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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女孩-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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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有邝的陪伴,我的母亲就能无忧无虑地延续着她与鲍伯的蜜月状态。当我的老师给妈妈打电话,说我在发烧时,是邝邝来到看护员的办公室把我带回家;当我在溜旱冰时摔跤后,是邝给我包扎的手肘;她给我梳辫子,为凯文、汤米和我准备午餐,还试着教我唱中国的儿歌;当我掉了一颗牙齿时,是她来安慰我;我洗澡时更是她来用洗澡布擦拭我的后背。 
  我本是应该对邝感恩戴德的:我总是能够依赖着她,而她最喜欢的也莫过于伴在我身边。但实际情况却刚好相反,我在大部分时间里都因为她替代了我母亲的位置而恨着她。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想要摆脱邝的那个日子。那是夏天,在她来后没几个月,邝、汤米以及我正坐在我家前门的草坪上,百无聊赖地打发着时间。凯文的两个朋友偷偷地溜到我们房子的边上,打开了喷淋浇水系统。我的兄弟和我都听到了喷淋浇头的喷吐声和水在管道里涌流的汩汩声,于是我们就在十几只喷头刚要喷洒出水来之前撒腿跑开了。然而邝却只是站在那儿,全身淋得湿漉漉的,一边还在惊奇刹那间居然会有那么多喷泉从地下喷发出来。凯文和他的朋友是哄笑着,我则叫道:“这样不好。” 
  然后凯文的朋友,一个时髦漂亮、所有的小女孩儿都会钟情的二年级学生对我说:“那个傻乎乎的中国佬是你的姐姐吗?嘿,奥利维哑,那是否意味着你也是个傻乎乎的中国佬?” 
  我是如此的气急败坏,以至于叫喊道:“她不是我的姐姐!我恨她!但愿她回中国去!”汤米后来把我所说的这些话告诉了鲍伯爸爸,鲍伯爸爸说:“露易丝,你最好管教一下你的女儿。”我母亲摇摇头,一副悲伤的样子,“奥利维娅,”她说,“我们从来不恨任何人。‘恨’是个可憎的字眼儿,就像伤害别人一样,它也会伤害你。”当然喽,这只是使得我更加恨邝了。 
  最糟糕的事情是与她一起合用我的卧室。在夜间,她喜欢拉开窗帘,让路灯的灯光倾注到我们的房间里。我们并排着躺在两张配对的床上,在这“美丽的美国月亮”——就如她说的——下,邝会叽里咕噜地用中国话闲聊。我假装睡着了,而她则继续在说话;当我醒来时,她会仍然在唠叨。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成为家里唯一一个懂中文者的原因。邝把中文传染给了我。在我睡觉时,我通过自己的毛孔吸收了她的语言。她把她的中国奥秘挤压进了我的大脑,改变了我对世界的思维方式。不久,我甚至做起中国式的噩梦来了。 
  作为交换,邝也从我这儿学到了她的英语——按照我现在的看法,这也许就是她从未能说好英语的原因。我并不是一个热心的教师。有一次——当时我七岁——我还对她玩过一个卑劣的把戏。我们当时正躺在一片漆黑中的床上。 
  “利比—阿,”邝说。然后她用中文问道:“我们今天晚上吃的那美味的梨子,在美国怎么称呼?” 
  “巴弗①。”我说道,然后捂住自己的嘴巴,以免让她听到我的讥笑声。 
  ①Barf,美国俚语,恶心、呕吐的意思。 
  她结结巴巴地念叨着这新的字音——“巴—厄—法,巴—厄—法”——然后说道,“哇,如此的美味怎么会有这样难听的名字。我从未吃过那么可口的水果,利比—阿,你真是个幸运的姑娘。要是我的母亲还活着该多好啊。”她可以从任何话题毫不间断地转到她过去生活的悲剧中去,而所有这一切她又都是用我们之间那种秘密的中国语言传递给我的。 
  另一次,我把情人节贺卡倒在我的床上挑拣着。她先在一旁观看,然后走过来,捡起一张卡片,问:“这是个什么形状?” 
  “这是颗心。它意味着爱。看,所有的卡片都有心。我必须给我们班里的每个男孩子一张卡片。但那并不真的意味着我爱所有的人。” 
  她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了下来。“利比—阿,”她说,“要是我的母亲没有死于心脏病该多好呵。”我叹着气,但没有朝她看。重复了一次后,她沉默了几分钟,接着又说,“你知道什么是心脏病吗?” 
  “是什么?” 
