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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托起。两只鸟比翼飞起,双双远去,飞向了帕孟高原。
广漠王抱着“女儿”,心急如焚地探着她的鼻息和脉搏──幸好,她只是睡去了。
少女在蓬松厚软的羽毛里沉睡,阳光洒满她的脸颊。
西荒在身后远去,一切都在远离,从她脑海里如退潮般消失,滔天的浊浪从四处扑过来,淹没了一切。在过去一日之内经历的所有人和事,都渐渐变成白茫茫的一片,再不能辨别。
─
十月十日,九公主琉璃被带回了卡洛蒙家族所在的铜宫。广漠王对慕容家前来迎接的人说女儿在外出时遭遇不测,受了轻伤,所以不得不乘坐马车前去叶城参加海皇祭。
广漠王一行,于十月十三日顺利抵达了叶城,入住早已安排好的秋水苑。
九公主很快恢复了生气,依旧活泼外向,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一切彷佛都非常顺利,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然而,包括父亲在内,没有一个人知道琉璃到底在迷墙背后的狷之原上遭遇了什么──
连她自己,也已经将其遗忘。
“别担心,她会全部忘记。”溯光望着碧空里远去的飞鸟,淡淡。
是的──在昨日翻入迷墙时,这个偶遇的少女脱口道破了辟天的来历,为了以防万一,在那时他便已经在她身上施了术。那个术法可以将一日之内的记忆洗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痕迹,就好像从来不曾发生过一样。
迦楼罗,破军和剑圣,命轮和转生……当然,也包括他的存在。
这一切,在清晨第一缕日光照耀到她身上时,便如露水消失不留一丝记忆。他们两个,就如在茫茫的黑暗大海上偶遇的两片浮萍,乍然相遇,刹那间便又随着洪流各奔东西。
光阴无情,等到他下一次来到云荒,估计这个小丫头早已经是作古。
“原来你还留了这一手啊?”孔雀喃喃,望着那一对比翼鸟消失在天际,蹙眉,“不过这个丫头也不简单──居然能驾驭这种神鸟?”
“是南迦密林里的隐族人。”溯光咳嗽了几声,“你以前其实应该见过。”
“是么?不记得了。”孔雀挠了挠光头,有些尴尬。然而看到对方苍白的脸色,连忙上去一把扶住他:“你怎么了?刚才我就觉得不对劲──你是不是受伤了?否则怎么会连我那一下手刀都接不住?”
溯光摇了摇头:“小伤,没什么。”
“到底怎么了?”孔雀越发觉得不对劲,“明鹤呢?怎么不见她?”
“死了。”溯光低声,眼神恍惚而悲凉。
孔雀一怔,连阿弥陀佛都忘了念:“死了?”
“如今是三百年一度的大劫之日,冰族一定会竭尽全力派人来唤醒破军,”溯光叹息,“昨天他们的人杀了守护者明鹤,闯入了迦楼罗,并举行了招魂的仪式──幸亏他们运气不好,没有发现我们设下的封印,反而从错误的甬道直接进了炼炉。”
孔雀脸色一变:“破军有没有被惊动?”
“没有。实在是不幸中之大幸。”溯光摇头,“误闯入炼炉后,所有人的魂魄都被吸了进去──连带队的十巫之巫礼都不例外。”
“那还好,”孔雀长长松了口气,“不过连巫礼都亲自来了,实在不简单啊。”
“是。”溯光叹息,“而且,虽然这一行人失败了,但是他们护送上岸的‘星槎圣女’却至今不知道下落──我担心迟早会出事。”
“什么圣女?”孔雀皱起了浓眉。
“一个乘坐银舟从海上来的女人。明鹤临终说,那个女人才是这一行冰族人护送的对象,”溯光表情凝重,“只可惜在我到来时她已经不见了──我找了方圆数十里地,完全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迷墙昨天崩裂过对吧?”孔雀蹙眉,“难道已经逃入云荒内陆去了?”
“也有这个可能。”溯光沉吟,“奇怪,她是来做什么的?”
孔雀挠着光脑袋,也答不上来,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叹气:“破军和其追随者蛰伏了快九百年了,今年邪气尤其浓烈,我真担心我们会扛不住。”
溯光点头:“目下还剩下两个,我会尽快。”
“我先留在这里。”孔雀合掌,“万一再有什么事,还可以压一压。”
然而,在他说话的短短间隙里,他脖子上那一串念珠剧烈地跳动着,忽然间凭空收紧,若不是溯光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几乎就要将孔雀的脖子绞断!
