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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觉多说无益,夏淳一撩袍子跪下,“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责罚?右相你一未霍乱朝纲,二未危害社稷,何来责罚一说?”空阔的议政殿里,当朝皇帝身着明黄色龙袍,高坐于龙椅之上,不冷不热的话语如泰山一般压在了夏淳的背上,夏淳知道,今日杜文宣这么一闹,现在皇帝对他很有意见,不然也不会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夏淳弓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坚硬的大理石硌的膝盖生疼,只见他双手奉前低微说道“臣教子无方,让皇家脸面蒙尘,实为大罪,求皇上降罪!”
皇帝一手拿着折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文案,始终不置一词。就连昨日在场的御清王也一脸淡漠,拒不插嘴,官员们摸不透上边的心思,自然不会贸然开口求情或是弹劾。如此,夏淳足足跪了半日光景,直到皇帝与大臣们议完了事,皇帝才恍然“想起”他的夏爱卿还跪在地上。
最终皇帝捏了捏眉心,开了金口:“夏淳治家不严,纵子胡作非为,罚奉三个月,夏渊于家中面壁思过。杜文宣殿前失仪,罚奉一个月,下不为例。”
杜文宣笑呵呵地谢了恩,压根没把这种处罚当回事儿,夏淳是国戚,皇帝再不满也得顾及夏皇后的面子,不好罚太狠,叫他跪了半日光景敲打一番,想来夏淳也会有所收敛。
——
“小姐,刚刚咱们小厨房的灶台上又多了包桂花糕和一坛酒酿,也不知道是谁买回来的。”沁水抱着一大包足量的桂花糕来放到桌子上,“这已经第五次了,从小姐回来后,隔三差五的就有个包裹出现在咱们水云榭的灶台上,嬴姗姐姐都查过了,没毒,只是这么悄无声息地送,也忒渗人了点。”
宫奕随手捏起新来的桂花糕,味道不错,还是从京城名店——崔氏铺子里买的!
“既然人家乐意送来,咱们就摆好碗接着。你们这些丫头一个个都是离不了甜食的主,有人愿意替我养你们,我倒欢喜的很。”宫奕悠闲地躺在摇椅上,一摇一摆的,心道阿秀还算有点用处,至少这几日的零嘴都被燕淮包了,省的她隔三差五就差人往外面跑。
“小姐,将军来了。”一个小丫头进了门说道。
宫奕抬手挥退了院子里的丫鬟。
杜文宣一进院子,鼻子一撅,满眼冒光,“崔氏铺子的桂花糕!”
宫奕灿烂一笑,“就你鼻子灵光,刚差人送来的,还热乎着呢。”
杜文宣哈哈一笑,“我自己在将军府这么多年,府里都是一群大老爷们,什么桂花糕啊,美酒佳肴啊,那跟我可是有缘无分!如今终于盼到这一口福了,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吃的,记得算我一份!”
宫奕嫌弃地看着他,“你若喜欢,这些都拿去,我那里还有一坛酒酿,晚些时候做了酒酿圆子我再命人给你捎过去。”
杜文宣闻言两眼一瞪,“那感情好!几十年了,您那手艺我还真忘不了!”
“行了,废话少说,今日朝堂上情况如何?”
杜文宣咽下一口桂花糕,擦了擦满嘴的渣子,“您别说,皇帝还真对夏淳那老家伙有些意见,今日朝堂上我一提那事儿,皇帝让夏淳跪了大半日!虽说罚的轻了点,但是夏淳拿下兵部这事准在皇帝心里扎了根。”
宫奕嘴角一勾,“芥蒂肯定有了,不过夏淳门生众多,在朝中影响力也不小,皇帝想要动他,也不是在这个时候。如今燕羯皇位坐稳了,也该考虑培植自己的势力……”
杜文宣眉头一皱,想了片刻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昨日御清王来这跟我商议南振远转军籍一事,皇帝的意思是想让南振远从护国军那边调回来,跟着御清王去西北大营,看这意思,皇帝会不会是盯上了南家?”
宫奕闻言脸色一凝,左相南承宗,一介寒门出身,凭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爬上了丞相之位,成为先帝治国的股肱之臣,当年夺嫡之战,南承宗成功避开了各方拉拢,置身事外。后来太子继位,南承宗又尽心辅佐,涉及拉帮结派的事情一律远离,因而当今皇帝对其也颇为信任。再加上南承宗门生也不少,在朝中的影响力丝毫不亚于夏淳,皇帝若想扶植南家,也不是没有可能!
