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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梦麟人未亲至,却送了许多礼物,褚梦麟好生财,却是人都知道的。先时褚梦麟罢官经商时,好些人皆鄙薄其吃相难看、自甘堕落。此时一想,这经商,未尝不是保子职富贵的一条门路。想官家亦重商,这几年连年灾异,不得不说官家也有一小半儿是仰仗着南方工商方撑到现在的。
往常只消收下个投靠来的商人、但有事便出帖子与相关官员,便有干股红利可拿。眼下却是今时不同往日,既有内廷出本钱经商,又有永嘉侯、渤海王等人亦参与其中,听闻梁相与于相也有此意,便不好仗势与某一商人撑腰打压旁家了,一朝误伤,便要结个大仇家。
思来想去,不如与这些人打个照面儿,彼此划个道道儿来,共通发财。
想是这般想,说却不好说得这般直白。只趁着新年将近,四下走动之机,与这些个人接触一二。梁宿与于蓟是已参与其中,已尝着甜头,梁宿不由与于蓟叹道:“我早知经商利润丰厚,却又恐其有伤国本,不想今不伤国本,又有这等厚利。”
及有许多人来与他说话,梁宿便明其心,道:“既如此,我便与诸位广邀一席。”
因下帖,请了几家入手早的,由梁宿挑头儿,将事说与洪谦,且说:“凡事总要于众人有利,方能做得下去。”
洪谦会意,举杯道:“天下路由天下人走来,我岂有本事去拦?只有一样须丑话儿说在前头了。”
众人因问何话。洪谦道:“我等皆是求碗饭来吃,谁个若是不守规矩,做坏了成例,将锅儿砸了,饿了大家,哼!”
温孝全是陪客,因笑道:“在座皆是明白人儿,岂有自绝后路之理?”
洪谦转怒为笑,道:“所以才是丑话儿说在前头哩。诸公想,若是有人以势压人,故与奸商勾结逃税,路费逃了,便无钱修路,道路不畅,商事如何可行?可不是将锅儿也砸了?若是有人逃了商税,收不上钱来,榷场、埠头维持不下,可不是将锅儿也砸了?若有人办工场作坊,却克扣欺凌,人皆不肯做工,可不是将锅儿也砸了?这些个事情,非是立竿见影,或许要一二十年方能显其弊。我等皆肉食之人,果然是鄙人么?我等虽兴工商之事,原是为着公私两便,岂可不顾礼义?”
诸人皆权贵之家,更有些是进士出身,平素虽想要钱,却也要讲些仁义礼法,听着洪谦这般说,都说:“君侯此言有理。”心想,这会儿倒显出他是进士出身来了。转想,却是当为长远计,亦不可不为国家着想。当即都举杯,道:“正是此理。‘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且照正道行,何人敢为难我等,何必再走邪道?”
即成共识,虽各人所经营之事或有不同,诸人却常常相聚。趁着年尾清账,各家都从账上提出些银钱,且试一试水。
宫外极忙,宫内却清闲得紧。淑太妃、孝愍太子妃、广平长公主等人正于崇庆殿内说话,玉姐看着淑太妃与孝愍太子妃并广长公主三人,虽对自己也是恭敬的,行动间却都透着一丝慵懒从容,不由摸一摸脸,又失笑。想来自己与她们也是一般,都是因着不受皇太后辖制,而不自觉开心。
皇太后此人,虽宫里这几位心中并不敬她,她纵要寻这几位的麻烦,也叫人挡住了。然毕竟是宫中位份最尊之人,纵然无能为,也叫人不能忘了她。如今犯下大错,形同软禁,旁人去了心头一块大石,自然是开怀的。玉姐不受不正经婆婆辖制自不必说,淑太妃叫皇太后说是妾,孝愍太子妃与皇太后更有“杀夫之恨”,如何能不快意?
淑太妃便问:“娘娘笑甚哩?”玉姐道:“想着快过年了,可不就笑了?今年可能过个好年了,”又敛了笑容,“可惜娘娘不在了。”心道,这太皇太后去了,虽也是位尊,于淑太妃等却不是好事,也不知有朝一日我不在了,是欢喜的人多还是难过的人多?
淑太妃母女大为伤感,孝愍太子妃也跟着叹两声儿,却并不伤心。
孝愍太子妃因问:“正旦时节,内外命妇朝贺娘娘毕,可还要往慈明殿去问安?”
玉姐正色道:“这是自然要的。皇太后是官家母亲,怎能不见人呢?”