“留下来?这可不是开玩笑。”溯光看着和尚捂着脖子喘气,不由蹙眉,“这些冤魂百年来原本就蠢蠢欲动,在空寂之山佛窟也罢了,一旦到了离魔那么近的地方,怨念会更加强烈吧?就算你法力高强,待在这种地方又能支持多久?”
“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孔雀念了一声佛,“麒麟、凤凰和你各司其职,抽不开身,也只有我离这里近一些──不过你别担心,一有不对我会立刻开溜保命。你也知道我最擅长于此了,否则怎么能在命轮里活到如今呢?”
溯光苦笑,孔雀彷佛也想起了什么不快的经历,面色有些尴尬,打了个哈哈,拍了拍溯光的肩膀:“老弟,你可要抓紧点时间啊!如今六去其四,赶紧把剩下的两个给杀了,这一次的浩劫也就化解了,大家都可以再休息个六十年。”
溯光沉默了一下,只道:“剩下一个在叶城,身份有点特殊,但还算容易──最后一个却有点难。”
──六十年一轮回的分身名单是绝大的机密。一旦时间到来,星主从水镜里预测到了六分身此世的方位,便会传信给身处北海的龙。这一份名单,即便是在命轮组织里,除了执行者之外,连传信人凤凰都不曾知晓。
孔雀有点惊讶:“你都觉得棘手?难道那人是在九天上的云浮城里不成?”
“如果在云浮城,好歹还算有个下落。”溯光摇了摇头,抬头看了看天,“问题就是剩下的那一个连星主都无法推知是谁,又身在何方。非常的棘手。”
“什么?”孔雀脱口低呼,“星主也无法预言?”
“是啊。”溯光叹息,“星主只列出了其中五个人的名字和身份。”
“他娘的,那可麻烦了!”孔雀骂了一声粗话,“天上地下,让人怎么找啊?”
溯光也苦笑了一声:“我准备先去处理了在叶城的第五个,然后再去向星主请示一遍答案──如果那时候星主能给出明示就好,不然……我也只能在剩下的几个月里尽量找了。”
“怎么找?除了背后的血之印记,还有什么方法可以确定转世分身?”孔雀冷笑,不屑一顾,“难道见到个年轻的女人就扑上去扒了人家衣服,看看她背后是不是有一颗会动的红痣?──就算你本领再大,哪能扒光全云荒女人的衣服?”
他说的粗俗,溯光苦笑了一声,“尽人事,听天命。”
“得,不是我说泄气话,我看这次的大劫多半撑不过去。”孔雀挠了挠光头,旧话重提,“龙,一旦事情不妙,我们就各自分头跑路吧──你回你的北海,我去我的中州。他娘的,谁管它破军苏不苏醒云荒乱不乱呢!”
“我答应过紫烟。会替她守着云荒,阻止破军的苏醒。”溯光的声音平静,“孔雀,你是佛教徒,应该也有慈悲心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整个云荒又是多大的功业?”
“切,老子要造那么多的浮屠干嘛?”孔雀却是不以为然,“慕湮剑圣是在八百九十九年前的五月二十日在古墓里去世的──如今是十月,还剩下六个月就是三百年整的大限了。龙,五个月内如果你不能搞定剩下的两个,那么我立刻走人。”
“五个月只怕不够。”溯光低声,“我会在大限到来之前七天通知你。”
“七天!那点时间怎么够跑路?”孔雀大怒,“为云荒那么拼命做什么?你明明是个海国人!”
“我答应过紫烟。”溯光低声,抚摩着剑柄,“不能对她失信。”
“你还真是对她念念不忘啊……其实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佛曰宿命。”彷佛也是想起了百年前在这里发生的一幕,孔雀炯炯的眼神也黯淡下去,沉默片刻,道,“好吧,那就十五天,一言为定。那之后如果你还不能得手,命轮里的大家最好都立刻撤离云荒。”
“你们走,我会留下。”溯光低声重复。
“真是固执的家伙。你觉得能干得过破军?”