“南家向来不问权争,燕羯想要拉拢他们不会那么容易,我就是怕婧宸她……”百花宴将至,燕羯心里打什么主意她清楚得很,趁着百花宴广纳后宫,拉拢各方势力。南承宗的夫人早丧,至今未取,现如今膝下只有一子一女,若要联姻,南婧宸就是唯一的适婚女子!依照南婧宸的性子,是断然不会入宫为妃的!
宫奕揉了揉额头,决定改日她还得去旁敲侧击问一下南婧宸的意思,倘若她真无心于后宫高位,那么说什么她都不会让南婧宸进去受罪!
下午杜文宣临走时,宫奕让人把桂花糕包了一大半送了去。她再能吃,也吃不过正常人十倍的量,御清王府一次次送东西来,就跟她赶上了饥荒一样,拼命给她屯吃的,导致这几日小厨房里满满当当根本无法开火,膳食都是从将军府的大厨房里运过来的。
——
入夜,青竹扛着一大包酥炸芋圆第六次悄无声息地进了小厨房。
一进门,一股浓郁的酒酿沉香扑面而来,青竹不禁吸了吸鼻子,满脸陶醉,“不愧是爷藏了三年的酒酿,真香!”
“呵……你们爷出手真大方。”
“那可不!为了亲王妃,我们爷可是——嗯?谁在说话?”青竹一愣,四处扫视,一转身,就看见宫奕翘着二郎腿悠闲坐在灶台上。
青竹一个机灵,往后一蹦,“杜……杜小姐。”满脸讪笑,“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儿?”
宫奕点了灯,室内亮堂起来,“你跑了这么多趟腿,我特地在这儿等着,跟你道一声谢。”
“不用,都是我们家爷的意思,属下也是听命办事儿。”
“放下吧。”宫奕指了指青竹一直抗在肩上的一坨吃的,“过来搭把手,把这个给你们爷带回去。”
青竹愣着脑袋上前一瞅,“这……这不是我们爷的酒酿吗?这要是原样带回去,属下又得受罚。”
瞧着青竹一脸委屈地模样,宫奕好笑道,“这是我刚做的酒酿圆子!送他东西我还得自己搭碗不成?就这么一坛子,尽快吃,天热放不住,明白吗?”
青竹闻言大喜,“属下就知道王妃疼爷!属下这就给爷送去!”宫奕后面的话还堵在喉咙里,本想让他以后不要再送了,谁知燕淮竟有个这样毛利毛躁的侍卫,没听完就跑了!还有最后那句什么意思?宫奕翻了个白眼,还真拿她不当外人……罢了,多计较无用,左不过改日他再来送的时候与他说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
御清王府
青岚大老远的就看见眼前黑影一闪,接着就是一股扑鼻香气弥散开来。脸色木然的看向燕淮的书房,青岚犹疑再三,还是走了过去。
书房内,青竹抱着满满一罐子酒酿圆子“咚”地放在燕淮面前,一脸喜色!
燕淮皱眉,“怎么?她不喜欢?”
“不……不是!”青竹气喘吁吁,“这里面是亲王妃做的酒酿圆子,让属下给爷送来,说是天热快吃,不然就坏了。”
燕淮神色一顿,眼中闪过讶异之色,还带着几分惊喜,却又转瞬即逝。
“爷,是王妃亲手做的!”青竹看燕淮毫无反应,心急提了一嘴。
“嗯。”淡淡一句,没有表示。青竹正纳闷呢,忽听燕淮开口,“封好放冰窖。”
“……”青竹真的很想说一句,这东西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珍藏的!
不过青竹没发现,燕淮低着头,嘴角勾起了淡淡的弧度,显然心情极好。看着青竹抱起坛子向门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恋恋不舍地摸着罐子,燕淮记起上次青竹说起一个古方,经其密封后的东西经年不坏,过几日或许可以让青竹试试……
走到门口,看见青岚站在那,青竹朝他挤挤眼睛,满脸得意,“看见没,亲王妃送的!”
青岚淡淡瞥了眼坛子,扭头就走。
“哎,你哪儿去?”