  “它使你的身体热乎起来,贴近你的家庭,然后把稻草屋顶吹掉,带你离开了。” 
  “哦” 
  “你知道,她不是死于肺病,不是诸如此类的病。” 
  然后邝告诉我父亲是如何因美梦连篇而无法自拔。他不能不去向往财富和一种轻松悠闲的生活,于是弄得丢魂失魄,从他们的生活中飘逝出去,并且慢慢地忘却了他所留下的妻子与婴儿。 
  “我这倒不是在说我们的父亲是个坏男人,”邝嗓子嘶哑地低语着,“不是那么回事,不过他的忠诚心确实不强。利比—阿,你知道什么是忠诚吗?” 
  “是什么?” 
  “就像这:如果你要求某人割掉他的一只手来救你不至于与屋顶一起被大风刮飞,他能立即割掉双手以显示他非常非常乐意这样做。” 
  “哦喔。” 
  “但是我们的父亲没有这样做,在我的母亲即将生另一个孩子时,他离开了我们。我不是在说谎,利比—阿,这是事实。当这一切发生时,我按中国的年龄计算法来算是四岁。我永远也无法忘记当时我靠着我母亲躺着,搓揉她膨胀的肚子的情景。她的肚子就像个西瓜,有这么大。” 
  她尽可能远地伸出她的手臂,“然后她肚子里所有的水都喷涌出来,就像从她眼睛里涌出的眼泪一样,她是那么的悲伤。”邝的手臂突然垂落到她身体的两侧,“她肚子里的那个可怜而饥饿的婴儿在我母亲的心脏上吃出了一个洞,于是她们两个都死了。” 
  我确信邝的这些话里有些是用了比喻的说法。但是作为一个孩子,我还是把邝谈到的所有东西都看成了毫不夸张的事实:剁下的双手从一间没有屋顶的房子里飞出来;我的父亲漂浮在中国海上;那个小婴儿吮吸着他母亲的心脏。这意象变成了幻影。我就像个在观看恐怖影片的孩子一样,用手掌蒙住眼睛,通过掌间的缝隙焦急地凝视着。我是邝的心甘情愿的俘虏,而她则是我的保护者。 
  在结束她的故事时,邝总是说:“你是唯一的一个知情者。别告诉任何人。绝不,答应我,利比—阿?” 
  而我则总是摇摇头,接着又点点头,由于害怕和拥有一种特权而被迫对她忠诚不贰。 
  有一天晚上,我的眼帘早已因瞌睡而沉重如铅了,可她再次开始用中文嘟哝起来,“利比—阿,我必须告诉你某个被禁止传说的秘密。再要我继续恪守秘密真是叫人不堪重负。” 
  我打着哈欠,希望她能领悟这个暗示。 
  “我具有阴眼。” 
  “什么眼啊?” 
  “真的,我有阴眼,我能够看到阴间的人。”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好吧,我来告诉你。但是首先你得答应我决不告诉任何人,绝不,答应我,啊?” 
  “好吧,我答应你。” 
  “阴间的人,就是那些早已死掉的人。” 
  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什么?你能看见死人?……你说的是鬼?” 
  “别告诉任何人,绝不,答应我,利比—阿?” 
