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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刹那间心情有点复杂。看着巨龙慢慢盯住凯西,虽然不能身临其境,但也深深感到一丝凄凉。
维序者部队就是这个样子,每个人都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不知道哪天就会死在任务中,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哪个世界里,不知道能不能留个全尸。其实留下全尸又有什么用呢?作为尸体处理组成员,我很清楚维序者死后的尸体是不会下葬的,我们生前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抹消,我们的遗体会被完全分解直至分子。“维序者”这个概念,在历史的书页中是完全隐形的。
我很清楚死亡意味着什么,凯西虽然不惹人喜欢,但是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眼前我又做不到。
“你能不能……”我斟酌了一下,问亚当:“能不能稍微引开毒龙的注意力,然后我去把凯西弄下来?”
亚当一愣,愕然道:“这非常危险,我不是说了不去救吗?”
我刹那间完全不知道能说什么,只盯着他。
亚当怒道:“易风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在质疑我吗?你……”
“我一直以为你跟凯西挺相配的。”我打断他,“让开,亚当大人。”
亚当退去半步,我猛地跃起,踩着他的肩膀直接纵身跳上岩石。
如果事后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一定放任凯西被毒龙咬死好了。但是在当时我整个人都有点激动,他们在我的伤口上打了强效愈合剂,那玩意儿会让人过度兴奋,有时还会致幻。我当时上去救凯西的时候几乎被那种致幻剂给控制住了,心跳激烈、呼吸急促,非常的不冷静,一心要逞强。如果当时亚当执意要挡在我面前,说不定我会出手轰了他。
其实后来我想过,我怎么能上去救他呢,亚当跟他关系这么亲密都不敢上去,他可比我牛逼多了,我凭什么逞强?
况且凯西也不是什么善茬儿,他几次想要了我的命,还动不动就拿他吃饭的勺子在我眼睛边上挖来挖去,好像很想趁我不注意就把我眼珠给挖掉。而且,自从他摸清我住在哪里以后,每次晚上睡觉我都觉得不踏实,有一天深夜我起来喝水,一睁眼就看见他依偎在我床头,百般诱惑说:“来HAPPY一下吗?”
那天晚上我差点把他头按到马桶里去。
所以事后我百般思量,都觉得当初真不应该去救凯西。
但是在当时我整个人都非常的亢奋,血液流速也快,心脏一下一下的撞击着胸膛。我几下子跃上叹息之壁的顶端,凯西正呻|吟着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呢,我抓起他往下边一跳。
凯西吓坏了,还以为我要趁机暗杀他:“易风你干什么!你放手!”
我一言不发,下坠时的狂风迫使我紧闭嘴巴,一个字都不说。
凯西狠狠挣扎:“放开我!”
“你……”我话还没出口就被风吹散了,就在这个时候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一片黑暗迅速袭来,刹那间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毒龙!撞过来了!
我脑海里刹那间出现了一百辆排着队的解放东风大卡车,或者,一百个亚当·克雷。
凯西一回头:“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那撕心裂肺的啊啊啊啊啊啊声中,我把他往下一扔,紧接着眼前一黑……
砰的一声巨响,事实上我什么都听不到,耳朵里一下子灌满了血,整个人紧贴在了光滑的岩壁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我脑子里嗡嗡的震,只觉得嘴里灌满了水,就像掉进海里去了一样。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血,大量的血液一下子呛出来,直接塞住了我的眼耳口鼻,堵得我差点被自己的血弄窒息。
我整个人一点也动不了了,连小手指都被迫紧贴在岩壁上,只能仰着头,看到抵着我的毒龙,还有上方一片小小的、阴霾的天空。
我突然想起来,维序者部队建立在人界和魔界交叉的时空里,从这里是看不到天空的。
这里其实是一片荒原。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秒两秒,可能好几分钟,我耳朵里渐渐出现了一点喧杂的声音,好像是能听见什么了。我看到凯西灰头土脸的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从没见过他那么狼狈的样子,他一直都挺爱美的……
“易风……易风……”他想把我从石缝里拉出来,但是显而易见的没有成功。开什么玩笑,抵着石壁的可是毒龙的身体,他以为自己比毒龙力气还要大不成?
“你别是已经死了吧,易风!你说句话啊易风!”
“……”我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凯西紧紧地抓着我没被压迫的那边肩膀,脸上五官都要扭曲了:“你讨厌我吗易风?为什么要救我呢?你不知道我最讨厌你的吗?”
“……”因为致幻剂。但是到底应不应该告诉他呢?
“我最讨厌你了……”凯西捂住脸,“最讨厌你了……一天到晚冷冰冰的,从来不搭理人,动不动就摆出一张臭脸……我最讨厌你了……”
我实在不理解凯西的思维模式。这个时候应该说点好听的话吧,比方说:“你还有什么遗愿,说出来我一定帮你完成!”“你是不是想要多一点丧葬费?没问题的我去跟亚当说!”或者“抚恤金寄到什么地方?谁收?你有没有在世的亲人小孩需要组织特殊照顾?”