“练武场。”冷冷丢下一句,青岚头也不回。
青竹在背后撇嘴,“你就装吧,谁不知道你心情好的时候就爱去练武场……”
☆、016 雨天拜访
一场大雨滂滂沱沱的连着下了好几日,今日一早,院子里的梨花谢了不少,绿叶新抽,浓的葱翠乍眼。宫奕一早起来往窗外一瞧,天还是阴着,好在接连下了几日,天也不闷。
嬴芷那边一早传了信儿来,说林依岚腿脚利索了不少,能下床走动了,眼见着荣亲王妃寿宴将至,林源怕府上没个小辈陪着,便突然稀罕起林依岚来,林夫人碍于林源拦着,也没有再找林依岚的麻烦。
用了早膳,天色亮堂了不少,却依然灰蒙蒙的,压得人闷憋的慌。水云榭里丫头们闲来无事又聊起了百花宴,直道年年此时鱼跃龙门,凤凰栖枝,一夕之间富贵命,荣宠加身的不胜枚举。宫奕想起南婧宸,心里越发跟含了猫爪一样,挠得难受,忍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得亲自跑趟左相府,当下也不管大雨将至,叫了嬴姗出门。
此时天上已落起了豆大的雨点子。
嬴臻早早将马车赶到了门前,戴好了蓑笠,“小姐上车吧,今儿属下给您当回车夫。下雨天出门实在不安全,多个人也还有个照应。”
嬴姗打着一把油纸伞,二人上了车,宫奕打帘看着全副武装的嬴臻,嘱咐道,“雨大路滑,你慢点便是。”
嬴臻应了声,一甩鞭子从将军府出发。
一路往左相府走着,雨越下越大,几声雷过后,天上就像捅穿了银河一般,水一股脑地倒了下来。等到了左相府,马车基本湿了个透彻。好在左相府小厮尽职,大雨天还有人守着门,敲开门后一听说是将军府来人,急匆匆就进去通报了。不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嬴臻驾着马车进去。
南婧宸此时正站在廊下朝外面瞅着,眼见着宫奕从马车上下来,急忙迎上,嗔道,“雨下的这般大,你怎么就来了?也不找人提前通报一声,我若不在家,看你找谁去!”
宫奕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头发,“没事,就是忽然想来看看你。不然这雨再这样下下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南婧宸招呼着丫鬟们去打理一番,自己则拉住宫奕的手,“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咱们去我那儿坐下再说。”
二人穿过围廊,屡着宽厚的芭蕉叶往南婧宸闺阁走去。一路上湿气弥漫,袖角裤脚也湿了些。
这时远远地走来一人,近了一看,竟是个中年男子,威严正气,身姿挺拔,留着一撮山羊胡,有着一对炯炯有神眼睛,大步行进之间不见丝毫老态,宫奕想这大概就是杜文宣口中的当朝右相南承宗了吧。
果不其然,南婧宸一见到,隔着老远便打招呼。
“爹!”
南承宗走近,目光锐利地将宫奕打量了一番,然后开口道,“你便是杜文轩的女儿?”
宫奕施礼,“月曦见过伯父。”
南承宗捋着山羊胡,脸色稍微温和,“嗯,外面雨大,你们别站这儿了。婧宸,好好招待杜小姐。”
南婧宸吐着舌头,“知道啦——”
说完不等宫奕施礼告辞就将她拉走了。
“——我爹平日里就那样,你别管他。今日那是你在,他还能正常跟我说话,若是没人,我爹根本就不会理我。”南婧宸撅着嘴,显然对南承宗的态度极为不满。
宫奕好笑的摇了摇头,就南承宗那个性子,能跟南婧宸唠起来就怪了。
“对了,你今天到底有什么事儿?以至于你非得冒着大雨前来。”
宫奕跟着南婧宸进了屋,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干爽外袍,“也没什么事儿,在家里待得闷了,又没人陪着说话,闲着也是闲着,就来找你了。”
南婧宸一脸我懂你的表情,“想阿秀了吧?这要是阿秀在,你一准儿不搭理我,光那丫头的肚子里就不知吃了多少话本子,简直就是解闷至宝!”
宫奕手一顿,想起阿秀临走前拖嬴姗带的话,还擅自出手将她丢给别人就跑了。若她回来,她也只是想见着阿秀狠狠打她一顿!别说什么缘了,就算是有,也是一份恶缘……
“喂,你想什么呢?”南婧宸抬着手在宫奕面前挥了挥,眼看宫奕就在那愣神许久,南婧宸一乐,“莫不是被我猜中了?你要是实在想她,就派人去阿秀老家问问。”
宫奕摇头,“算了”。那丫头现在跟秦殊待得正高兴,估计叫也叫不回来。
端过丫头们递过来的姜枣茶,宫奕抿了一口,瞬间整个身子都暖了。她清了清嗓子,将茶碗放下,“我今日来,也是想问问你,百花宴将至,我们这些官家女眷可有什么礼节上的规制?”