  我屏住了呼吸,“这儿现在有鬼吗?”我悄声说。 
  “哦是的,很多。很多很多我的好朋友。” 
  我猛地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叫他们走开。”我恳求道。 
  “别害怕,利比—阿。伸出头来吧,他们也是你的朋友。哦,你看,现在他们正在嘲笑你居然吓成了这副样子。” 
  我开始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邝叹了口气,以失望的口吻说道:“好吧,别再哭了,他们走了。” 
  关于那些鬼魂的事就是这样开始的,当我最终从被子下面探出头来时,我看到邝笔直地坐着,全身洒满她那美国月亮的人造光芒,两眼注视着窗外,仿佛在观看她的来访者退回到黑夜中去。 
  第二天早晨,我跑到母亲那儿,做了我曾许诺绝不会去做的事:我把有关邝具有阴眼的事告诉了她。 

  由于现在已长大成人,我意识到了邝去精神病院并不是我的过错。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她自己招来的。那时的我毕竟只是个七岁大的小孩。我被吓得六神无主,不得不去告诉我母亲邝所说的一切。我觉得妈妈会要她停止这种胡说八道,但也仅此而已。可接着鲍伯爸爸发现了有关邝的鬼魂之事,并且勃然大怒。妈妈建议带她去老圣玛利亚教堂与牧师谈一下,但是鲍伯爸爸说不行,光忏悔还不够。他竟至于把邝送进了玛利亚援助中心的精神病院。 
  当我在随后的那个星期里去探访她时,邝悄声对我说:“利比—阿,我有些秘密,别去告诉任何人,啊?”随后她转而用中文说,“当那些医生和护士问我问题时,我对待他们就像对待美国鬼魂一样——我看不到他们,听不到他们,也不和他们说话。不久他们就会知道他们无法改变我,那样他们就必须放我走了。”我至今还记得她视物的样子,那就像皇宫门口的狗石雕一样。 
  不幸的是,她对待医生的中国式沉默却产生了事与愿违的结果。医生们认为邝已患了紧张症。事情是因为他们那时还处在六十年代早期,医生们把邝的中国鬼魂诊断为严重的神经不正常,并给予她以电击治疗。治了一次,她说话了;治了两次,她哭喊起来,然后是接二连三的治疗。直至今日,我想起此事还觳觫不已。 
  第二次我在医院里看到她,她又对我吐露了秘密:“所有那些电玩意儿松弛了我的舌头,所以我再也无法保持像一条鱼那样的沉默了。我变成了一只乡下的鸭子,嘎嘎嘎地叫喊着,为阴间世界吹擂。随后四个恶鬼咆哮起来,‘你怎能说出我们的秘密?’他们给了我一个阴阳头——强迫我扯掉自己半边的头发。那就是护士剃掉我所有头发的原因。在我的半边脑袋变得像个西瓜一样光秃秃,另半边的头发像个椰子果之前,我无法停下来不去拔我的头发。那些鬼魂把我标识成双面人:一张脸是忠诚者的脸,一张脸是叛徒的脸。但是我不是个叛徒!看着我,利比—阿,我的脸显得忠诚吗?你看到的是什么?” 
  我所看到的情景使我害怕得几乎都无法动弹。她看上去仿佛是被人用手推的草坪刈割机剃了个平头,其糟糕之状就如同看到一只在大街上被车辆碾压过的动物,令人疑惑它曾经是只什么东西,不同的是我知道邝过去的头发是怎么样的。以前,邝的头发飘拂过腰;以前,我的手指倘祥在她那黑缎子般的发波中;以前,我会抓住她又长又密的头发,拽着它,就像拽着一头驴子的缰绳似地喊着:“快跑,邝,像驴那样叫!” 
  她拿过我的手,在她那砂纸似的头皮上搓擦着,一边轻声低语着她在中国的朋友和敌人。她没完没了地说着,仿佛电击治疗破坏了她上下颚的咬合肌,使她无法停止下来。我被吓坏了,惟恐会传染上她这样谈话的疯病。 
  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为什么邝从未为所发生的事儿责怪我。我确信她知道是我给她带来了这种麻烦。当她从玛利亚援助中心回家后,她把她的塑料身份手镯作为礼物给了我。她谈起主日学校的孩子们来到医院颂唱《沉寂的夜晚》,当一个老人大声喊着“闭嘴”时,他们如何尖叫起来。她告诉我那儿有些病人被鬼魂缠绕着,这些鬼魂不像她所熟悉的阴间好人,这真是遗憾。但她甚至连一次也未说过:“利比—阿,为什么你把我的秘密说了出去?” 
