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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汝,你知道么?我想我会很快忘记你。——张嫣站在原地,仰首目送宫车缓缓远去的背。华丽而宽敞的朱红色宫车,车背之上所雕龙纹栩栩如生。——这些同我站在一处目送你眼光或是唏嘘或是哀叹愤怒的长安百姓,他们也会很快忘记你。人不是都能坦然面对自己的缺失的圣人,你是整个大汉的耻辱,因为你驶向匈奴大漠的车驾,代表着大汉的男儿无力护卫他们的家园,而绫罗缠绕的须平长公主,是大汉朝堂送给匈奴的祭品。
他们不愿意想起你,因为你会使他们想到他们的软弱。
我不愿意想起你,因为你会让我看到我的自私虚伪。
大汉朝堂献上上好的绵絮锦缯酒米食物,连同花样年华的长公主,换取与匈奴暂时的和品,然后他们在你用柔弱颤抖的身躯换来的短暂太平之中畅享着太平,然后若无其事的,忘了你。
我并不比他们高尚多少,但此时此刻,我站在你身后,祝福你今后一生多平顺,少苦难,长寿考,莫思乡。
少回望些故乡啊,草原多牛羊健儿,也未必不能成为抚慰你的力量来源。我知这语言很虚弱,但我还是祝福你在注定坎坷的前程上,再平顺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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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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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如果今天没有意外的话,双更。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三十四-三十五:长揖
张嫣回过了头,不愿再看。
“公子,我们是不是回去了。也许——”荼蘼道,忽听得身后“嘭”的一声,愕然回头,却见长街中心,一地碎落的陶片,菜肴汤水四溅,而适才面貌威严端坐于马上走在和亲队首的和亲使刘敬,如今却狼狈的倒在地上。
三百北军护卫刷的一声亮出刀戟,整齐利落,寒光森森。四下百姓轰的一声哗然,长安城中,天子脚下,哪个胆大包天的贼子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袭击和亲使?
“哎呦,对不住,刘大人,”食肆二楼探出一青年男子的头来,笑谑道,“我看刘大人高头大马领须平长公主和亲匈奴,好威风啊。一个羡慕,不小心,手上的菜肴就滑出去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校尉周定怔了一怔,挥手命身后军士将刀戟收起,下马扶起刘敬,问道,“大人可有伤着?”
“不曾。”刘敬苦笑,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染的尘土,“马受惊,将我给掀下来。倒没受什么伤,只沾染了些尘土。”
“这样啊。”周定神色略微为难,凑近他道,“大人,卑职认得那人,他本是吕皇后的族人,生性惫懒,在长安城内素来横行,已是犯在北军手上多次。看在吕皇后面上,都不能拿他怎样。大人既是无恙,我们又赶着去匈奴,就算了吧?”
大汉军制,长安城置南北二军,南军掌宫门内防戍,北军掌巡械京师,北军素勇武于南军,是从全国各地抽调而来的精锐,切切实实打过仗的,威名远播。但再勇武的军士,刀戟面对的也是敌人,而不是京中权贵。碰到如今这种情况,只能是息事宁人了。
四周,长安百姓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是吕家人呢。”
“看样子,这位和亲使的哑巴亏,只能自己吃了。”
“吕家人干嘛和这位和亲使过不去?”
“谁知道呢?”
……
张嫣听得这些私语,怔了一怔,脸涨的通红。她是吕雉的外孙女,不自觉的吕家人就跟自己有扯不开的联系,如今看到自家人在街上仗势欺人,不由羞惭难堪。
“莫不是前些日子听说本要鲁元长公主和亲的,鲁元长公主是吕皇后的女儿,吕家人自然深恨提倡和亲的和亲使了。”
“嗳,到底自己的女儿就是心肝宝贝,别人家的女儿就是不值钱啊。”
“也不能这么说,陛下要了他的女儿去和亲,日后自然得待他好一些,送了一个女儿,为自家得了无数好处。这个买卖,值。”
……
中道之上,刘敬咬牙,隐忍摆手道,“我知道了。咱们继续走吧。”
他言罢回头走到坐骑面前,自以为已是忍让至极,却不料吕能愈发嚣张。又搬起一个漆盒,笑道,“就是这个样子,哎呀,刘大人,我又失手了。”朝着刘敬面门砸去。
刘敬即刻闪身一避,避开了呼啸而来的漆盒,却没有避开漆盒之中的汤水,满盒的汤水,有一小半溅在刘敬的面上,前襟之上,尚滴滴答答的落下来,伴着吕能哈哈大笑之声。
饶是刘敬能忍,也气的脸上变了颜色,站在街中一动不动,死死的盯着吕能,气息森然。
长窗之中,吕能张狂而笑,嚣讽道,“你能奈我何?”