“尽人事,听天命。”溯光声音淡漠,“我并不擅长跑路。”
“……”孔雀彷佛被刺了一下,回头看着那片空地,对着死去的同伴气哼哼地道:“明鹤,别担心,估计我很快就会下来陪你了!──我都快被这个家伙气死了!”
“哈,”溯光忍不住微微一笑,拱了拱手,“那这里拜托你了。”
一语毕,他瞬地从孔雀面前消失,快得如同一阵风。
“喂,你去哪儿?“孔雀看到他背道而驰,不由有点吃惊,“叶城在那头!”
溯光没有回答,奔到了狷之原尽头,从高高的石崖上跃起,如同一道白虹一般投入了那一片碧海中,没有激起一朵水花,如一条鱼般转瞬不见,消失在碧海深处。
“喔,我倒是忘了。鲛人么,与其徒步横穿博古尔沙漠,当然不如从海里走水路去叶城快,”孔雀抓了抓光头,自言自语,“只不过……那个劳什子‘星槎圣女’,又在什么地方?”
他看着这个荒芜苍凉的原野,四顾喃喃。
──────
巨大的迦楼罗金翅鸟静静地停在荒漠里,在日光下一动不动。
黑暗的密室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外面风砂一粒粒地打在金属上的簌簌声,以及被钉在金座上鲛人越来越微弱的呼唤:“快些……快些来啊。时间……已经不多了……”
有明珠接二连三地从眼角滑落,簌簌落地。
“我来了。”黑暗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回答。
金座前的地面上忽然回旋起了一束奇特的微光,那是和下层炼炉对应的区域──低语中,一个女子从地面上无声无息地飘浮起来,站在了满是明珠的地上。她极其美丽,却有着一张苍白如冥灵的脸,眼神澄净而空洞,彷佛从极冰渊的雪。
她从炼炉里充斥了死亡的光芒里飞起,彷佛无形无质,悄然穿透了厚厚的合金地面,来到了密室内,轻声如鬼魅般地回答:“我来了。”
当她冰冷的手指接触到时,衰竭的潇陡然睁开了眼睛!
九百年的禁锢和蛰伏,让鲛人碧色的眸子暗淡,然而在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陌生女子时,里面却陡然掠过了一道光──那个女子一身白衣,站在金座前,缓缓除下了面纱,令她忽然间惊骇地睁大了眼睛。
是幻觉么?还是古墓里那个长眠的人又复活了?眼前出现的这个人,除了发色不同外,和九百年前的女剑圣居然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容貌!
“你……”那一瞬,心里不知道是怎样复杂的情绪,潇喃喃,“终于来了?”
“是啊,”那个女子轻声回答,“我是来唤醒破军的。”
“破军?”听到那样的称呼,潇眼里的光只闪了一下便灭了。她长久地凝视着眼前这张苍白的容颜,忽地喃喃:“不……不是你。真正的慕湮剑圣,不会称呼主人为‘破军’!──她应该叫他‘焕儿’……这个世上,千秋万代,只有她一个人会那么叫他。”
鲛人守护者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所以,你不是她!你到底是谁?”
“我是。”那个女子的声音却平静漠然,和眼眸一样毫无生气,彷佛一具被操纵的木偶。
“不是你!你不是慕湮剑圣!”潇陡然厉声叫了起来,“你这个空具躯壳的怪物,快从我主人身边滚开!”
随着她声音的拔高,金座上陡然盛放出刺眼的光,彷佛利剑一样刺向了那个闯入者──然而,那个女子根本没有退让,就这样站在那里,任凭光芒刺穿她单薄的身体。
光线消散后,她却安然无恙。
“你无法伤害我。因为我是慕湮剑圣的转世分身,在这里,破军的力量将保护我不受任何伤害。”看着潇震惊的眼神,那个女子却还是漠然地回答着,语调机械般没有起伏,“我已经等待了那么久……我生下来的唯一目的,便是来到这里,唤醒破军──谁也无法置疑我。谁也无法阻挡我。”
“你……”潇震惊地看着她,半晌,才微弱地低语: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的,这个女子从下一层的炼炉里出来,居然能自如地穿越厚重的金属壁,而且能在那一道提炼人之魂魄的光芒里漂浮!──这个女子不是个活人,却也不是个死人。她身上有着奇特而诡异的气息,令人震惊不已。
然而,任凭潇内心猜测万千,那个女子彷佛幽灵一样地在暗室内回旋,声音漠然而平静:“我是星槎圣女,受命前来迎接破军的觉醒。”
“受命前来?”潇喃喃,“谁之命?”
