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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氏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手捂着胸口。身子如秋风中的落叶,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仰头倒下。
马仲泰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忍了好久,才问了句:“展阿卓可有留什么话?”
计划失败了!
展阿卓这样的‘傻女’都能摇身一变成了个厉害女人,计划里估计还有其它的‘变故’。
变故?
马仲泰眯起眼睛,或许,他们的计划早就泄露了,今日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人家的将计就计。
难怪事情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马仲泰彻底冷静下来,重新回想了一下最近几日的行动,还真让他发现了几个疑点。
其一,五大家族的家主虽然软弱了些,可也不是一戳就破的纸老虎,火把节那天,他们几家确实有人受了伤,各自回到家中后,却异常的平静。
这,不正常。
那几位都不是省油的灯,应该不会瞧不出其中的猫腻,按常理,自家有人被暗算了,就算不大张旗鼓的调查、缉凶,也会悄悄调集人手回城护卫家园。
可曲、杨等五家却都没有任何行动。
如此反常,要么是他们家伤亡人数太多,无暇顾及其他,要么就是,他们已经知道了马家的计划,暗中联合起来共同对抗马家。
其二,阿卓的表现也很奇怪。就算她一直都在藏拙,但展家和马家、朱家没有生死大仇,即便阿娜依有利用她的嫌疑,终究没有造成伤害,阿卓没必要做得那么绝。
偏偏阿卓就这么做了,直接抄了马家的秘密基地,将家中的老小全都抓了起来。
这妥妥是两大家族撕破脸的节奏呀。
如果是过去那个鲁莽的阿卓,她这么做很正常;可问题是,阿卓根本就不傻,应该明白其中利害关系。
阿卓这么做,是不是得到了水西展家的授意?
更有甚者,马家和安南王府私下结盟的事儿,早就被水西的几大家族察觉了?正巧阿娜依想借刀杀人,安家便来了个将计就计?
倘或真是这般,那事情就麻烦了。
马仲泰忍不住怀疑,今夜上演的大戏中,齐谨之夫妇是否也掺了一脚?
别看去年水西发生了叛乱,各夷族土司和汉军似乎结了大仇,然而,私下里,安、禄、展等几大豪族与朝廷的关系非常不错。
否则,朝廷也不会轻易放过挑起民乱的宣抚使,新任宣抚使也不会继续从安家里挑选。
就算有人仇恨朝廷、或者说深恨齐家,那人也不过是被卸任的宣抚使。
而新任宣抚使在某种程度上还要感谢朝廷,没有朝廷的支持,以他的身份,根本不可能代替兄长成为新的家主,他的子孙也无法永享富贵。
安家新任家主心向朝廷,水西几大豪族又以安家马首是瞻。自然不乐见安南王得势。
马仲泰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他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真相’。
“如果真是这般,那、那我们家——”
马仲泰满嘴苦涩,前一刻还胜券在握,以为自己能光耀门楣,下一刻就从云端跌落泥潭,连累阖族都要被问罪。
这一刻。马仲泰只希望安南王没有起兵。只要安南王没有造反,那么马家便有脱罪的可能。
大不了将一切都推到小梁王身上,这样的事。过去也不是没发生过。
想到这里,马仲泰复又有了精神,仔细回想着整个计划中可有留下任何明确指向马家的证据。
其间,他还要分出耳朵来接收仆妇的回答。
只听其中一人恭敬的说道:“展二小姐留话说。半个时辰后,她在后衙等您。希望您带上该带的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朱氏的理智回笼,隐约有了答案,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说话的仆妇一脸为难,“她就说了这一句。其它的,老奴也不知道。”
另一个人赶忙点头,表示事实确实如此。
马仲泰已经有了‘脱困’的法子。眼底闪过一抹黯然,但当他抬起眼皮的时候。却又恢复了往日的淡定从容。
摆摆手,马仲泰将两人打发下去,旋即对朱氏道:“计划应该失败了,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水西早已和乌蒙的几家结了盟,或许还有齐谨之的份儿。”
朱氏沉默不语,她半生的骄傲与矜持,在方才那一刹被击成了渣儿。
虽然她极力保持镇定,但也忍不住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质疑。
换做平时,朱氏早就和马仲泰侃侃而谈,将她的推测、想法巨细靡遗的说出来。
哪像现在,明明猜到了,却不敢,或曰没脸说出来显摆。
马仲泰仿佛没有察觉朱氏的异常,见她不说话,继续开口道:“城内的骚乱,大约也有他们推波助澜,啧啧,为了蒙骗我们,竟弄出了这般大的阵仗,好大的手笔啊。”
马仲泰忍不住的嘲讽起来。
脸上却闪过绝望和不甘,他伸手抹了把脸,擦掉滚落的泪水,“阿卓约莫是让你交出金蚕毒蛊的解药,顺便将安插在水西安家、乌撒曲杨等几家,以及县衙的密探名单交出来。”
说完这些,马仲泰便住了口,静静的看向朱氏。
朱氏表情呆滞,唯有两只手无意识的拧着帕子。
马仲泰了解妻子,知道她在考虑。
一盏茶后,朱氏忽的开口,“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安南王府那边——”
筹划了这么多年,最后却要功亏一篑,朱氏到底不甘心,仍存有一丝侥幸。
再者,此次联合安南王府,朱家占了大头,马家只是个从属,如果真的失败了,朝廷追查起来,马家或许能逃过一劫,而朱家却死定了!
