同机。”吴开先眼中闪过惊喜之色,他可是做过功课的,陈子锟在上海的地下势力虽不如杜月笙,但也有单独的一套系统,三枪会在闸北颇有名气,在租界也是打出过威风的。
“坐飞机不行,虹桥机场在日本人控制下,特务云集,飞机坐人太少,一个航班就几十个人,目标太明显,我建议坐船去,我来安排。”杜月笙提议道,说是提议,其实已经作出了决定,一个是党国上将,一个是组织部次长,出了纰漏他可担待不起。
说走就走,杜月笙当即安排了五张船票,是一艘挂法国旗的客船,从西贡过来经停香港,终点是上海,头等舱太惹眼,安排的是二等舱,一船有上千旅客,倒也适合掩藏身份,另外陈子锟还有一批货物需要运至上海,走船运更方便一些。
吴开先身怀使命,心事重重,上海乃敌占区,稍有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陈子锟却没这个心理负担,就算是东京他都敢闯一闯,何况上海又是自己及其熟悉的地方。
一路之上两人聊了不少局势方面的话题,陈子锟对吴开先的印象不错,起码此人的心比较正,看来蒋介石识人用人的水平还是有的。
三天后,船到上海,停泊在十六铺法国码头上,遥望浦东,日本纱厂上太阳旗猎猎飘扬,南市的建筑物上则是伪政府的五色旗,码头内外,人潮涌动,苦力、小贩、旅客,熙熙攘攘,安南巡捕吹着警笛拿着长竹竿维持着秩序,几个戴墨镜的汉子站在角落里,抱着膀子注视着来来往往的旅客,不晓得是哪方面的特务。
为防万一,陈子锟不和吴开先一起下船,两人分头行动,他在舱里对着镜子贴上两撇黄色小胡子,戴上假发套,俨然一个外国绅士,双喜拎着皮箱,带了顶巴拿马草帽,脸上涂了些东西使肤色变得黝黑,看起来就像是热带生活了多年似的。
相比之下,吴开先和他的保镖就没有任何伪装,直接下船,果然,那几个特务对视一眼,正准备过来盘盘海底,忽然一个瘦高的男子迎上去,和吴开先握握手,将他接上一辆汽车,特务们面面相觑,只得退下。
“那是杜月笙的管家万墨林,上海滩谁也不敢不给他面子,因为他代表着杜老板在上海的利益。”陈子锟向双喜介绍道。
两人下船,陈子锟故意亮出一口流利的法语,伊利哇啦一通说,双喜跟着不断点头,特务们见是从越南来的洋人,正眼也不看他们。
顺利出关,一群黄包车夫围上来,操着洋泾浜英语法语招揽客人,陈子锟上了一辆车,直接用地道国语吩咐道:“大马路东亚旅社。”
“哟,先生您会说中国话啊。”拉黄包车的苦力一多半都是苏北人,练就在大上海讨生活的本事,一边跑一边搭讪,陈子锟信口开河应付一番,到了南京路东亚旅社,进门绕了一圈,出来后已经换了一身行头,恢复了中国人的打扮。
“上海,我回来了。”外滩的钟声里,回荡着陈子锟斗志昂扬的话语。
第一章美金
法租界,陈公馆门外的道路,梧桐树发了新芽,黄包车夫也换了轻便的春装,猥琐的安南巡捕拎着警棍百无聊赖的站在道路中央,春天的气息驱走了冬日的严寒,海恢复了勃勃生机…
一九三九年初的寒流,海街头露宿的难民冻死了千人之多,育婴堂门口一天就收容了二百个弃婴,这个数字相当惊人,但是考虑到租界内容纳了从南市闸北浦东逃来的一百多万难民,其中只有三成暂住在旅馆和亲戚家,其余的只能栖身马路,而且缺粮少衣,这千人就显得不多了。
海成为孤岛,外国人的活动范围大大缩小,日本人雇佣的汉奸特务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搅乱租界治安,制造恐怖气氛,当局焦头烂额,却不得不勉力维持。
林文静和女儿小白菜住在租界已经半年多了,外有李耀廷,内有夏小青,日子过的倒也安稳,每周李耀廷都会派人送来牛奶、大米和鲜肉蔬菜,这些食物在以往不值什么钱,但在今天的租界,却价值不菲,更珍贵的是李耀廷的这份心意。
米姨经常来看外孙女,虽然林文静不是她亲生的,但毕竟共同生活了多年,况且到这儿来不用干活,只要动动嘴支使支使佣人,就能拿回去不少粮食,何乐不为。
米家本来住在南市,淞沪会战,房子被夷为平地,只得举家搬到租界,从二房东手里租了一间比蜗牛壳大不了多少的房间住在里面,舅舅整天出去厮混,借酒浇愁,一家人的生活过的极其困苦,若不是有林文静每周给些粮食,日子早就撑不下去了。
本来林文静善心大发,想把米姨一家接到公馆来住,但被夏小青断然否决,她说你以德报怨没有错,但这是陈子锟的房子,不打招呼就借给外人住可不好,平时打点些米面菜蔬就仁至义尽了,林文静这才作罢。
陈子锟来到公馆的时候,米姨还没走,正摆足了老太太的威风呵斥两个佣人,租界难民太多,人力资源丰厚,只要很少的钱就能雇到奶妈和佣人,在这些可怜人身,米姨很能找到优越感。
有人敲门,米姨打发佣人去开门,大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男子,手提皮箱,礼帽风衣,帽檐压得很低,风尘仆仆的样子。
“先生,侬找撒拧?”佣人问道。传更新
“这是我家。”陈子锟径直进门,双喜拎起皮箱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关了,夏小青听见外面有动静,急火火下楼,一眼看见陈子锟,顿时眼圈红了,嘴却道:“没良心的,还知道来!”