“元老院。”星槎圣女回答,“整个沧流冰帝国。”
“不……不可能!”潇脱口低呼,“不可能是你!”
怎么会如此?空桑女剑圣的转世之身,居然会在冰族?而且,在幽寰投射到破军上之前,不可能有一个分身会提前知道此生的宿命!这个冰族女人,又怎能洞彻自己的一生?
是冰族元老院的力量么?还是沧流帝国的旨意?
“你或许会不承认我的身份:因为确切的说,我只是慕湮剑圣此生的‘六分身’之一,”星槎圣女的声音平静而淡漠,“不过,不要紧──因为另外的几个分身,自然会有‘命轮’的人来替我除去。到了最后,一直呆在破军身边的我,肯定会是唯一的那个入选者!”
听到她嘴里漠然吐出“命轮”两个字,那一瞬,潇陡然明白过来了:是的……又是一场争斗!
九百年来,潜藏在大陆和平背后的,一直是两种势力不曾间歇的斗争:西海上的冰族日夜计划着唤醒破军,而另一个名为命轮的神秘组织则严密看护着这里,一次次的挫败对方的企图,令九百年里没有一个分身能够真正成功地觉醒。
而这一次,他们之间的争斗又达到了新的白热化。
昨夜,那些冰族军人用了如此大的代价,原来不仅仅只是为了把迦楼罗驱使回西海,更重要的是为了将这个女子送到这里!──因为冰族人在数百年的失败后终于明白,只有将他们控制的分身顺利地送到了迦楼罗的金座前,才能保证分身的绝对安全。
因为,无人能在破军面前伤害她一丝一毫!
“原来,这都是冰族人的计谋么?”她低声喃喃,语声悲哀,“为了重新获得我主人的力量,几百年来,他们真是不择手段阿……”
“空桑人太强大,将我们逼入了绝境。如今一切希望都破灭了,唯有破军是我们的救星,”星槎圣女轻声,双手合拢面对破军的金座下跪,“他拥有无上的力量,将带领我们回归故土,重新夺回属于我们的大陆!”
被钉在金座上的潇默默地看着她的举动,忽地喃喃冷笑:“可笑啊……一个冒牌的转世之身,居然妄图唤醒破军?你们把我的主人当成什么了?你真的以为他会为你醒来,然后为冰族重新发起一场战争?”
“你应该明白这不是笑话,”星槎圣女站起身,平静地回顾,“世上有一种力量连神魔都不可抗拒:就如你无法拒绝你的主人,破军也无法拒绝我一样。”
“……”潇被这样的语气震住,半晌无语。
“一切在六十年前就已经被安排妥当:按照元老的命令,我将在这个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继续等待。到了明年五月二十日,在三百年大限到来的时候,慕湮剑圣就会在我身体内复苏──然后……”星槎圣女淡淡地说着,彷佛只是从空壳里机械地吐出早就被教导过的话,转过身去,望着金座另一边沉睡的军人,缓缓平举双手,一字一句:
“我,就会唤醒你的主人!”
“破军将会带领我们重新回归云荒,称霸天下!”
第十一章 沉睡森林
西海上冷月高悬,天宇苍茫,斗转星移。
那一颗象征着“亡者归来”的幽寰出现在夜幕里,那颗虚幻的星辰从北斗七星的第一颗天枢所在的位置开始,悄然而动,渐渐下移,无声无息地移向第七颗星破军──当幽寰移到破军的位置时,也是亡者轮回,再度在阳世里苏醒的时机。
巫咸在空明岛的最高处,垂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晶球。
一股幽蓝色的光在其中旋舞,诡异非常。不知道在里面看到了什么,首座长老的眉目舒展开来,微微吐出了一口气。
旁边的年轻女子一直看着长老的表情,不由松了一口气:“成功了?”
“成功了一半,”巫咸苍老的脸上总算有一丝笑意,“如原先预计的,一千多名勇士全数战死在狷之原,灵魂被吸入了迦楼罗的炼炉之内──巫礼也总算领着圣女成功地进入了迦楼罗内部,举行了‘炼魂’的仪式。”
“炼魂?”巫真织莺诧异。
“就是把迦楼罗吸收的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