南婧宸思虑了一会儿,抄了个凳子坐在宫奕对面,“要说礼制,那是肯定有了。单从太后国寺祈福这事开始,咱们就得时刻谨守礼数,走千级台,拜黄钟,祭天女,咱们得一步步跟着走下来,折腾一天,保准把你累个半死不活。我记得往年祭天女的时候都是昌河郡主,皇家血脉嘛,天女娘娘比较喜欢。”
“我记得孝仁太后膝下有个永安公主,为何不让她来?”武阖王在怎么不讨喜,皇太后碍于祖制也不可能迁怒到永安公主身上,比起昌河郡主,一个先皇嫡系不是更合适?
南婧宸闻言嘴角一低,略显无奈,“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永安公主生来体弱,国寺的大师说公主身子经不起血祭,天女娘娘神脉一压,公主怕是性命难保。总之一句话,就是公主命薄,没那个福气。”
宫奕倒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久病之人本就不适合放血,自身血气亏损,身子发虚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如此重要的仪式,说换人就换人,却是有些奇怪。
“……我就是不明白,血祭就血祭呗,每年昌河郡主一人放血不挺好的,今年太后下了懿旨,非得连我们一起,只要是及了笄的,都逃不过那一刀子。”南婧宸摸着自己秀气的手指,一脸的疼惜之色,“不过说来也奇怪,昌河郡主以前每次血祭完,都会生上一场大病,你说咱们这次不会也这么倒霉吧?”
宫奕心中闪过一丝疑惑,都说了正常放点血没什么,并不会给身体带来大的损害,况且昌河郡主无病无痛,若是年年大病,就有些蹊跷了……事情这么一提,宫奕也上了心,暗自决定回去后让莫乾好好查查此事。
“往年京中女眷去的有多少?”宫奕问道。
“嗯……不多,基本都是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嫡女。待上五日回京后,百花宴就开始了,虽说咱们必须盛装出席,可朝中却无规定必须参加,你若是不想嫁王侯天家,到时候意思意思就行了,没必要挤破了脑袋出风头,不然一旦被皇家定下来,再想反悔可就晚了……”
天家无情,伴君如伴虎,南婧宸对此事明白的很。皇上意在扶植南家,依她的身份入宫后必会独得恩宠,到时候他们南家在前朝风风光光,而她在后宫势必会水深火热,如履薄冰,层层算计她根本就躲不过!所以与其被天家利用成为棋子,她倒宁愿嫁个普通人家,平淡一生。
宫奕点头应着,既然知道了南婧宸什么想法,那么以后的事情怎么做她便心中有数了。
同南婧宸坐了一日,天依旧不见晴,不过好在雨点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朦胧细雨。嬴姗这时候走了进来,劝宫奕早些动身,不然一会儿雨势大起来又不好走了,眼看天儿不好,南婧宸也未留宫奕用饭,起身陪着宫奕往大门口走着,“我最后嘱咐一句,百花宴当日盛装出席,可有一样得忌——衣服颜色不能是明黄,也不能是大红!”
宫奕沉思良久,有些不解,“明黄我懂,左右也不会有人糊涂到去撞龙袍,不过这个大红是何意?”
南婧宸面色古怪的瞅了宫奕一眼,开口道“传闻当年惠贵妃在时,爱极了红色,常着一身红衣翩翩起舞,先帝曾批四字:‘一舞倾国’。后来何氏一族覆灭,惠贵妃被赐死,也就没人敢再穿红色出现在先帝跟前了。再后来虽说新皇即位,众人也都因为此事极为避讳。不过有传闻说当年惠贵妃留下了一件红色宫装,留给未来的儿媳妇,大约是在御清王手里,消息不知真假,不过昌河郡主仗着宠爱年年红衣入宴,什么心思一家人也心知肚明。”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历史,宫奕撇嘴,这惠贵妃把衣服交给她儿子,怕是一辈子都送不出去了。
“爱慕御清王的千千万万,昌河郡主开了头,怎么着也有人打主意吧?”宫奕调笑道。
南婧宸沉色,忽然满脸严肃,“肯定有打主意的,我记得那还是一个四品大员的女儿,不过御清王看见第一眼,就下令拖出去斩了。你说还有没有人敢穿?经过这个事,京中才有了传闻说御清王独爱昌河郡主。不过你别多想,没准人家御清王是看在荣亲王府的面子上呢……”南婧宸解释一番,生怕宫奕误会,毕竟那日她可是亲眼看见御清王把自己的袍子披在了宫奕身上。
宫奕笑笑,一言不发,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总之二人走到门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