“这是姑爷,变样了,都不敢认了。”米姨笑逐颜开道,虽然陈子锟娶了林文静,但两家并不怎么来往,米姨已经很多年没见陈子锟了。
看着眼前苍老憔悴的老妪,实在难以和二十年前北京石驸马大街那个风韵犹存的少妇联系起来,陈子锟不禁感慨,都老了。
“是米姨啊,你好你好,身体怎么样,家里都好。”陈子锟嘘寒问暖,把米姨搞的很感动,正说着,林文静从楼下来了,身后还跟着抱着小白菜的保姆,在海调养了半年,她的气色总算好些了。
丈夫千里迢迢来了,林文静惊喜万分,一家人又团圆了,夏小青吩咐厨子做饭,陈子锟客气了两句,要留米姨吃饭,米姨坚决要回去:“阿拉家里做好饭了,就不在这儿吃了。”
林文静道:“这段时间全靠阿姨照顾了,忙前忙后,很是辛苦。”
陈子锟闻言拿出钱夹,掏出几张美钞道:“辛苦米姨了,来的匆忙没带多少钞票,这些钱先拿着买些东西,租界物价贵,家里生活一定很拮据。”
米姨坚辞不受,林文静劝了半天,她才收下了,乐颠颠的到厨房指挥厨子做饭去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陈子锟逗弄着小白菜,把后方的事情和两位夫人分享,林文龙已经到了昆明,在西南联大读,一切安好,重庆这边,姚依蕾和鉴冰刘婷她们过的也不错。
“你弟弟呢,最近在忙些什么?”陈子锟问夏小青。
“他啊,整天瞎混,不见人影,好像这几天去北平参加什么首映式去了。”夏小青撇撇嘴道。
“北平可是日本人的地盘啊,难道他落水了?”陈子锟皱起了眉头。
“落水”是对叛变投敌的一种委婉说法,尤其在孤岛海,从政界军界商界到知识界、文艺界,变节投靠日伪的人多如牛毛
“不会的,青羽大节不会出岔子。”夏小青当即否定了这个说法。
说话间饭菜做好,桌吃饭,席间米姨更是殷勤万分,不时给女婿夹菜,客气的很,吃完饭又坐了一会,这才告辞离去。
等米姨走了一会,林文静才发现放在墙角的米袋子:“哎呀,米姨忘了带米回去。”
陈子锟便询问了一下米家的近况,林文静趁机提出,自家空房子甚多,不如借给米家人居住。
“不管怎么说,米姨都是我爹的妻子,文龙的生母啊。”
陈子锟不喜欢米家人,但也不得不考虑文龙的面子,便道:“你也需要有人照顾,就让米姨搬过来就是,但是米家其他人,尤其老太婆和文龙的舅舅他们,就免了,省的大家都不开心。”
林文静也觉得这个安排挺好的。
……
米姨兴冲冲的回到家里,爬低矮的亭子间,背着身子拿出美钞来数着,小心翼翼藏在口袋里,忽然咣当一声响,弟弟醉眼朦胧进来:“拿米回来么?”
“哎呀,忘记了。”米姨惊呼。
“今朝没饭吃,大家都要饿肚皮。”弟媳妇斜眼道。
米姨无奈,拿出一张美钞来:“阿弟,你拿去到外滩银行兑了,先买些米来。”
美钞的出现让大家都瞪大了眼睛,阴暗的亭子间里似乎也熠熠生辉,连卧病在床的米家老太太都撑起了病躯。
“美钞!你那个便宜女儿给你的,还有么!”弟弟眼中闪着狼一样的绿光。
“没了!”米姨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好吃懒做不务正业,家里那点家底子全被他抽了鸦片,有钱绝对不能落到他手里。
弟媳妇阴阳怪气道:“刚才悉悉索索数了老大一会,怎么就一张。”
弟弟又是一番威逼,米姨无奈,只好拿出剩下的,刚要说话,被弟弟一把抢去,蘸着唾沫数了一遍:“五十美金,这下发达了!”
