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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巴台农神庙时,我们觉得好像已经达到了至善至美的顶点。我们不禁自问,既然我们已在雅典找到了满足我们美感需求的一切东西,那么为什么还要离开希腊呢?也许有人会问,当时我已经在社会上取得了那么大的成功,在布达佩斯又有过一段火热的恋情,难道我真的毫无重温旧梦的渴望吗?然而事实的确如此,当开始这次朝圣时,我丝毫没有考虑功名和金钱。这纯粹是一次精神的朝圣,我要寻找的精神,正是那位虽然无迹可求,却依然端坐在倒塌的巴台农神庙中的女神雅典娜。因此,我们决定,邓肯一家要永远留在雅典,在这里亲自建造一座圣殿。
我在柏林的演出中,挣得了一笔似乎用之不尽的银行存款,因此,我们开始选择建造圣殿的合适地点。只有一个人似乎不大高兴,那就是奥古斯丁。他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终于承认,由于妻子和孩子不在身边,他非常挂念。我们都认为这是他的一大弱点,但是既然他已经娶妻生子,我们只好同意把她们接来。
他的妻子带着一个小女孩来了。她穿着时髦,还穿一双路易十五式的高跟鞋。我们都对她的高跟鞋有不同意见,因为怕亵渎巴台农神庙的大理石地板,我们都换上了平底便鞋,但她极力反对穿便鞋。我们觉得,即使我穿的那种执政时期的服装,还有雷蒙德的灯笼裤、开领衫及领带等,已经算是堕落的服装了。我们必须换上古希腊人的服装,我们真这么做了,这使当地的希腊人见了都大吃一惊。
穿上了“图尼克”,系上叫“克拉米斯”的古希腊斗篷,围上叫“佩普鲁”的短裙,用发带系住头发,然后我们就动身为我们的圣殿选址。我们走遍了科洛诺斯、帕勒农以及阿提卡的所有谷地,但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最后有一天,在去伊梅图斯山——那里有很多蜜蜂,以盛产蜂蜜著称——散步时,经过了一座小山丘,雷蒙德突然把手杖放在地上,大声喊道:“看呀,我们现在这地方和卫城处在同一高度”的确如此,朝西看去,雅典娜神庙历历在目,好像近在咫尺,而实际上两地有四公里多的距离。
但是,选这地方也有不少麻烦。首先,没有人知道这片土地属于谁。这地方远离雅典,只有牧人放牧牛羊时偶尔来这里一趟。后来,费了很大周折,我们才了解到这片土地属于五家农民所有,他们拥有此地的所有权已经有一百多年了。这片土地就像蛋糕一样,被他们从中间分成了五块。经过长时间的询问,我们才找到这五家的主事人,问他们肯不肯出售这片土地。他们非常吃惊,因为过去还从来没有人对这地方感兴趣。因为它离雅典很远,又是一块石头地,只能生长一些荆棘,而且山的附近也没有水,所以从来没人觉得那块地有什么价值。可是一听说我们要买这块地,这几家农民就聚在一起商议,认为这块地或许是无价之宝,因此就漫天要价。然而,我们一家已决定要买下这片地了,所以就与他们讨价还价。我们宴请这五家农民,准备了烤羊羔和其他一些美食,还请他们喝了很多“拉其”——当地生产的一种白兰地酒。宴席上,在一位矮小的雅典律师的帮助下,我们起草了一份契约,这些农民不会写字,就在上面画了押。虽然我们买这块地的花费并不少,但是我们觉得请这顿饭还是很有收效的。这块与卫城一样高、自古以来被称为“科帕诺斯”的荒凉的山地,从此属于邓肯一家了。
其次,是如何弄到图纸和绘图工具,画出圣殿的设计图。雷蒙德觉得阿伽门农宫殿的平面图正好可以用来充当样板。他看不上建筑师,不愿让他们帮忙,自己雇来了建筑工和运石工。我们认为只有从彭特里库斯山运来的大理石才配得上我们的神殿,因为巴台农神庙那些雄伟的石柱就是从彭特里库斯山发光的山崖上开凿出来的。不过,后来我们降低了一点标准,觉得山脚下的红色岩石也挺不错。从那时起,每天人们都可以看到长长的运送红石的车队,蜿蜒穿行于彭特里库斯山和科帕诺斯山之间的山道上。看到一车又一车的红石头卸到工地上,我们都感到非常高兴。