朱氏心慌得厉害。
按照计划,娘家那边也会在水西各处制造混乱,引得水西大营的兵卒四处救援。
安南王府和小梁王则趁机发兵,一举拿下水西,然后凭借水西的物资、火药和天险,与朝廷周旋,继而达到占据整个西南的目的。
马仲泰眸光一闪,亲自出言打破朱氏的‘幻想’:“我也希望事情没这么糟,可我们必须多做些准备,至少,先保住家人的性命。”
朱氏咬着下唇,脸上满是痛苦的挣扎。
就在这时,外头仓皇跑进来一个人。
“完了,都完了,二爷、二奶奶,我们中计了,县衙根本就没事儿,去城门接应的人则是展家的人,”
那人满头血污,右边的袖子被割破了,露出狰狞的伤口,血顺着胳膊、指尖滴在地上。他绝望的说道:“安、曲、杨等五家,也都设了伏兵,那边的人刚杀进门,便落入了人家的包围圈,眨眼的功夫就被射成了刺猬,无一人存活……”
宽阔的正房里,非常安静,唯有那人的哭诉声在屋子里回荡。
“二爷,二奶奶,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不要连夜出城?”那人诉说完,小心的建议道:“县城呆不下去了,要不回寨子里暂时避避?”
不是说以后还有大动乱嘛,可以先撤回山寨,待风波平息了,再杀回来也一样啊。
朱氏闻听此言,眼睛陡的一亮,但很快又暗了下来。他们能躲,可老寨主和孩子们呢?她可以不管公爹,但绝不能不去救自己的孩子。
唉,早知这样,她就直接把人送回山寨了。
都怪她太自负了,生生害了家人们。
朱氏又急又悔又恨,一会儿想救孩子,一会儿又想保全娘家,大脑几乎要被各种想法挤爆了。
马仲泰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认命,“我们夫妻是生是死不重要,父亲、孩子还有几位族老们却不能有闪失,阿娜依,阿卓不是好相与的,安家那几个女人也都不是良善之辈。”
这世间,不止苗人善蛊,彝人也会。
朱氏可以用毒蛊控制段氏、许四等衙役们,阿卓一样可以用毒蛊来‘惩戒’马家的人。
朱氏愣愣的看着马仲泰。
马仲泰毫不回避,直直的回视过去。
夫妻两个对视良久,马仲泰到底心里不踏实,微微侧了侧头,避开了朱氏的视线。
朱氏脸上闪过一抹失望,最后还是点了下头,“好,我听你的。”
马仲泰鼻子发酸,心中充满愧疚与歉意。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眼睁睁看着朱氏一人走了出去。
目送朱氏的背影渐渐消失,马仲泰双手用力抹了把脸,甩袖进了书房,铺纸、磨墨,捉起毛笔唰唰写了起来。
朱氏出了家门,抬头看了看天,夜已过半,墨蓝的天空中点点星光。
朱氏无声的叹了口气,抬步往后衙走去。
街道两边仍有一些火堆,火势却弱了下来,有的已经化作了灰烬,风一吹,飘得四处都是。
平白添了几分萧索,刚刚还仿佛末日狂欢的乱民、混混们也都消失了,街道再次恢复了寂静。
朱氏轻轻踱步,看到这一幕,心中的挫败感愈发强烈。
出了巷子,总算看到了几个忙碌的人影,朱氏扫了一眼,不意外的发现,他们都是齐谨之的人。
“马仲泰说的没错,这些人还真是大手笔,为了引我们上钩,不惜动用半个县城的人一起来演戏,”
朱氏忽然觉得自己输得不算冤枉,即便没有阿卓这个变量,以齐谨之的能力,她也未必能成功。
后衙正院的堂屋里,灯火通明,阿卓、顾伽罗和段氏等几个女眷围坐在一处,一边说话一边等朱氏。
前衙里,齐谨之命人大开县衙的大门,燃起火把,自己高坐正堂,等着马仲泰的到来。
孟复和周文渊两人则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没等多久,马仲泰便来了,行至大堂,二话没说,撩起衣摆就跪了下来,掏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口称:“县尊,属下有罪!”