米姨忙道:“你不能全拿去,这是女婿给我的,下回人家问起,阿拉没法交代。”
弟弟停了手:“陈子锟来海了?”
米姨知道说漏了嘴,想掩饰也来不及了,只好承认。
“难道姓陈也落水了?”弟弟惊讶道。
“这个阿拉不清楚。”米姨确实不知道。
于是弟弟和弟媳妇又是一阵奚落,说她白替人养活女儿了,女婿那么有钱,才孝敬五十美金,和打发叫花子有什么区别。
“他家住着大洋房,不晓得孝敬姆妈,还有良心么,每礼拜就打发一点大米小菜,我们米家也是体面人,就这么羞辱我们……”弟媳妇不怀好意的敲起了边鼓。
弟弟打了个呵欠,大烟瘾来了,带着美钞出去过瘾,来到常去的烟馆,把门的见他来了,拦住道:“米家富,侬又来蹭烟抽了。”
米家富兜里没钱,经常被烟馆的人嘲笑,此刻得意洋洋亮出美钞:“看清楚,正儿八经美金,给阿拉一筒好的热河烟。”
有钱的就是大爷,烟馆小厮们立刻笑脸相迎,伺候周到,米家富过足了烟瘾,精神头十足,出门回家,忽然几个人涌来,将他架到一边弄堂里,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身的衣服全都剥掉,然后一哄而散。
这叫“剥猪猡”,以前都是半夜行劫,而且冬季发案率较高,因为可以剥到皮袍子,现在租界治安大乱,不分四级都有人干这个营生,而且光天化日也抢劫,米家富剩下的美钞还没暖热就没抢了去,衣服和手表也没了,气的他暴跳如雷,捂着下面跑进了烟馆,顿时惹起一阵狂笑。
米家富好歹也是出来混的,他托朋捎信给白先生,这位白先生曾经是米姨的姘头,海滩有名的白相人,爱管闲事,爱帮朋出头,接到电话立刻赶来,还带了一套衣服,听米家富哭诉了经过,白先生淡淡道:“一句闲话,管保把那帮瘪三抓到,对了,侬哪来的美金?”
米家富一五一十慢慢道来,末了还问:“老白,陈子锟也落水了么?”
“阿拉不晓得。”白先生的表情有些奇怪,找了个借口匆匆走了,了黄包车对车夫道:“极司菲儿路七十六号。”
……
天色已晚,十六铺码头货仓,一辆卡车,两辆轿车静静的停着,穿着风衣的汉子警惕的四下张望,腰间隐约露出配枪的痕迹。
仓库内,陈子锟亲自用撬棍打开一口木箱子,拿出一支雷明顿霰弹枪,哗啦哗啦摆弄着,然后丢给李耀廷。
“有了这玩意,和七十六号那帮丫挺的再在街驳火就吃了不亏了。”李耀廷赞道。
“还有这个。”陈子锟又抛了一支汤普森手提机枪过去。
李耀廷顿时眉飞色舞:“这玩意好啊,我那也有几把,可惜子弹难搞,都成了烧火棍了。”
陈子锟道:“我给你介绍个朋,以后缺子弹可以找他。”
“谁?”
“他叫比尔。钱德斯,是美国陆军尉,驻扎海,专管军火物资油料,顺便提一句,他是我西点的同学,关系铁的很。”
第二章不得好死白先生
第九卷敌后
李耀廷愣了一会才道:“你这同学混的不如意啊,你都是上将了,他才是上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驻防上海也是你给安排的吧。”
陈子锟道:“没错,是我帮的忙,他前脚调防,后脚就开战,可把他坑苦了,不过打仗归打仗,不耽误发财,管军需的,随便弄点都够半辈子吃的,汽油、子弹、枪械,只要你能拿得出真金白银,他都能帮你弄到。*。*”
李耀廷乐坏了:“这条线可得掌握住,赶紧介绍给我,大家一起发财。”
陈子锟道:“没问题,今晚大家就聚一聚。”
仓库中的木箱子被搬上了卡车,用苫布盖上,隐约露出的一角上印着usa的字母,散在各处的保镖聚拢上车,呼啸而去。
当晚秘密前来法租界陈公馆的人可不少,三枪会的苏青彦、春田洋行的慕易辰夫妇,精武会的欧阳凯和司徒小言,美国陆军上尉比尔钱德斯夫妇,自然也少不了大亨李耀廷,为防止引人注目,大家的汽车都停在一条街区之外,陆陆续续步行而来,租界不太平,光苏青彦就带了四个护卫,李耀廷更是随时都有满满一车保镖跟着,这些人并不进宅子,而是散在各处装作行人模样或者在路灯下看报纸,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