最后,圣殿奠基的重大时刻终于到来了。我们都觉得这是一件大事,应该认认真真地举行个仪式才行。众所周知,我们家的人脑子里都没有宗教的概念,每个人的思想都在现代科学和自由思想熏陶下彻底解放了。虽然如此,我们还是觉得采用希腊人的仪式,请一个希腊祭司来主持奠基礼更和谐也更合适一些。我们还邀请了方圆几英里内的全部农民来参加这个仪式。
老祭司来了,他身着黑色的长袍,头戴黑色的帽子,黑色的面纱从宽大的法冠上垂落下来。祭司要我们找一只黑色的大公鸡来作祭品——这种仪式从阿波罗神庙时期起,以后经过拜占庭牧师的代代相传,一直就是这样。费了好大的劲我们才找来一只黑公鸡,连同圣刀一起都交给了祭司。与此同时,由农民组成的几支乐队从附近各地陆续赶来了。还有一些社会名流从雅典赶来助兴。到黄昏时,科帕诺斯山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老祭司庄重肃穆,行礼如仪。他要求我们划出房屋地基的确切界线。我们就沿着雷蒙德早在地上画好的一个四方形跳了一圈舞,表示这就是我们的地基。然后老祭司找到了离房子最近的一块基石,在夕阳西下的时候,他割断了黑公鸡的脖子,把鲜红的鸡血滴在那块基石上。他一只手举着圣刀,一只手举着那只黑公鸡,煞有介事地绕着地基走了三圈,然后开始祈祷和念咒语。他先为建圣殿用的每一块石块祝福,然后又询问了我们每个人的名字,开始祷告起来。在祷告词里,能不时地听见伊莎多拉·邓肯我的母亲、奥古斯丁、雷蒙德、伊丽莎白和伊莎多拉我自己的名字。他每次都把“邓肯”说成是“僧肯”,因为从他的口中,d音出来后就变成了s音。他反复地劝诫我们要虔诚和睦地在这所房子里生活下去,还劝勉我们的后代也要虔诚和睦地在这里生活。他作完祷告后,乐师们便拿着希腊特有的古老乐器上来了。我们打开了成桶的葡萄酒和拉其酒,在山上点燃了熊熊的篝火,我们与邻近的农民们一起跳舞、喝酒,度过了一个欢乐的夜晚。
我们决定永远定居在希腊。不仅如此,我们还一起发誓,就像哈姆雷特说的那样,以后永远都不结婚、“已经结婚的就这样吧”等等。
我们对接受奥古斯丁的妻子都有意见,不免有所表现。但是我们自己在笔记本上制定了一个计划,规定了今后在科帕诺斯应遵循的生活准则,当然只包括邓肯家的人。我们的这些准则有点像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里所讲的那样。我们规定:日出即起,用欢快的歌舞迎接初升的太阳,然后每人喝一小碗羊奶来充实体力;上午的时间用来教当地的居民跳舞和唱歌,要让他们学会祀奉希腊众神并换下那些难看的现代服装;然后,简单地吃点新鲜蔬菜作为午餐,因为我们已决定忌吃肉食而奉行素食主义了;下午的时间用来冥思静想;晚上则在合适的音乐伴奏下举行异教徒的仪式。
接下来就开始兴建科帕诺斯的圣殿了。由于阿伽门农宫殿的墙大约是两英尺厚,所以科帕诺斯圣殿的墙也同样应该是两英尺厚。直到建墙工程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我们才意识到我们需要从彭特里库斯山运多少红石头,也才知道每车红石头得花那么多钱。几天以后,我们决定在工地上宿营过夜,这时我们突然意识到方圆几英里内连一滴水都没有!望着蜜蜂纷飞的伊梅图斯山高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股股泉水和一条条溪流;凝视着彭特里库斯山,它上面终年不化的积雪仿佛化成了湍急的瀑布直泻而下。但非常可惜,我们明白科帕诺斯是一块干旱的不毛之地,离最近的泉水也有四英里之远