齐谨之挑眉。
刘虎走下堂取了书信递给齐谨之。
齐谨之拆开,飞快的扫了一眼,神情顿时一变——马仲泰这厮也太他娘的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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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失算了
闪过一抹惊讶,齐谨之垂下眼睑,把那几页纸拍在了案几上,沉声道:“马县丞,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仲泰毕恭毕敬的跪着,额头触地,静寂的房间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满脸沉痛的说:“属下有罪,都怪属下无能,治家不严,竟、竟惹出了这般滔天大祸,属下真是无颜面对乌撒的百姓,无颜面对县尊大人啊。”
不知不觉间,马仲泰竟流出泪来,愈发显得他悔恨难当、羞愧不已。
齐谨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将几页纸拨开,点着其中一张:“这上头说,火把节那日的事是府上尊夫人朱氏所为?今夜的乱象也是她一手制造的?”
马仲泰羞愤的点了点头,泪水顺着两颊留下,脸上的痛苦难以形容,只充分诠释了一句话: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哪怕熟知马仲泰其人秉性的孟复,也忍不住心生不忍——真是世事无常啊,谁能想到,在乌撒说一不二的马县丞也有今日?!
齐谨之又用手指拨拉了一下,抽出一份比较正式的文稿,“这是休书?你确定要休掉朱氏?据我所知,朱氏嫁入马家十余年,主持中馈、孝顺公婆、生儿育女……在乌撒颇有贤名,至今大街小巷还流传着她侍奉婆母至孝的故事,婆母病逝后更是严格按照古礼为老人家守孝三年。”
齐谨之语气不轻不重,虽没有言辞问责,但言下之意却非常明显。朱氏作为女人,没有犯七出之条,且她也在‘三不去’(与更三年丧)的行列中。
马仲泰想把朱氏推出来做替罪羊。妄图用‘休妻’来逃避责任,也要看律法答不答应。
就算马仲泰钻了法律的空子,齐谨之也会站到道德的最高点,彻底将马氏一族的名声搞臭,让他们即便侥幸逃过一劫,却再也没脸在乌蒙待下去。
这种男人犯了错、却拿女人顶缸的做法,不管是汉人。还是夷人。都是非常不齿的。
齐谨之的话音方落,马仲泰的脸色便有一瞬的惨白,但很快又恢复过来。
他再次以额触地。叩头的声音让人听了心里直发颤,他却好似感觉不到疼痛,缓缓的说道:“朱氏确实是个好妻子、好母亲、好儿媳,属下曾经一度非常庆幸能娶到她。然而……”
马仲泰哽咽了。艰难的说道:“县尊有所不知,朱氏自幼被家里当男孩儿教养。胸中颇有丘壑,过去我只当她有见识,还非常欣赏。却不想、不想她竟生出了谋乱的野心。”
齐谨之眼睛一亮,身体忍不住向前倾。两个胳膊都放到了案几上,“谋乱?你是说水西朱家有不臣之心?”
话说齐谨之为什么会觉得马仲泰狠呢?
如果他只是想休妻,丢车保帅。这也没什么。彼时,男女情爱什么的。远远比不上家族和自身的安危。
换做寻常男子,稍微自私一点,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马仲泰不同,他在呈给齐谨之的‘诉状’中,将朱氏的‘罪行’全都写了出来,还将整个朱家拖下了水。
这就不是‘休妻’这么简单了,分明就是想要朱氏和整个朱家的命呀。
如果朱家和马家不睦也就罢了,偏偏朱家对马家,尤其是对马仲泰非常够意思。
马家能在乌撒成为头等人家,是多方面的原因,可马仲泰一个次子却能在诸多同辈兄弟们中脱颖而出,成为马家在乌撒的代理人,却离不开朱家的支持。
在某种意义上说,朱家是马仲泰的恩人。
恩将仇报、无情无义……马仲泰绝逼够狠!