孝愍太子妃肚里不快,她是恨不得将皇太后所作之恶宣扬天下的,却知天家颜面要紧。纵然孝愍太子不死,此时她做了皇后,若皇太后仍在,夫妻两个少不得还要供奉着这个冤家,皇太后死了,也要与她披麻戴孝。
淑太妃不想听皇太后消息,却问玉姐:“珍哥过年可来宫里不来?”她因着外孙女儿说与珍哥为妻,便不免关心。
玉姐道:“自然是要来的,他必要乐坏了,与他一道淘气的都在宫里呢。”
说得众人一笑,王氏道:“最淘气的必是我那侄儿!”玉姐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是一路人,他们也玩不做一处去,都淘气!男孩儿必要淘气些,才好有脾气,否则软软绵绵,能成个甚事?小时候儿淘气,多教以正理,大道无亏便好。”
几人都说是。淑太妃见说得开心了,便问玉姐:“娘娘可知,他们外头商议着也要插手些工商之事哩?”
玉姐已听秀英说过,此时却说:“仿佛听着一耳朵,究竟是怎地?”
淑太妃便如此这般一说,且说原侯家也想为儿孙存些个本钱,王氏亦如是说,广平长公主于后附议。玉姐笑道:“他们若是想,待李长福后日回来,问他就是了。”
三人都欣喜道:“这便是娘娘赏饭吃了。”
157、温相
却说如今宫内人口简单;玉姐颇觉省心。时常与淑太妃、王氏等说话;年前这日说着京中各家又想着个生财的门路;玉姐心知,这却是因着她先使内廷之人往穗州等处经商,淑太妃等恐自己以其夺食,故而先来请示之故。便笑允了。
待几人去后;玉姐却将眉头紧皱。算来淑太妃乃是长辈;天家妻妾之分又与民间不同,淑太妃虽是先帝之妾,亦须礼敬。孝愍太子妃更是先太子遗孀;正经的嫂子;这两个如此恭敬,却不独是因财;恐是有些畏惧自己。想来平逆之日自己的手段锋芒外漏吓着了她们,这却是不好。
这几人同是经过大事的,平素里也是八风不动,孝愍太子妃更是半个先生,说过许多宫里讲究。如今两个尚且如此,不知那些个不如她们的人又将做何想来?“不可欺”是事儿,在众人口里是个“厉害人”却不是甚好话儿,日后与人有个不平事,都要道是自己欺负人了。须要有个法子,好拧过这口碑才好。
朵儿见玉姐想事,拦住了要回事的小宫女,将人往旁一扯,却问:“你有甚事要禀?”小宫女道:“先帝那位老才人有事请见哩。”朵儿心知这位老才人乃是先时因太皇太后卧病,皇太后侍疾,便将所抚养之长公主二十一娘交与她看管的。皇太后如今又在“静养”,淑太妃不肯接这烫手山芋,这二十一娘便又交与她来看管。她来,想是与二十一娘有关。朵儿心想,天家公主向来不是生事的人,难道是身子不好?
玉姐已经听着了,问道:“有甚事?”
朵儿上前道:“那位照看二十一娘的老才人来了。”玉姐一怔:“她有甚事?”也不以二十一娘有甚难为事。朵儿道:“娘娘见是不见?”
玉姐道:“自然是要见的。”
这位老才人于先帝时便不得志,人又和气木讷,是以能存活至今。来见玉姐,却是面带为难之色,道:“娘娘,论理,不该来烦娘娘的,实是二十一娘近来茶饭不思……我是拿她无法了。”玉姐一挑眉:“她可是说了甚?”老才人道:“她要是肯说便好了,只闷着哩,如何开解也不管用。”玉姐笑道:“这是想娘了。”
老才人心里打鼓,与她个女儿抚养她是喜的,不说日后孝敬,单是打发这守寡岁月,也是好的。然这二十一娘委实烫手,皇后不肯接、淑太妃不肯接,皇太后又不能再叫她养了,这烫口的馅儿饼便落到她口里了,咽,咽不下去,吐,不敢吐。今日终于受不住了,来寻玉姐。
听玉姐这般说,老才人陪笑道:“是我无能。”二十一娘虽是皇太后养大,却是随了本朝公主的性子,十分温柔腼腆。太皇太后灵前之事,她亦见着,彼时已叫吓着了,待将她交付与老才人,便是哭,又说想皇太后。老才人也恐她生事,自己受牵连,便与她掰开了讲。二十一娘过年便有十岁了,也晓些事情,听着涉及叛乱,且皇太后平日里待帝后确是不好,她也信这是事实。却又因皇太后抚育她并不曾亏待,十分担心皇太后。话儿是不说了,只闷着。终究是个孩子,自觉装作无事一般,老才人如何看不出来?