张嫣远远的望着面上一片森寒的刘敬,忽然间觉得他着实有些可敬又可怜,可怜他行事鲁直不肯变通,此次因和亲事重重得罪后族,日后定处境艰难。当鲁元横剑欲自戕的时候,张嫣是曾经恨极刘敬的。然而事过境迁,这个时侯看刘敬因鲁元之事遭吕家为难,心中却有些惘然。
撇开个人立场而言,刘敬一生一心一意为大汉国家利益着想,提出各种当时看来天外行空但的确对大汉有益的意见,并不惜得罪权贵富豪,实在可敬。这样一想,再看着他面上衣襟之上肮脏汁水,就觉得有些刺眼。
“公子,”荼蘼惊异问道,“你去哪儿?”
张嫣走上前,递出自己的绢帕,道,“擦一擦吧?”
清幽的芬芳透到刘敬嗅觉之中,刘敬微微低头,看见一条长寿绣如意纹黄丝帕子,以及帕子后眉目歆秀的脸。
“是你?”他怔了一怔,认出了她。
“嗯。”张嫣点点头,正在此时,楼上吕能觑见有人居然敢站出来维护刘敬,怒喝道,“哪来的小兔崽子,敢——”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身后的人拉着,说了几句话,吕能脸上面色变幻,最后嘟哝了几句,退回去了。
张嫣转回头,微微一笑,继续将帕子递给他,“须平长公主已经在车中等了很久,若再耽搁,未免折损长公主的面子。”
她说话的时候,后面的宫车动了动,年轻的十七岁长公主微微打起帘子,好奇的看着她,目光澄澈而不带恶意。
刘敬接过帕子,将脸上冷去的汤汁抹去,又擦了擦前襟,最后将之还给张嫣。
张嫣怔了一下,勉强笑道,“一条帕子而已,就送给大人好了。”
刹那间刘敬心中羞愧如潮水涌上,本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当众受污,纵是高帝来说情,又或吕皇后亲临袒护,凭他耿直的性子,也是不肯轻易罢休的。但唯有面对这个雪人一般的男装女公子,竟将所有怒火忘的干净,侧过头去,不敢直视这个身高不盈五尺的女童。
他将帕子掖入袖中,左手压右手,俱拢入袖中,举至齐额,同时身体直直鞠躬下去,直到齐腰,停了一会儿,复又起身,同时手随着再次齐眉,竟是行了一个极敬重的揖礼,低首惭道,“敬愧对张娘子,日后不敢言见。”不再看她,转身翻身上马,高斥一声走了,驱马前行,之后三百仪仗迤逦,夹着须平长公主的车驾很快往前去了。
“公子,”荼蘼好奇问道,“那位刘大人干嘛那么恭敬的对你行礼?”
“我也不知道。”张嫣愣愣的瞧着和亲车驾过后扬起的烟尘,“不管他了,”她捂着肚子可怜兮兮的摇着荼蘼的手,“荼蘼,我肚子饿了。”
“公子还不回去?”荼蘼惊叫,随即苦了脸,小声劝道,“天色已经不早,咱们若不早些回去,侯爷会骂的。”
“既然已经要挨骂了,干嘛还要巴巴的送上去?”张嫣笑眯眯的,同样也小声说道,“还不如吃饱了东西再回,至少不怕罚不给吃饭。好啦好啦——”她硬拉着荼蘼回头,迎面撞上了一个少年。
这人的骨头很硬。张嫣揉了揉被硌到的肩膀,反射性的想。市井之中摩肩接踵并不少遇,张嫣仰面笑笑表示歉意,想要绕开。少年却认出了她,笑道,“好久不见,张娘子?”
张嫣惊疑不定,回头仔细打量少年上下。
这少年一身灰色布衣,显然并不是权贵人家子弟。十七八岁年纪,浓眉大眼,眉宇之间斯文英武并存。
“你是?”她尴尬问道。
“张娘子不记得我了么?”少年微笑,肌肤略略犁黑,笑容却亮人,“娘子那次去神仙殿见陛下,寻我指路。”
“哦——”
张嫣想起来了,那天是鲁元产弟弟偃儿的日子,鲁元难产,她惊吓交集,只存了去找刘邦求他放自己父亲陪一陪母亲的心思。那时候她对长乐宫路径还不熟悉,曾经求过一个校尉带她去神仙殿。
“张娘子那时候哭的泪眼纵横,看不清我的样子,也是应该的。”他抿唇笑道,温柔的为着自己找借口。
张嫣有些羞愧,这少年诚心为她指路,她却在事后将他给忘的一干二净,虽说那日心情激荡之下情有可原,也委实有些不厚道。
“嗳,你知道我是谁,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郦疥。”郦疥眉眼舒扬,平和道。
郦疥曾经见过这个女孩三次面,其中两次和她说了不止一句话,这个女孩却一点儿也不记得他。然而他还是很喜欢这个小女孩,因为每一次他见她的时候,她都在为保护她爱的人拼尽全力。
郦疥想,她是一个很努力努力爱的孩子。
其时长安城初立不过数年,远没有多年之后天下第一都市的繁华,但天子脚下,毕竟不同凡响,这时已经初具风貌。郦疥远远指着道,“临华阳街这边有几家食肆,张娘子想不想试试看?”
