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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啊!你很过分耶,她再怎么文静,也不该用这种从来没发现过她存在的口吻说话吧?」莉子鼓起听帮子说。围绕在莉子身旁的女孩们也用不怀好意的眼光看着我异口同声地说:
「你永远都只专注在拍照上,完全不知道班上的事呢。」
「啊哈哈,可以这么说呢!大概一直到毕业都还叫不出我们的名字。」
「我可没看过你跟莉子以外的人说话喔。」
我用手捣住脸,于是一旁的男生也插嘴了:
「这家伙就是记不住我的名字才在照片上写名字。」
我大惊失色赶紧把手上的相簿藏到桌子里。被看见了吗?
「咦?真的吗?」
「给我看,快给我看一下。」
女孩们嚷嚷着拿起我的相簿。
「哇!这一页都是莉子呢!」
「真厉害!」
「啊,这是我!」
「这是马拉松大会的时候吗?好怀念!」
「这家伙是边跑边拍的呢。」
「好厉害,这角度真酷!」
「果然厉害。毕业纪念册里的照片大部分都是你拍的吧?」
「黑白照片看起来超美的!」
「我还真希望毕业纪念册作成怀旧风的褐色照片呢。」
「所以这是你自己专用的毕业纪念册吗?」
其中一个女孩这么问我,我只好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虽然承认这是自己专用的毕业纪念册实在丢脸得要命,可是这样的伪装才能免除掉一些麻烦的说明。我心想,还好已经消失的人的照片没被看到,真是救了我一命。
「这里的照片比较好呢!」
「这张加洗给我啦!」
同学一个个对我提出任性的要求。我没想到会被这么多人围住当成话题,我就像个生锈的螺丝钉一样缩着头,眼睛一直追着在女孩们手上传来传去的相簿。正当我想说「快还给我」时,有个人说「里面没有水岛的照片呢」。
「啊,真的呢。」
「所以你才会不记得水岛啊!」
才不是这样,我正想起身否认,又觉得还是默默承认事情会比较单纯,于是又坐回椅子上。「是没有机会拍。下课时间她又不常在教室里。」我用嗫嗫嚅嚅的声音辩解,班上同学于是面面相觑。
「说得也是,她完全不跟人说话呢。」
「午休时间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一放学又马上就回家了。」
「她高中要念哪?直升吗?」
此时我默不作声,竖起耳朵静静听女孩们说话。没有人知道奈月高中要念哪里。也没有任何人的手机里面有她的手机号码。这种事有可能吗?进这个班级已经十个月了吧?慎重起见,我也打开自己的手机,确认通讯录中ㄕ字开头的那一页。当然不可能有。
「咦?我的手机里有呢。」
莉子拿着自己的手机,突然发出声音大叫起来。
「莉子你也太夸张了吧?」
「你竟然忘记跟人家交换过号码?」
「嗯……什么时候输入的呀?」
于是话题很快地转移到莉子的神经有多大条。一阵骚动之后,第一堂课的钟声响起。
奈月在快要开始上课之前才回到教室。视线跟我一接触,她便咬着嘴唇避开目光。为什么?她为什么要用那么憎恨的目光看着我?我又没跟她说过话。
不——我们真的没说过话吗?我的记忆相当混沌。我还是听莉子说了才终于想起奈月的事情不是吗?不,并非只有我。班上的同学似乎都一样。
想到这里,我心情便激荡起来。
这是什么状况?莫非我的记忆也有遗落?
放学后,奈月立刻把东西装进书包里,拿起外套走出教室。班上的同学们几乎没有人在意她。我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下意识地抓起相机包就冲出教室。
如果只是个完全陌生的女孩子,不知不觉中出现在教室里,我的惊讶或焦虑或许会更不一样。但是我知道她的名字。某个地方被扭曲的事实在我胸中翻搅,让我一刻也静不下来。
我追着奈月来到玄关的鞋柜旁。她转过身来,脸上一瞬间露出复杂的表情。死心、懊悔、还有忍着泪水的紧张感。不断推移的表情变化,又亦我的心中泛起涟漪。忍着泪水?为什么?