  然而使我记住这事的方式就是一直以来我对此事的感觉:我背叛了她,而这正是使她头脑不清楚的原因。我相信电击治疗也是我的过错,电击把她所有的鬼魂都给放了出来。 

  那还是在三十余年以前的事,邝一直在哀伤:“我的头发是那样的黑亮,就像瀑布那样光洁,像游动的鳗鱼那样凉滑。现在你看看,所有那些电击治疗,就像把我持续地扔在贫瘠之家,过久地留在廉价品中。我头发所有那丰富的色泽——被耗竭尽了;所有的柔滑——皱曲起来了。我的头发现在只是些硬邦邦的铁丝儿,往我的大脑里透传着信息:不要再谈论阴间的事!他们对我这样做,哈,可我仍然没有改变。明白吗?我依然很强大。” 
  邝是对的。她的头发重新长出来时,显得短而硬,坚韧得就像英国小猎狗毛似的。当她梳发时,所有的发丝都会因强烈的静电而噼啪噼啪地直竖起来,就像电灯泡的灯丝烧毁时一样地噗噗响着。邝解释说:“所有那些医生硬搞进我大脑的电,现在在我的身体内就像马顺着跑道绕圈一样地奔流着。”她声称这就是她现在站在电视机三英尺之内就会使其嘶嘶作响的原因。她没有使用她的丈夫乔治给她的随身听;她不得不把收音机靠着她的大腿放置以便接地,否则的话,不管她调到什么电台,她所听到的都是“可怕的音乐:嘣啪啪,嘣啪啪”。她什么手表都不能戴。她曾收到过一只作为乒乓球赛奖品的电子表,在戴上这只表以后,表上的数字就开始像赌场里的吃角子老虎机一样飞快地变化起来。两个小时以后,她的表不动了。“我得到了副好牌,”她向我们说,“八八八八八,幸运的数字,但确是只坏表。” 
  邝虽然没有受过技术训练,但她能在瞬息之间精确地指出一个电路中的出错之处,不管它是墙上的插座还是照相机的闪光灯。她曾这样检测过我的某些设备。要知道我是个专业摄影师,而她几乎都还操作不了傻瓜照相机呢,可是她却能够找出摄影机或电缆或电池组坏了的特等部分;后来,当我为拍摄萨克拉门托州的卡尔普里丝云的骚乱场面而把摄影器械船运到那儿去时,我发现她说得完全正确。我也看到过她就是把手指压在一只没电的无绳电话后背的充电接触点上,居然使电话短暂地接通了。她无法解释任何这种现象,我也一样不能解释。我所能说的只是:我亲眼见过她做这些事。 
  我觉得她的能力中最为神秘的一定是对病症的诊断。当她与陌生人握手时,不管他们是否曾经历过骨折,甚至是许多年以前就痊愈了的,她都能说得出来。她能在一瞬间就了解一个人是否患了关节炎、腱鞘炎、滑囊炎、坐骨神经痛——她对于肌肉与骨骼这些东西确实很在行——这些她称之为“烧骨”、“烫臂”、“酸关节”、“罗圈腿”的疾病。她说所有这些病都是由于同时吃热的和冷的东酉、扳指细数失意之事、过于频繁地因悔恨而摇头、或者把焦虑贮存在你的嘴颚和拳头之间而引起的。她不能当场就治好任何人,因为她并没有活动的卢尔德神龛①,但是许多人说她具有触之病愈的功能。在她工作的位于卡斯特罗社区的斯潘塞药店,她的顾客就是这样的一些人。这些来配药的人中,大部分都是同性恋男子——她称之为“单身汉”。因为她在那儿已经工作了二十几年,所以她看到过某些长期顾客患上艾滋病并发作。当他们进来时,她会给予他们的肩膀一阵快速的按摩,与此同时又给予他们医学上的告诫:“你仍然在喝啤酒,吃辛辣的食物?一齐吃,在同一时间?哇!我告诉你什么啦?真是的!真是的!这样做你怎么会好呢?”——仿佛他们是被人数落、宠坏了的小孩子。一些她的顾客,即使他们能得到免费的家送,也每天都来。我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当她把手放在你的伤痛之处时,你会觉得有一种刺痛感,仿佛有成干上百的小精灵在上窜下跳,然后就像是一股热水在你的血脉里涌流。你并没有被治愈,但是却感到焦虑消散了,情绪平静下来了,就像飘浮在一片风平浪静的海面上。 
  ①卢尔德是法国西南部的一个城市,因有会产生奇迹般治疗效果的罗马天主教神龛而闻名。 
  邝有一次告诉我,“在他们死后,这些阴间的单身汉仍然来探访我。他们叫我邝医生,当然喽,是开玩笑。”接着她会羞怯地再用英语说:“或许也是表示尊敬。你认为呢,利比—阿?”她总是那样问我:“你认为呢?” 
  我们家里没有一个人谈论邝的超常能力。那将会使人们去关注我们早已知道的有关邝的古怪——即使按中国标准、按旧金山的标准来说也是如此。她所说的许多东西和所做的许多事将会唤起大部分不赞成精神抑制药或者住在信徒农场的人对她的信奉。 
  但是我已不再认为我的姐姐是在发疯,或者即使她是发疯了,那也是全然无害的,也就是说,如果人们并不认真地看待她。她没有在人行道上单调地重复吟唱什么,就似那个在市场街尖声大叫“加利福尼亚注定要像一盘蛤肉样滑落到太平洋里去”的家伙一样。而且她也没有融入这个到处在牟取暴利的新世纪,你并不一定仅仅为了倾听她披露你上辈子出了什么差错而付她每小时一百五十美元。她会免费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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