老才人素来怕事,见二十一娘如此思念皇太后,真个不敢留她在身旁了。
玉姐听老才人这般说,便道:“你且回去,这两日我自有安排。”老才人一颗心比方才还要摇摆不定,却也只得退下了。
玉姐心道,皇太后这些年,倒也真个没白养了二十一娘,可惜这孩子却不好再交与皇太后养了,顶好连见也少见。二十一娘心思单纯,若皇太后有心利用,事虽不大,却是不好。
待九哥回来,玉姐将两件事情都与九哥说了。九哥道:“只消休要做坏了事情,由他们去。四民者,士农工商,商亦是民,于国有益。二十一娘么……还要老才人抚养。小孩子家,道理与她说明了,无论她听与不听,都要管着她休走偏了道儿。如今看来,她倒也算有情有义,这份子情义却不好使到恶人身上。”
玉姐道:“只怕老才人愁得要上吊了。也罢,少不得我与她出个主意。”
九哥道:“你有个甚的主意?”
玉姐道:“这还不简单?多说!日日说,月月说,说得她当成自己的想法儿,事儿也便成了。”又问九哥,正旦时皇太后是要露脸儿的,当怎生个露法儿。
九哥道:“只叫内外命妇见上一见罢了。她如今可好?”
玉姐点头道:“安生了。”
九哥便也不再问玉姐是如何使皇太后安生的。
正旦时,内外命妇果见着了皇太后。这日,皇后率内外命妇往慈明殿拜诣皇太后。皇太后苍老了许多,眼睛也木呆呆的,两边嘴角儿往下耷拉着,看着十分阴沉,话儿倒还能说还活着。
皇太后狠瞪着淑太妃,又拿眼睛斜王氏,满腹之怨毒能从眼睛里流出来,独不敢去看玉姐。平逆之后,皇太后心内不安,便即绝食,淑太妃与王氏都曾来看过她。淑太妃只轻蔑一瞥,王氏却说了些个讥刚之语。皇太后肚里有气,理也不理她两个,只说:“我如今死了,你们便如愿了,官家果然将我家克绝!”
岂知这话儿叫玉姐听着了,亲来看皇太后,且说:“娘娘死也容易,却不知人死了比活着还要艰难。娘娘如今死,是畏罪自裁,只好作逆贼论,不得附葬先帝陵内,我也不好与娘娘另起陵,不如娘娘想住到哪里?宗庙里也没您的牌位,不知娘娘到了下头,要往何处讨饭?”
皇太后已叫她打怕了一回,最是怕她,斯声道:“活着受你欺,死了你也要欺我么?”玉姐却一甩袖儿,走了。
皇太后自此便好好活,情知只须熬过这一段儿,自这谋逆案里摘出,便还是正经皇太后,死后有地方埋她,官家再不乐意,也须与她供一碗饭。且心想:你如今搓磨我,我死后你还不是要与我弯腰?待你死后,我与你阎罗殿上对质去!问你个不孝之罪!世人叫你欺瞒过去,阎王却是长眼睛的!
心如此想,人后与玉姐两不相见,人前却说话极是和气。内外命妇啧啧称奇,心道,她如今怎这般好说话来?