「……什么事?」奈月说。就像把温度计浸在冷药水的那瞬间,虽然声音很小,却很有渗透力。她故意别过身子不看我。「你找我有什么事?」
这次她明显露出羞涩的表情,连我也跟着紧张起来。
「喔,啊,不是,那个……」
莫名其妙追上来,而且还是一个几乎可以说是初次见面的女孩子。更不用说我一直是个如果要跟陌生人说话,宁可选择从三楼窗户跳下去的人,一时之间我连发出声音的方法都不知道。
这才发现我紧紧握着相机包。对了,照片。我是来拍照的。就这么说吧。
「呃,那个,突然这么说很不好意思,我可以帮你拍照吗?」
我举起相机包,奈月的表情变得僵硬。
「不行。绝对不行。」奈月说着很夸张地摇头,摇到头发都乱了。这句话让我倍感惊讶。
「为什么?不,那个,不是什么奇怪的照片喔!该怎么说,我是在制作相簿。我想帮班上的人每个人都各拍一张,然后……」
我一拿出相机,奈月便突然大叫:「不,不可以,不要拍我!」她扯下脖子上的围巾硬是一圈圈把我拿着相机的手绑起来。我吓了一跳往后退,奈月把手放在嘴边,一副对自己的行为不敢置信的表情,转身把鞋子往脚上一套就飞也似地从玄关跑出去了。
我的肩膀紧靠着鞋柜,愣了好一会。眼看围巾就要从我手上打开滑落,我连忙把它捡起来。
她刚刚的反应是什么意思?
看起来不像是讨厌,而是害怕。为什么害怕?难道是她以为拍照会把她的灵魂吸走吗?还是我拜托她的方式不对?的确是太突然了。
搞不好——不,不是搞不好,而是她真的讨厌我?
随随便便就追上去、莫名其妙引起混乱、提出任性的要求,最后又因为自己期待落空而沮丧,我真是可耻。我到底在干嘛呀?我整个人泄了气,叹息像喷雾器似地喷出来。
我转过身正打算回教室,却差点撞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的某个人。褐色头发碰到我的鼻尖,我「哇」了一声,整个人被撞飞。是莉子。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我忍不住用责怪的口吻说。
「什么为什么?我是看奈月的样子怪怪的很担心,所以……」莉子嘟着嘴。「你自己才是,干嘛?你跟奈月说了什么?我看她生气了。」
莉子的视线集中在我手里的围巾上。这是奈月的吧?她用眼神这么追问。我的目光也落在围巾上。
「没有啊……我只是请她让我拍照。」
莉子把眼睛瞪得老大。惊讶是应该的,因为我一直以来几乎都洠в姓髑蠖苑酵饩腿我馀纳愕摹2还蜃恿⒖烫羝鹈济担�
「为什么你需要模特儿不来拜托我呢?」
你为什么要生气啊?
「我拍你没有什么意义吧?我以前拍过你多少张了?」
「你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意思是非奈月不可吗?为什么?」莉子逼问我。我一时间也答不出来。
「所以,那个,你刚才不是看到了吗?我正在制作自己专属的毕业纪念册啊!就像是摄影社的毕业作品。」
我继续利用这个方便的藉口来说谎,莉子则带着讶异的眼神歪着头瞪我。
「就算是为了艺术,突然拿相机朝一个完全没说过话的女孩追过去,她当然会逃走啊。」虽然很不希望她把我讲得像个变态,我却缩着头无法反驳她。我悄悄回头,远望洒着淡白色阳光的校门口庭院。总觉得奈月的背影还在我眼前。
不可思议的是,我觉得自己想拍奈月的心情,并不是藉口或谎言,而是切切实实地转化成一种渴望。为什么呢?