可雷蒙德并不气馁,他雇了更多的工人,让他们动手挖一口深井。在挖井过程中,他偶然发现了好多种古代文物,便认定古时候这里曾是一个村庄。但是我认为那里不过是一块坟地,因为井越往下挖土层越干。最后,在科帕诺斯几个星期的找水工作毫无收获,我们又回到了雅典,去问讯能预言未来的神灵,我们相信在雅典卫城里肯定有这样的神灵。我们从城里搞到了一张特别许可证,这样我们就可以在月夜去那儿了。我们养成了在狄奥尼索斯神庙的圆形大剧场中静坐的习惯,在那里,奥古斯丁背诵希腊悲剧里的片段,我们就跳舞。
我们一家人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与当地的雅典居民毫无瓜葛。甚至有一天听农民说,希腊国王悄悄地来偷看我们的圣殿,我们也不为所动。因为我们生活在另外一些国王的统治下,他们是阿伽门农①、梅内厄斯②和普里阿摩斯③。
第二章雅典娜神庙前的遗憾(1)
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我们正坐在酒神狄奥尼索斯神庙的剧场里,忽然一个男孩的嘹亮歌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那种哀婉、超俗的音色是男孩的童声所特有的。突然,又响起另一个男孩的歌声,接着又是一个,他们唱的是希腊的一些古老歌曲。我们席地而坐,敛神静听,不觉心旷神怡。雷蒙德说:“这一定是古希腊合唱队里男孩子的童声。”
第二天晚上,这样的合唱又出现了。我们给出了许多德拉马克,于是在第三天晚上,合唱队的人数增加了。渐渐地,几乎雅典所有的男孩子们都聚集在月光下的狄奥尼索斯神庙的剧场里为我们歌唱。
那时,我们对希腊教堂里的拜占庭音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参观了希腊大教堂,并欣赏了唱诗班主唱那美妙、哀婉的歌声,参观了位于雅典城外的培养年轻牧师的希腊神学院。他们带我们看了他们珍藏的中世纪以前的古老手稿。与许多著名的希腊学专家的观点一样,我们那时就认为,被现在的希腊教堂所传承下来的对阿波罗、阿芙洛狄特以及其他所有异教诸神的颂歌,其实都已经发生了变化。
于是,我们心中产生了一个念头,就是把这些希腊男孩组织起来,再现古希腊合唱队的原貌。我们每天晚上都在酒神剧场举行歌唱竞赛,谁能唱出最古老的希腊歌曲谁就能得到奖赏。我们还聘请了一位拜占庭音乐教师来帮忙。我们从中选出了十名全雅典声音最美的男孩,组成了一支合唱队。一位年轻的神学院学生——他也是古希腊学的一个研究者——和我们一起为合唱队排练“悲剧之父”埃斯库罗斯的《乞援者》。这些合唱曲优美动听,简直闻所未闻。有一首合唱曲我记得特别清楚,描写的是一群少女围在宙斯圣坛四周寻求保护,以阻止乱伦的堂兄弟跨海过来侮辱她们。
就这样,研究雅典卫城,建造科帕诺斯的圣殿,为埃斯库罗斯合唱曲配舞,我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除了偶尔去游览远处的几个村庄,我们什么都不需要。
我们阅读了《埃略西斯①的神秘教仪式》,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这些神秘的事情无法表达,只有能亲眼看到这些神秘事情的人才能受到保佑,他死后的命运将与他人迥然不同”。
我们准备去参观埃略西斯。它离雅典有十三英里半远。我们赤脚穿着便鞋,沿着一条白色的尘土飞扬的路徒步而行。这条路沿着海边古老的柏拉图树林延伸。为了取悦众神,我们一路上以跳舞代替步行。我们经过了达佛涅的一个小村庄和一个叫哈吉亚·特里亚斯的教堂。经过一块山间开阔地后,我们看到了大海和萨拉米斯岛。我们就地休息了片刻,重新回顾了历史上著名的萨拉米斯海战的情景。当时,希腊人顽强迎战并击溃了国王薛西斯统率的波斯大军。
据说,当年薛西斯坐在埃加略斯山上的一把银腿椅子里观看了这场战役。公元前四八○年,希腊人组成了一支有三百只船的舰队,打败了强大的波斯军队,赢得了独立。当时大约有六百名波斯精兵驻扎在一座小岛上,想截断希腊舰队的退路,击毁他们的船只,把他们赶到岸上去。可是阿里斯泰德斯已经从流放地被召了回来,他识破了薛西斯要击毁希腊舰队的图谋,因而战胜了波斯人。