“好啊。正好我肚子饿了。”
就知道你肚子饿了我才会这么说,郦疥思忖。
因处在东市闹市口,食肆生意颇好,一楼大厅人满为患,张嫣沿楼梯上二楼,将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得楼上有人说了一句,“最后那个孩子,看吕能对他颇多退让,应是吕家人。”
那声音斯文悦耳,入得张嫣耳却如一声惊鼓,一时间只觉得百般熟悉袭上心头。
她走上楼,转过身,举目张望。
其时天近正午,正是用午膳的时辰。二楼堂上已经坐满宾客七八,而其中靠窗一案边,相对坐着四人。其中三人容貌,她看不清楚,唯见了一个他。十五六岁的清丽少年,一身服帖绛裳,掩不住他的灼灼之华。
她目瞪口呆。
其时一片灿烂的阳光从窗棂之中射入,照在他的身上,愈发显得少年光风霁月。霎那间整个食肆仿佛做了一个背景,而绛裳少年抬起头来,好像水墨画中的一道重笔,从黯淡的背景色中凸显出来。
那轮廓,那眉眼,都似极了一个人。
莞尔,莞尔。
是她思念成疾,于是上天可怜,让莞尔也来到这里陪她,还是,这只是命运跟自己开的一个玩笑?
“在下张偕。”少年见她这般神情,有些意外,微微颔首致意。
张偕?
张嫣皱了皱眉,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
“是他啊。”郦疥小声道,声音若有所失。
“是谁?”张嫣下意识的问他。
“燕隐公子张偕,号称书画双绝,是长安出了名的佳公子。无数闺阁千金倾心的对象。”郦疥解释道,神情有些黯然,“他的父亲,是留侯张良。”
“哦。”
张嫣想起在哪儿曾听过这个名字,在舅舅刘盈于函里置的宅子中,她曾经见过一幅仙人博弈漆屏风,对弈二人栩栩如生。舅舅说,那便是燕隐公子的手笔。
想起来的同时,也就陷入了深深的失望。
——原来,不是莞尔。
——也是,怎么可能是莞尔呢。
张嫣微微一笑,收回目光,抓了案上杯盏,送入口中。
“咳,咳。”
酒水入喉清冽,已经有了点热辣辣的气息,像是真正的酒了。她猝不及防,呛的弯下腰来。
郦疥伸手来扶她,道,“是疥不好,想着这是琼阳食肆最闻名的昔酒,便点了。却没有想到小公子年纪还小——”
“没事。”她摇摇头道,借着酒劲的掩饰偷偷洒了几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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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最近评论区很热闹啊。
我想说的是,第一,我想写的不是万能女主,虽然可能最后还是不得已一步步走到穿越文的老路去,不过暂时,6岁的孩子我就想让她有6岁的样子。
至于今天这章,刘敬遇到张嫣就发不出火来,绝对不是因为他被女主美貌给迷住了,而是因为,他的确有对不住女主的地方。
第二,小说刚开始,关于某些历史上的人物,表太早有定论。
以上。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三十六:龙城
汉九年夏五月二十,汉和亲使刘敬带着须平长公主出云中,一路走过匈奴水草丰盛的草原,抵达龙城。
“公主,”刘敬驱马走车旁,禀道,“到了。”
刹那间,就见帘子中刘丹汝美丽的脸蛋上一片死灰,纤细的手抖了一抖,掌不住布帘,落了下来,遮住了她柔美的容颜。
“公主,”饶刘敬心如铁石,见此情此景也不禁恻然,竭力安慰道,“你是大汉名正言顺册封的公主,凭此在匈奴,除了冒顿单于,不会有人敢冲撞你?”