我仔细回想她惧怕相机的表情和她带剌的言语。莉子绕到我面前对我说:
「你真的拜托奈月当你的模特儿?你怎么了?你不是只要一跟人说话五秒钟就会喘不过气来吗?」
「我刚刚大概跟你讲了四十秒左右吧?」我忍不住突然大声反驳。我藉着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不是,所以,我是说……」
「你就这么在意奈月?」
在意……
当然在意。一本没看完阖起来的书,再打开来看时不管怎么翻,跑出来的却都是没有读过的内容。就是这种奇怪的感觉。
「莉子你不在意吗?」
「嗯……就是在意才追上来的呀。」
「你们感情很好不是吗?」
不只是手机里有她的号码。也只有莉子一个人直接喊她奈月。
「我也不记得跟她说过话,可是应该不可能吧……」莉子拿出手机打开来。「我知道她的号码,应该是朋友才对呀。」
我感到有些安心。对奈月的事情感到奇怪的不只我一个,莉子果然也觉得奇怪。但是班上的同学为什么都不在意呢?
莉子一下子把手机贴在耳边,一下子又焦虑地反覆操作按键。「奈月没有接听电话。」她沮丧得放下手来。
「为什么呢?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奈月的事情?好奇怪。」
莉子嘟囔着说,手里的手机一会儿开一会儿关。
「会不会是因为某个人消失了?」
「怎么说?」我问。
「就是说,例如有个人跟奈月很要好,而我也透过那个人跟奈月很好,但是那个人消失了——也许是这样也不一定。」
我想了一下莉子说的话。很有道理。消失的连结。如果这个推测正确的话,我甚至觉得水岛奈月这个名字的记忆,还有她是我们同班同学的事实,也跟着消失的话或许还好一点。
然而莉子却把手机收进口袋,说出这样的话来:
「算了。我从现在开始跟她要好就好了。也还有一个月才到毕业典礼。」
对于她这样的正面思考,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要是世界上所有人都像莉子这样的话,或许就不需要有任何人消失了吧,我有点这么认为。但是这个世界好像每天都很吵闹。
「那……那个……」
也许是被莉子的正面思考感染了,我脱口而出:
「你可以去帮我拜托她吗?问她可不可以让我拍照?」
我还想加上一句顺便把这条围巾拿去还她。
「不要。为什么要我去讲?你就像平时那样,挖个洞把相机装在包包里狂拍不就好了?」结果莉子这样说。
「我从来没有这样做!不要把我讲得好像一天到晚都在偷拍!」
莉子对我扮了个鬼脸后便跑回教室去。
这一天的纪念公园简直就像上了一层雪妆。立在中央的黑色石碑看起来就像独自从背景当中浮起来一样。阳光充足,反射的光线剌得我眼睛好痛。我坐在凉亭中的长椅上,像往常一样等待着DJ SATOSHI的广播节目开始。倾斜的冬阳照进凉亭内,形成了些许向阳。
公园扶手的另一端是一片绝美的银色世界,我却连拿出相机的意思都没有。因为我一直在想着奈月的事情。既没注意到DJ SATOSHI已经开始说话,也完全没有将他播放的,不时令的海滩男孩合唱团歌曲听进耳里。
莉子关于奈月的说法。
消失的连结。
确实有点道理,但我却无法立刻消化。因为,班上的同学都这么彻底遗忘了吗?没有任何人跟奈月有直接的往来吗?
不论是什么原因,我们在学校里多次经过奈月的眼前,却都完全没注意过她。那个时候奈月心里又作何感想?那种感觉比掉入黑暗潮湿的井里饥饿而死更加凄凉。
冬季短命的太阳已经躲到山的身后,寒气已无法抵挡,我关掉收音机。今天是我第一次没有听完DJ SATOSHI的ROCKIN JAM。总觉得自己的叹息仿佛混着霉味。
背起书包,横越公园下了斜坡。回头望去,雪上只有两道足迹。一道是一小时前的我,另一道是现在的我。
最让我不舒服的,是自己记忆的不确定性就摆在眼前。我其实跟那些一点也无法实际感觉到死亡或丧失,还笑嘻嘻地活下去的其他人,没有任何不同。直到昨天为止,我也没有察觉到奈月的存在。
为什么会忘了她呢?
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她呢?