齐谨之打量着马仲泰那张懊悔、沉痛的面孔,暗暗升起了警觉,这人,演戏也能演得这么像,明明做着出卖恩人、枕边人的无耻勾当,却还能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悲恸模样,真真不简单!
马仲泰脸上写满痛苦的挣扎,用力闭了闭眼睛,他非常缓慢的点了下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是!”
孟复和周文渊皆是一惊,他们和齐谨之一样,并不是被马仲泰说出来的‘奇闻’给惊到了,而是震惊于马仲泰的无情无耻无节操。
齐谨之定定的看着马仲泰,“马县丞,此事关系重大,切莫胡说。”
马仲泰猛地抬起头,白皙的额头早已青紫一片,“县尊,属下有件关乎社稷兴亡的大事想跟您单独说,还请您屏退左右。”
他没有故作玄虚的挤眉弄眼,而是坦坦荡荡的要求‘清场’,一时弄得孟复和周文渊坐不住了。
孟、周两人站起身,齐齐看向齐谨之。
齐谨之微微颔首。
两人欠了欠身,轻轻地退了出去。
马仲泰没说话,瞥了眼分立两侧的齐大勇和刘虎。
齐谨之却道:“马县丞有什么话,就请直接说吧。”
马仲泰明白齐谨之的意思,这两个门神一样的大汉是他齐谨之的心腹,根本无需避讳。
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马仲泰压低声音,“县尊,朱家确实有不臣之心,据属下所知,他们暗中与梁逆勾结,意图不轨。”
齐谨之哂笑一声:“这就是你所谓的‘大事’?呵~~好吧,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可有什么证据?”
话语间带着明显的戏谑和不屑。
齐谨之那神情,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我那啥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马仲泰脸色不变,唯有扶在地上的双手用力的扣住了砖缝儿。
他仿佛没有听出齐谨之话里的嘲讽,认真的说道:“属下知道,县尊是个有大能为的人,虽然来乌撒的时日短,但对于有些事却是非常了解。然而,有件事。不知县尊可知道否?”
齐谨之立起手肘,十指交握,显然,这个话题更吸引他的注意力。
马仲泰扫了他一眼,继续道:“梁逆和水西朱家勾结,意图夺取乌蒙六部,其实现在已经有三部落在了梁逆的手中。剩下的乌撒等三部。梁逆也早已提前派遣了大批的伏兵潜入城内,只等时机一到,便会起兵。”
齐谨之迅速抓住了重点。“时机?这里面可有什么讲头?”
马仲泰扯了扯嘴角,言不由衷的赞了句:“不愧是县尊,这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没错,属下要说的。便是这个‘时机’。”
齐谨之追问了句:“具体什么时候?另外,梁逆还有什么安排?”
现在不动手。却偏偏等什么‘时机’,齐谨之严重怀疑,背后定然有什么‘大计划’。
马仲泰见齐谨之终于被自己的话题吸引住了,稍稍松了口气。装模作样的竖起大拇指:“县尊英明。据属下得知,梁逆与北边草原上的旧部取得联系,双方议定。准备于万寿节时,一起出兵。”
齐谨之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万寿节?”
当今圣人萧烨的生辰是八月初一,按照大齐律,皇帝的寿辰与正旦、中秋一样都是法定假日,万寿节放假三天,京城会大肆庆贺。
每年万寿节,京城的治安会分外注意,然而大齐承平已久,百姓富足,每每到了节日,全城上下都会热热闹闹的欢庆。
万寿节时藩王、各属国使臣进京,京畿附近的百姓也会涌进来看热闹,其中鱼龙混杂,顺天府等衙门再怎么小心,也会百密一疏、出点儿纰漏。
如果鞑子的奸细趁机混入京城,还真不是太难的事情。
马仲泰用力点头:“没错,确切说,就在圣人圣寿那一天。另外还有一事——”
马仲泰看了眼齐谨之,欲言又止。
齐谨之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卧槽,这厮想要谈条件啊。
眯着眼睛想了想,齐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