一只希腊战舰奋勇当先,
腓尼基船头撞上了敌舰前面的雕像。
船上伸出一只只挠钩,
缠住敌人,展开了近身搏斗。
波斯人起初顽强抵抗,
但庞大的队伍却成了失败的原因;
狭窄的海湾让他们无法施展,
慌乱中自身挤作一团。
铜造的船头相互碰撞,
自己撞碎了自己的船桨。
希腊人快而不乱,成竹在胸,
从四面八方灵活进攻。
海面上到处是翻倒的船舰,
还有士兵们的一具具尸骸。
一路上我们真是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只在一个基督教小教堂前停留了一回。教堂里有一个希腊牧师一直看着我们走路的样子,感到很有趣,坚持让我们看看教堂,并请我们尝一尝他的酒。我们在埃略西斯待了两天,观看了一些神秘的宗教仪式。第三天,我们回到了雅典,但我们不再只是我们一家人,而是多了一群新加入的影子伙伴:埃斯库罗斯、欧里庇得斯、索福克勒斯和阿里斯托芬等古希腊剧作家和诗人。
我们已不想到远处游历了。我们已经到了我们的圣地麦加,因为对我们来说,希腊就是至高无上的。我承认,我后来背离了对智慧的雅典娜的纯洁的崇拜,我最后一次到雅典时,吸引我的已不再是对她的崇拜了,而是达佛涅一所小教堂里耶稣受难像的面部表情。可在那时,我们正处在生命的早晨,雅典卫城对我们来说是一切欢乐和灵感发源地。我们年轻气盛,恃才傲物,热衷于挑战,还不能理解什么是怜悯之情。
每天清晨,我们都迎着晨曦爬上雅典卫城的城门,去探究这座圣山的每一个辉煌的历史时期。我们还带着书,想考证每一块石头的历史。为了核实某些标记和特殊物品的出处和含义,我们学习了一些著名考古学家的很多理论。
雷蒙德也有了自己独到的发现。他和伊丽莎白一起考察雅典卫城,想用一些时间寻找到在修建卫城前山羊上山吃草时在岩石上留下的古老的足迹。他们还真找到了一些脚印,因为雅典卫城最初就是一伙牧羊人为了使羊群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安全地点而修建的。雷蒙德和伊丽莎白成功地画出了羊群经常行走的线路图,这至少发生在修建卫城之前的一千年。
在那位年轻的神学院学生的帮助下,我们从两百来名衣衫不整的雅典男孩中选拔出了十名嗓音非常优美的儿童,并在他的帮助下开始教这些孩子合唱。我们发现,在希腊教堂的宗教礼仪中,左右舞动时所唱的赞美诗的和声简直美妙绝伦,这印证了我们的观点,即:这些赞美诗本来是献给上帝、雷神和保护神宙斯的;它们也曾被早期的基督徒用来当成献给耶和华的赞美诗。在雅典图书馆里,我们找到了一些关于古希腊音乐的书籍,都记载有这样的音阶和音程。有了这些发现,我们都激动不已。经过了两千年的沧海桑田,我们终于发掘出了这些失传的珍宝,重新奉献在世人面前。
我们当时住在一家英国宾馆里。宾馆很慷慨地让我随意使用其中的一个大厅,我可以每天在那里工作。我一连几个小时给《乞援者》的合唱曲编配舞蹈动作,这都受益于希腊教堂音乐节奏的启发。我们当时对这些理论极为信服,以至于对其中使用的一些滑稽可笑的宗教表现手法都没有觉察。
就像平时一样,那时的雅典也处于急剧的变革之中。这一次,矛盾产生在王室和大学生之间,争论的焦点是,在戏剧演出中究竟该用古希腊语还是现代希腊语。成群结队的大学生上街游行,举着旗帜,坚决主张使用古希腊语。从科帕诺斯返回雅典那一天,我们的车子让学生们给围住了,他们对我们穿着古希腊图尼克大声喝彩,并邀请我们加入他们的游行队伍。为了古希腊,我们欣然同意了。在这次游行中,学生们决定在市立剧院举行一场演出。那十个希腊男孩子和那位拜占庭神学院的学生都穿上了衣袖飘拂、色彩艳丽的图尼克,用古希腊语唱着埃斯库罗斯的合唱曲,而我则翩然起舞。这使大学生们如痴如狂。
第二章雅典娜神庙前的遗憾(2)
国王乔治听说了这次游行后,表示希望再在王家剧院表演一次。但是在王室和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