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蝇似的噎在了那儿,张了张嘴,瞪眼扒皮地看着云初,牙尖嘴利的她一时竟接不上话来,云初却并未就此放过,接着问道:“我听说昨个儿三爷撞鬼落水了,现在还在床上起不了身,就这样,三奶奶还有闲心出来游玩?”
说着,见潘敏无语,云初恍然想起什么,说道:
“噢……我倒忘了,三爷那儿莺莺燕燕的一屋子人,用不上三奶奶伺候,您自然有着大把大把的空闲。”
董仁风流成性,到处沾花惹草,在国公府是出了名的,董国公和太太对此颇为不满,潘敏为此没少被太太训,说她笼不住董仁的心不说,更不知规劝,由着董仁整日胡来……这事儿俨然成了潘敏心头的一块疤,一个痛,尤其昨天董仁在落雁湖撞鬼的事儿,国公府里已经悄悄盛传,说是董仁坏事儿做多了,遭了报应……
这事儿藏在噎着都来不急,云初竟然当众提起,潘敏再压不住,腾得站起来,指着云初骂道:“你以为你就是什么好货色!四爷去世两天,尸骨未寒,就迫不及待地去落雁湖勾搭男人,狐狸精!扫把星,进门三天就方死四爷,这还没出半个月,露院又接二连三的死人,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
见潘敏恼羞成怒,不顾脸面,当众骂起街来,众人都惊住了,三个小萝卜头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张着嘴,错愕地看着他们的三嫂撒泼。
姚阑幽雅地站起来,乌龟般越过晁雪,来到潘敏面前,伸手拽住她,正要相劝,只听门口的婆子喊道:“老爷、太太到!”
话音刚落,只见董国公在前,喜竹、喜梅和几位姨太太及一群婆子簇拥着太太跟在后面,转过屏风走了进来。一阵慌乱,众人纷纷起身向老爷、太太见礼,独潘敏还泼妇似的指着云初,僵在了那儿,一时回不过神来。
潘敏的声音尖细,又是怒急,叫骂声隔着墙壁传出去老远,自然一句不拉钻进了老爷、太太的耳朵,又见她无礼地指着云初,没一点淑女形象,董国公不觉皱了皱眉。
见董国公脸色阴沉,太太的目光中充满责备,潘敏心虚地收回手,狼狈不堪地站在那,低着头,两只手紧紧地攥着手帕。
坐定后,太太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潘敏身上,暗叹一声,这商人的女儿就是没教养,早说娶不得,老爷偏不听,现在可好,把个沁园闹得乌烟瘴气的不够,竟闹到了她这儿,当着几个小叔的面,就发起泼来。
原来,国公府已进门的四个媳妇中,大奶奶姚阑是当朝宰相,殿阁大学士姚衡博之女,二奶奶晁雪是官居从一品的都察院左都御使晁正旺之女,四奶奶栾云初就不用说了,三人都出身官宦,唯独三奶奶潘敏,是栾国私盐巨枭潘镝之女。
这门亲事太太原是不同意的,但赤、黎、栾三国中,赤国东面靠海,虽不富饶,但粮食、盐等基本上可以自给,北面的黎国就不同了,黎国矿产丰富,但粮食和盐却是奇缺,大部分需要从栾国进口。因此盐业是栾国的经济命脉,也是国库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董国公为了控制盐业,更为了掌握栾国的经济,有心屈尊降贵与私盐巨枭结亲。
由于栾国重农抑商,身为商人的潘镝,虽然富可敌国,但却没什么政治地位,自然想通过联姻来结交官绅,更是巴不得利用女儿攀上高枝,藉以抬高身份,这种官商联姻,在栾国是很普遍的。
俗话说,臭猪头自有臭鼻子闻,就这样,董国公和潘镝各怀鬼胎,一拍即合,市侩粗俗的潘敏顺理成章地进了国公府的大门,两家的联姻,曾轰动了整个栾城。
不想,这潘敏粗俗泼辣,那董仁也是个泼皮无赖,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人大婚后亲密了几天,便开始打打闹闹,后来董仁听从董国公之命,更是和江贤日则纵酒豪赌,夜则眠柳寻花,变的好色嗜赌,无所不为。
眼见董爱变坏,董国公渐渐地也管不了,太太便把责任都归到了这个出身低贱的儿媳妇身上,今日亲眼见她泼妇般欺负云初,心里更是厌恶,坐在那儿,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缓缓的说道:“敏儿,这女德的第一课便是要女人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止有耻,动静有法,你看你,当着几个小叔子的面,举止失仪,成何体统?”