穿过森林从后门回到学校里,经过雪地泥泞的中庭,仿佛每走一步都像逐渐陷入冰冷的泥淖一样。
拉紧外套的衣领走上回家的路,我努力思考猫女王的事情。奈月会不会是和我那不完整的记忆一样是上星期四突然被创造出来的呢?就算道理说得通也一点都不值得安慰。只是心情变得更加恶劣而已。
回到家,正要进院子,隔壁的玄关打开了,穿着围裙的恭子阿姨探出头来。
「欢迎回来。今天好像比较早呢。」
嗯,还好。我含糊地答道。
「那正好,我做了点心,你来试吃看看。」
怎么办?我没有心思配合她的心情。要不要随便编个理由说好像有点感冒然后躲回家?正在犹豫时,恭子阿姨已经走出门来把我拉进院子里。
「我想分给老爷爷他们吃,试了很多种,结果不小心做太多了。」
她拉着我的手腕,一面用鼻子哼着歌走进玄关。客厅里充满了甜甜的香味,餐桌上的盘子和蒸笼冒着蒸气。连红茶都泡好了,冰冷的身体就像要融化似的。
「可以吗?做这么多,现在砂糖不是很贵吗?」
「没关系没关系,这就像我的兴趣一样。」恭子阿姨从厨房里对我说。「我跟你说,人只要吃了甜食,就会有幸福的感觉呢!」
我深深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我想如果把恭子阿姨放到利比亚一带,她可能会把整片撒哈拉沙漠都改成香蕉园才回来吧?
「而且,现在砂糖已经没那么贵了。配给品的项目一口气减少了很多呢。所以便宜了不少。」
原来是这样。我几乎不买粮食所以完全不知道。
「米和蛋还有汽油到去年为止都还要配给呢,这是不是表示情况变得比较好一点了呢?」恭子阿姨从蔚房里对我说。我拿起红茶杯,轻轻地压了压脸颊。一阵温暖剌着我的皮肤。
「应该是因为吃饭的人减少得太多了,所以已经不需要配给了吧?汽油也是,只是因为禁止进入的区域太大了,所以没有人开车了……」
「你又说这种灰暗的话了。」
恭子阿姨明明背对着我,我却知道她正鼓着听帮子。因为她是一个连声音细微处都有着丰富表情的人。
「既然无从得知事情的真相,我们往好处想就可以了。雨天就支持卖伞的,晴天就支持卖草鞋的就好了。」
虽然我不太懂她的意思,不过我拿起一块烤饼干来吃,牛奶的甜味扩散了开来,连耳尖都感到温暖起来。刚才那股无法言喻的不安还让我浑身发抖,可是和恭子阿姨说了一会儿话,吃了一口甜食之后,身体确实感受到的小小幸福已经取代了它。人类的构造真是单纯得可笑啊。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人口才能增加到好几十亿,又像现在这样简简单单地濒临灭亡。
我叹了一口气。不知道的事情就往好处想。嗯。我跟奈月只是恰巧没有机会讲话、也恰巧没有拍到照片,只是这样而已。就这么想吧。这样想比较轻松。
那,那我该怎么办?
我从也包里头取出相机。明天先去跟她道歉,然后再拜托她一次让我拍照吧。今天真的太唐突了。
「好!这个也完成了!这是我今天最有自信的作品。」
从蔚房端着一个小盘子走出来的恭子阿姨,眼光停留在我手中的相机上。
「咦?很久没帮我拍照了,你要帮我拍照吗?」
「咦?没有,不是。」
我虽然想这么说,但恭子阿姨手上的盘子洋溢着生姜芳香,使我心痒难耐。那好像是用糖水还是什么煮过揉成的饼干,固定成漂亮的星形,好想把它拍下来。
回想着尚未使用的底片还剩多少。手上好像只剩下在汤泽照相馆买的最后一卷。但要是省着用把现在这卷摆在相机里不管,底片要是恶化也是得不偿失。又不知道奈月什么时候才肯让我拍。既然如此,不就应该把剩下的几张底片拍完赶快洗出来吗?而且这个洒了切碎松果的饼干不趁着冷掉之前拍下来的话,光泽都会消失。
「那,大概剩下五张吧,我把它拍完啰。」我才把镜头换成近距镜头,恭子阿姨就笑容满面地把盘子斜斜地压在穿着围裙的胸前,摆好姿势。
不,恭子阿姨,我没有说要拍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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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积雪变硬结了冰,骑脚踏车上学实在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