皇太后虽高坐,见这许多人拜她,心里却并不曾有了“独坐最高处”之欣喜。也不想多看,只推说天冷不耐动弹,要回内室暖和。玉姐便率诸人告退,却又往崇庆殿里去,少坐片刻,便说:“想来你们大过年的家里也有事,我便不耽误你们了。”诸人连说不敢,亦识趣告退。
玉姐正可与秀英、申氏等人再说说话儿。申氏因问:“皇太后究竟如何?”秀英也说:“她今日怎地这般和气?我看她看淑太妃,眼睛都能吃人。”玉姐知道这两个都不好哄,只得含糊道:“虽明白了道理,终究意难平而已。”
秀英一想,道:“也是。”所谓道理,不过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而已。若说皇太后真心以为自己做错了,不当谋废立,秀英是不肯信的,申氏亦不肯信。两人皆想,皇太后如今想依旧锦衣玉食好生活命,须得不再与帝后寻烦恼。却不如玉姐并非以此事威逼,乃是“以死相胁”。
两个也不点破,余者如苏夫人、梁老夫人等,也是心里明亮,却都不说。皇太后弄成如今这般地步,叫人怒也不是、怜也不是、笑也不是,索性不再说她。
玉姐又叫“朵儿”,朵儿便领着两个小宫女儿,拿出两盘子物事来。申氏看了便笑:“李长福辛苦这些年,统共弄这些来孝敬你,你又拿来分了,也不心疼自己。”秀英道:“她从来手指漏缝儿的,敢叫她伸出手掌来看,食指与中指是合不拢的。有甚好物儿,也不见自己留下。”
董格夫人笑道:“从来能挣才能花,想散也须有得散。”
玉姐嗔道:“是哩,这才是夸我的哩。打小儿娘便说,大正月里只许说好话,如今又来埋汰我。慷慨从来是好事。”
苏夫人不由道:“娘娘这话儿是正理,慷慨好过吝啬,我家也曾受过梁相慷慨的恩哩。”梁老夫人道:“你这哪里的话?义之所在,性命尚且不顾,又何惜钱财?无关慷慨吝啬。”又赞玉姐连番之俭省,拿出钱来与九哥应急,实是贤良。
说得玉姐脸上一红,道:“您这般说,我越发无地自容了。他要手头宽松了,您再看我如何花钱,到时候怕又要说我奢侈了。”梁老夫人笑道:“那样却是无妨的。”申氏对秀英道:“这会儿却好说这个话了,当初与九哥说亲,便是看中你家这条儿好处。穷日子穷过,富日子富过,总想着过好,有股子劲儿。”
几人说笑一回,玉姐对苏夫人道:“我才入京时,常与五姐、六姐一处玩,如今见得也少了,待出了孝,倒要见她们。更想看一看朱家姐儿,她倒好与佛奴一般大了。”苏夫人道:“姐儿是有些个小大人模样儿了。”
董格夫人心中不由一动,暗想,这难道是要将他两个凑作一对儿了?便抬眼看霁南侯家婆媳两个,见她两个一对眼儿,想是也有此猜测。又想,皇后如今有三个儿子,太子也好有九岁了。皇后亲生儿子,打如今起便寻摸着好姑娘也不是稀罕事儿。
玉姐却一字不露,她心里,是想与章哥寻个书香世家的姑娘。想梁宿的女儿嫁与了于蓟做儿媳,不知所出有无合适之女?抑或是梁宿家的孙女儿也可。湛哥好与他寻个勋贵之女倒也相宜。佛奴她却真心想与这朱珏做个亲家的。
只是湛哥与佛奴之事她能做得了大半的主,章哥已是太子,非特她说的不能定,便是九哥放话,也须要问一问大臣的意思。如何要依自己之意行事,却是须得细细思量的。
当下略过此节,与诸人分珠宝首饰,也有簪钗、也有镯钏、也有攒领、也有珍珠、也有宝石,更有美玉如羊脂。且说:“都是些个小物件儿,咱们赏玩而已。”华太夫人笑道:“果然是手里散漫的。”玉姐笑道:“我还有散的时候儿呢。”
玉姐所言之“还有散的时候儿”却是说的今年又是个考取进士的年份儿。去年夏天炎热,冬季便冷且长,且有降雪,普天同庆,都说今年是个丰年,春寒料峭时赴京赶考却是个苦差事。
玉姐因请示九哥,凡入京之举子,京外凭其路引、京内凭其户籍往礼部领件厚衣、钱十贯,以御寒。有因寒成病之举子,亦可领些药钱,以防因病误了考试。以国家连年被灾,今年两税未曾入库,这钱也不须礼部来出,统由内库出钱,举子不过几千人,玉姐满破了花不上几万贯钱,却与九哥收买天下士子之心,实是个划算买卖。
仕林却不这般看,只道是帝后心慈,向着读书人,也不去管这皇后管得太多似有干之嫌了。来往于永嘉侯府之人,也不以是“攀附外戚”,都说,皇后毕竟是士人之女,行事有法度,果然官家须娶个好妻,才是社稷之福。
永嘉侯府里如今寄住着三个人,都是今年要考试的。三人皆不敢张扬。盖因金哥去岁当考举人试,却不曾中,恐触了主人家心事。洪谦与秀英固然遗憾,却并不以为意,自来考试一帆风顺的极少,不是这处耽误两年便是那处耽误两年,洪谦自己运气极好,也是误过一场的。
秀英张罗与三人应考之物,且说:“今科考官是丁太傅,珍哥将你三个文章都与他看过一回,也评了些儿,你们休怕。”
林辰心颇不安,道:“从来少年进士并不很多,侄儿这一科若再中不了进士,便要还乡了。”秀英道:“又说傻话!这回中不了,下回再中。实不想考了,你也是举人了,便谋一前程又怎地?何须回老家去?”林辰惭愧道谢。
安泰八年之春,科考是眼下头等大事,另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