第三十九章丧银
太太一句话,潘敏顿觉万分委屈,云初这么久不来请安,太太竟也由着她,她的话也没妇德,太太不但没说,反而不问青红皂白,直接训起了自己。
潘敏不知,云初的声音低,又说在前面,太太确实没听到,倒是她,扯着嗓子叫骂,站在院儿里就能听到,云初是有名的才女,自然是贤良淑德的,怎么会刻薄人?倒是潘敏的泼辣是出了名的,在太太来说,这错自然是她一个人的。
尽管委屈,觉得太太处事不公,但潘敏再泼,在公公婆婆面前,也是不敢顶嘴的,不觉眼圈一红,委屈地说道:“婆婆教训的是,媳妇知道错了。”
“怎么,我委屈你了?”
见潘敏一脸的不服,太太不悦地说道。
“媳妇不敢,只是今儿这事,原是四奶奶……”
潘敏原想说是云初恶语在先,她才怒了,话说了一半,想起这事儿是她先挑的头,说到底还怨她嘴欠,一时顿在那,不知这状该怎么告了,只恶毒地看着云初。
见她不说了,云初开口说道:
“都是媳妇不好……媳妇是不祥之人,求姨妈成全,让媳妇回娘家守节,免得给国公府的人带来……”
这不是往死里整她吗!见云初竟然得理不饶人,当着董国公的面如此恶毒地挤兑她,潘敏心里这个恨啊,却也不敢撒泼上去挠两把,扑通一声跪在了那儿。惊的云初猛咽下了后面的话,错愕地看着她。
她这可不是为难潘敏,原是猜想太太和董国公一定听到了潘敏骂她是扫把星的话,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也是赞成的,兴许早生出了逐她之意,只碍着情面,不好明说,但心里有了芥蒂,以后一定会想尽办法挤兑她,与其那样,倒不如自己主动些,董国公和太太正好借坡下驴,说不定就允了,岂不两全其美,成全了她。
如今见泼辣的潘敏吓成这样,一怔之后,也回过味来,默念了声阿弥托佛,她可没这么坏的心眼,的确是一心想回栾府的。
正祈祷间,只见潘敏说道:
“求老爷太太明鉴,四奶奶冤枉媳妇,媳妇没……”
见两个媳妇吵起来没完,董国公脸色已变得铁青,没等潘敏说完,沉声打断道:“都闭嘴,一大早的,看看你们,成什么样子!”
董国公少有的变了脸,惊得众人一哆嗦,个个投栗变色,噤若寒蝉,厅里顿时沉寂下来,沉闷的让人心惊肉跳。
见董国公怒了,竟少有地当众训斥儿媳妇,怕连累董仁,钱姨太上前一步,扑通跪倒,颤声说道:“都是婢妾不好,老爷不顺心,只管责罚婢妾,只求老爷千万别气坏了身体。”
这钱姨太原是太太的陪嫁丫鬟,被董国公收了房,有了董仁之后,才抬了姨娘,平日唯太太的脸色行事,颇得太太的心,太太的两个儿子没了,相较之下,自然对董仁亲近,本以为她总算熬出了头,不想摊上这么个不争气的媳妇,跪在那里,钱姨太不觉也埋怨起潘敏。
想起这些日子潘敏就没消停过,太太本想再斥责几句,一抬眼,瞥见钟姨太眼底一闪而逝的喜色,太太心一动,转而平心静气地说道:“云初刚进门,年纪又小,敏儿能让就让着些,都是妯娌,别整日吵吵闹闹的,让人看了笑话!”
“是,媳妇谨听婆婆教诲。”
虽然觉得这话说的太偏心,但懂国公怒了,潘敏哪敢再争,只暗暗咬咬牙,连连应着。见她不闹了,太太说道:“都起来吧,一大早的跪在那儿,让人看着怄气。”
说完,太太转脸看向云初,换了个话题,说道:
“云初,秀儿的事办妥了”
“回姨妈,都办妥了,媳妇原是打算为秀儿发送的,谁知她表舅来了后,口口声声说不敢劳烦国公府,媳妇无法,只好按您的吩咐,给了一百两烧埋银子,让他把秀儿接回去了……”
一百两!这个败家的媳妇!
有银子也没这么个花法啊!寻常的三口之家,五两银子便足足过一年了,不过是个小丫鬟,二三十两已是仁慈了。一听说云初竟给了一百两烧埋银子,虽不缺银子,太太也心疼的直蹦,再听不进去后面的话,直后悔怎么就忘了嘱咐两句,吩咐姚阑过去看看。
怔怔地看着云初,太太想埋怨几句,但这确是她吩咐的,只说要好好发送,又没说给多少,本以为府里有惯例,自然不会出错,不想一霎儿照顾不到,这云初就能把事儿办出个花样来,尽管肉疼,却也不好说什么,太太只坐在那儿不语。
连地上的婆子都惊讶地看着云初,真是小姐出身,没管过家,不知柴米油盐的贵,哪有这么花银子的,这和往大街上扔钱有什么区别?