良久,帘中传来一声虚弱的回答,“是么?”声音如黄莺鸟儿歌唱一样动听,但同时,也如同黄莺鸟儿一样脆弱颤抖。
初夏五月正是匈奴水草丰美之季,茂盛而沾染青翠水滴的深草能没过骏马的肚子。一路长途跋涉从汉都长安来到匈奴龙城的三百披甲执戟北军军士早已疲惫不堪,昔日在汉都长安威武赫赫光鲜的他们,忽而置身在宽广一望无际的草原,如同河流中渺小的滴水毫不起眼。
沉默寡言的汉家儿郎,护送须平长公主和亲车驾直到龙城由重木所搭制的外城栅门外停下。望楼之上,两个腰悬弯刀头扎碎辫的匈奴守卫下来迎上,打量道,“这就是汉家的公主么?”
厚重的斜褐织帘遮住刘丹汝的容颜,却并不能给她予多少安全感,帘子阻隔的了匈奴人窥伺的目光,却阻隔不住放肆的笑声,野蛮的匈奴汉子说着陌生的匈奴语言,是她从未听过的声调,洪亮而不自矜,虽不懂意思,却直觉并无半丝恭敬,不是什么赞语。最后他们改用汉语懒洋洋道,“你们等着,我进去禀报单于。”
匈奴习俗,在每年的五月齐聚于龙城,祭祀祖先、天地神、鬼神。如今,龙城之中是一片欢乐的海洋,无数穿着兽皮皮革鞣制衣裳,梳着发辫的匈奴人手牵着手围成圈子,嘹亮的唱起了赞歌:
“撑犁长天,
罩我广袤大地。
雄鹰高飞,
云飞万里苍茫。
龙城如日月,
日月佑单于。”
歌声中,二十七岁的冒顿单于坐于人群之上宝座,起身挥手。
于是所有歌唱谈笑赛马比箭的匈奴人俱都安静下来,仰头看着他们伟大如草原神邸的单于冒顿。
冒顿傲然一笑,挥手做射箭姿势,慢慢将“弓弦”拉至满月,骤然放出手中“箭”,于是众人齐声欢呼。
“佑我匈奴,寿祚绵长。”冒顿仰天道。
“佑我匈奴,寿祚绵长。”
“佑我匈奴,寿祚绵长。”
在匈奴人齐声的呼喝中,汉使群人鱼贯而入土城,如同闯入狼群的骆驼,瞬间被匈奴人的海洋淹没。
“这位就是新阏氏么?”十二三岁的匈奴男童上前对宫车折腰行礼,有着一把洪亮爽利的好嗓子,好奇觑着华美帘幕之后窈窕的身影,道,“阏氏请下车。单于吩咐,让你进帐休息。”
“刘大人,”车中,刘丹汝失声尖叫,瑟瑟发抖。
这一路行来,她虽少见刘敬一面,却不自觉的将她当做自己最后的堡垒,而如今堡垒即将失守,绵弱的女子茫然四顾不知前路。
刘敬却一时没有答她的话,他牵着马,站在汉使最前处,目光远远的与高台上的冒顿相接,冒顿的眼神审视而又幽微,因为居高临下,又显得深邃邪魅。这个草原上的绝对王者,如同一只孤高狠决的头狼。
片刻之后,冒顿转过了目光,大笑着与座下众稗王干杯饮尽卮中酒。
这是一头嗜血的狼,刘敬打了个寒战,他的王座之上,洒满了暗沉的血迹。他踏着亲人手足的鲜血走上王座,于是成了这个崇尚勇武的民族的王。
此情此景,刘敬欲要维护煌煌大汉之尊,转首对匈奴男童道,“车中坐的是我大汉须平长公主,和亲礼未成,她就是我大汉的公主,自当和我大汉使臣在一处。”
“可是,”童仆眨了眨眼睛,天真而又咄咄不容拒绝,“这是单于吩咐的,新阏氏入侧帐休息。”
冒顿单于的话语在草原上就是神的旨意,当被毫不怀疑的奉行。刘敬无奈的认识到这一点,匈奴单于的眼中并无丝毫大汉尊严,当你奉上最好的女儿和成群的财帛,你又凭什么要人家注重你的威严?
虚妄的尊严。
刘敬难堪的对车中丹汝道,“公主不必惊慌,随他们去吧。自会有人照顾于你。”
刘丹汝这才知最后一道屏障亦如是软弱,她不知的是刘敬未必软弱,只是认为为她与匈奴对峙并不值得。
因无论如何,她已经注定是冒顿单于的阏氏。
侍女掌起车帘,丹汝踩杌而下,汉家十七岁的年轻女子,一身玄黑曲裾深衣,柔美安宁如一朵静默的黑莲,缓慢的落在宽广粗犷的绿色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