尤其姚阑,险些气乐了,记得太太的奶娘离世,给了七十两,已经是府里最高规格了,这个云初倒好,一出手就是一百两,够小户人家在偏远地区置一处产业,买几晌好地,安安心心地过一辈子了,真当这国公府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了,毕竟是姚阑,不像潘敏似的没心机,到处放炮,明知这事儿不对,却也不语,等着看太太怎么发落。
晁雪不管家,自然也不操心这事儿,倒是商贾出身的潘敏,事事算计到骨头里,一听这话,立时变了脸,一百两?足足五个大丫鬟一年的月例,买七八个小丫鬟了,坐在那鼓了又鼓,只因刚挨了训斥,不敢再争,却也不甘的瞪着云初。
生命是无价的,按云初的意思,左右国公府不缺银子,如果秀儿父母尚在,怎么着也得给几百两,至少得够两个老人颐养天年的,想着秀儿和她表舅从没什么来往,这才给了一百两,此时见众人像看外星人似的看她,不知是在心疼银子,云初还以为是埋怨她太相信秀儿的表舅了,忙补充道:“姨妈放心,媳妇看秀儿的表舅也是个老实人,又对我们千恩万谢,言听计从的,也不敢就把银子胡花了,媳妇已吩咐钱嬷嬷跟着,盯着他为秀儿买最好的棺木,置办丧事,这事儿不会错的。”
又不是白痴,给了一百两银子,是谁都会千恩万谢的,一个丫鬟的棺材,再好也不过几两银子,真是做诗做多了,脑袋成了浆糊,听了云初的解释,太太哭笑不得,沉思了良久,开口说道:“秀儿的家人没闹就好,这事儿就这么着吧。”
说着,又对姚阑说道:
“阑儿记得去账房说一声,昨个儿云初支的一百两银子,只二十两从大帐里走,其他的记在我帐上便是。”
第四十章餐规
见太太怕坏了规矩,二话不说就替云初补了多支的银子,姚阑眼底闪过一丝不满,同是儿媳妇,她每日晨昏定省,起早贪黑的操持,也没讨个好去,这云初才进门几天,不让来请安也就罢了,还今儿添丫鬟,明儿补银子的,生怕委屈了她。
看了眼云初,姚阑暗暗咬了咬细碎的白牙,压下满腔的不满,换上一脸笑意说道:“瞧您说的,这么大个府,还差这几两银子了,四妹妹又不是外人,怎能让您给补,直接从大帐里出就是,哪用分的那么清了。”
“阑儿不明白我的苦心,不是这银子多少,是这规矩不能破了,否则,明儿你院里死个丫鬟,要一百两,后个他院里死个丫鬟,也学样要一百两……那就没完了,不是?阑儿也记得,这家大业大的,你们又妯娌姊妹众多,凡事不论大小,都要有度,没了法度,便是扯不完的官司。”
云初这才明白,不是她长的漂亮,脸上有花,众人才盯着她瞧,原来是嫌她银子花多了,不觉暗叹这古代人命的轻贱,一条活生生的命,仅值二十两银子,果然是为富不仁,心里悲叹,脸不变色,只坐在那儿瞧着,却并不感谢太太为她补了银子,在她认为,这些烂规矩索性打破了更好,至少能让那些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小人物们心里感到一丝暖意。
话说到这份上,几位奶奶哪有不明白的,个个心里不平,脸上却不带出来,除了潘敏瞪着杏眼,斗鸡般看着云初外,其他人都笑着附和着,说太太多心了,这里云初最小,谁会为了这几两银子去攀比……
看着云初,太太忽然想起她昨儿也去了落雁湖,董仁在那儿撞了鬼,她竟没事儿,总觉得这里透着古怪,嘴唇动了动,但碍于老爷赞成,潘敏又在,终是没问出口,想起露院那个没封的角门,看了眼姚阑,转而问道:“阑儿,我记得让你找人将露院去落雁湖的那个角门封了,怎么到现在都没封?”
见太太突然问起这事儿,姚阑一怔,抬头想了想,回道:“回太太,媳妇原本已找了人的,正要施工,赶巧被治丧的巫祝袁伍撞见,阻止说,四爷虽然宾天了,但没过头七,灵魂还在露院里守着家人,见我们破坏他的东西会发怒,要媳妇断七后,等四爷的魂魄回归地府后再动工,所以媳妇才先上了锁,钥匙让专人管着,并嘱咐不准任何人出入,原是想着回您的,可巧那些日子事儿多,便给忘了……今儿既然提起来了,太太别急,媳妇这就让人去把钥匙收回来,放在您这保管,等四爷断七后,媳妇立即请人进来堵上。”
姚阑说着,看了云初一眼,见她端庄的坐在那儿,面无一丝羞愧之色,仿佛这事儿原本就与她无关,姚阑不觉气苦,真是个惹祸精,落了一次水,还没记性,都已经失忆了,还不消停些,自己因她受责备,她倒没事人般,像个佛似的坐在那儿瞧热闹。
提到董爱,太太一阵悲伤,半晌说不出话来,还是董国公说道:“三爷昨个儿在那儿撞了鬼,你婆婆担心随意出入那里,再撞了意外,才提起这事儿,那门既然是四爷生前修的,就别堵了,留着吧,只是记得嘱咐看门的,让来回进出的人仔细些。”
“老爷说的是,媳妇这就吩咐人去说一声。”
姚阑说着,回头给迎春递了个眼色,迎春忙应了声,悄悄退了出去。太太原本想依姚阑所说,先把钥匙收回来,以后再把那个门封上,不想董国公抢先发话了,不好当众反驳,只暗叹一声,不再言语。
这就对了,那门修了,就是让人走的,怎么能因噎废食呢,不愧是镇国公,见多识广又通情达理,听了这话,云初感激之余,暗暗赞许了一番,却不知这哪是什么好心,不过是董国公为了自己的雄图霸业,拿她做饵罢了。
见众人都不说话,云初想起霜儿昨晚被太太叫来问话,一夜未回,不知怎样了,有心问一下,说不定能救这个冒失的小丫鬟一命,想道这儿,见太太看过来,正要开口,却见一个小丫鬟从屏风后转进来,回道:“回老爷,太太,早饭已送过来了,现在就摆吗?”
“摆饭吧。”
听了丫鬟的问话,太太无力地说道。
……
第一次伺候太太用饭,云初真正领略了古代进食的规矩,但见诺大的一个厅堂中,丫鬟婆子们来来往往的摆放碗箸,穿梭于其中,竟鸦雀无声,只偶尔发出碗筷的轻微碰撞之声。
原本几个虎头虎脑,活泼可爱的小萝卜头,此时也都正襟危坐在饭桌前,目不斜视,哪像准备用餐,倒像是上刑场,准备从容就义。
这都谁立的规矩,花钱养着那么多丫鬟婆子,此时跟个棍似的,立在那里,目不斜视,闹的云初真想上前捅一捅,看是不是活的,却让她们这些媳妇立在那儿伺候,亲自给布菜、递碗、递筷……看着一桌子的饭菜,云初的肚子咕噜噜直叫,但也只能立在那儿干看着,这让她颇不平衡,不觉暗暗诅咒那立规矩之人。
什么臭规矩,原本这一家子人围坐在一起用饭,亲亲热热的,既沟通了感情,又享受了天伦之乐,多好,可偏偏就这样有站着的,有看着的,有吃独食的,硬生生地分出那么个三六九等来,真是灭绝人性,惨绝人寰。
好在董家的媳妇多,有姚阑冲在前面,根本不用云初太朝前,只在一边偶尔递个碗筷,帕子之类的。
果真是食不言,寝不语,董国公、太太、三个少爷和两个姑娘七八个人一起用饭,竟连咳嗽都没一声,云初真担心在这么庄严肃穆的环境下用餐,会不会消化不良,得了胃溃疡……
太太和董国公用完饭,三个少爷和董书董画也跟着放下筷子,云初本以为会让她们用饭,正巴巴地瞅着,不想二姨太已带着丫鬟婆子将桌子撤了下去,云初这才知道,除非董国公和太太高兴了赏赐,否则她们这些做媳妇的都得伺候完了,回自己院里用饭。
这时,已有小丫鬟端上来漱口水、痰盂、帕子等一应物件,伺候着老爷太太漱了口,撤下去后,又上了茶,众人喝了几口,便撤了下去,一顿饭才算用完,这不过是早餐,不知午餐和晚餐会不会比这还复杂,想像着以后每天都要这样伺候三餐,云初已经开始暗暗叫娘了。
董国公有事,直接去了外书房,众人簇拥着太太回到厅里,重新坐下,见董信、董义、董和三位小爷跟了进来,太太开口问道:“今儿不用去书院了,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