我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血呛得咳了一声:“你……”
凯西急忙凑过来:“什么?”
“你……开空间门吧……”
毒龙维持这个固定的姿态已经超过一分钟了。我不知道上边发生了什么,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它在运动的时候撞碎了叹息之壁的顶端,然后被倾泻而下的青铜砖石砸晕了,现在正晕晕乎乎的趴在上边酝酿情绪。
这个时候开空间传送阵,等于是天赐良机。我不知道亚当是怎么想的,拖到现在都没有开。待会儿等毒龙运动起来,再开空间阵可就难上加难了。
凯西崩溃一般抓着我的肩膀:“可是你还在这里!会把你也一起弄进去的!”
我摇摇头,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痛苦得仿佛千针万刺,“……给我个痛快吧。”
我全身都撞碎在山岩上了,这时候就算凯西能搬开岩石,也不能把我弄出来,因为我已经碎在里边了,他总不能拿个包袱皮儿把我捡出来吧。
其实人活到我这一步,生生死死已经看得透了,下地狱去转一圈完了以后再爬上来,不就这么回事儿吗。人活着是为了受苦的,我活了这么些年就没哪一刻不受苦,如今终于苦海有涯,我解脱了。
凯西抓着我不愿意松手,喃喃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希望那是往生咒。这悲催孩子一直以给我下绊子穿小鞋为乐,眼下我突然成了他的救命恩人,往后的日子里他绝对得有心理负担。可真够悲剧的。
我闭了闭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故人的脸。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已远在天边。有的坟上青草葱葱郁郁,有的人世浮沉苦苦挣扎。
“放开他吧。”亚当的身影出现在凯西身后,声音低沉嘶哑,非常缓慢:“凯西,他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痛苦。给他个痛快吧。”
凯西茫然的松开手。
地面之上的白光乍起,那是维序者开启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间传送阵。
一股吸引力迫使我不由自主的往下坠。毒龙巨大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缓慢的渐渐下沉。这个时候它好像从晕眩状态中稍微恢复了一点意识,但是再挣扎已经来不及了。空间阵白光大盛,就仿佛海啸浪潮滔天而来,铺天盖地吞没了它山峦一般的庞大身体。
在被白光淹没的最后一秒我睁开眼,看到远处的亚当·克雷。他悬浮在空中的样子就像一只被吊死的鸟。
那是我最后的映象。
随即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花花有二更!
第 7 章
我没有死。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恍惚听到很多声音。我睁开眼睛,看到很多模糊的人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纷纷惊叹着:“哦买糕的!”“哦买地儿!”
我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又慢慢睁开。
大雨瓢泼而下,毫无遮挡的打在我脸上、身上。我躺在大街边上,满身是血,狼狈不堪,连动一动小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缓慢向周围望去,自由女神像在向我亲切招手。
亚当·克雷的空间传送术精妙绝伦——在无限个可能降落的地点里,我被随机传送到了人界着名大都市纽约,并且安全着陆,毫发无损。
这个机率差不多相当于你一辈子都没买过彩票,偶尔在大街上捡到一张,结果中了五百万大奖。
我在警笛由远而近的呼啸声中再次昏了过去。
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阳光温柔仿佛母亲的眼波。草地上的白鸽咕咕叫着,蓝天之上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哥哥哥哥,小胖打我!小胖说我是野孩子!”
“他们都不理我!都欺负我!”
“还说我们没爹娘,没人要!”
“哥哥哥哥,你帮我打回来!”
……
“哥哥,你会一辈子保护我吗?”
……
“哥哥,我们可以一辈子都在一起吗?”
……
“哥哥,从今以后就让我来保护你吧。”
我曾经应许别人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诺言,只可惜到头来,仿佛梦中白驹过隙,醒来后茫然若失,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曾经说过的话,发过的誓,看过的风景,吹过的流云,都在那一刻离我远去,永远永远的不再回头。
其实我本意不愿选择背叛,只是当时别无它途。
“六十七个小时三十五分零八秒。”亚当·克雷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从你掉进空间阵开始到我找到你为止所花费的所有时间。”
我睁开眼睛,首先跃入眼帘的是破旧漆黑的屋顶,狭小的看守所房间里站满了荷枪实弹的白人警察。亚当·克雷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亚当不穿维序者制服黑袍,不知道谁帮他找了人类男性衬衣、西装和领带,他看上去文质彬彬并且精明有加,就像个身经百战的变态律师或谈判代表,把獠牙全藏在了笑不露齿的嘴巴里。
我想坐起身,但是稍微一动就放弃了。两个医疗组成员全身隐藏在漆黑的兜帽斗篷里,就像无声无息的黑乌鸦一样,正一左一右的帮我接起全身骨头。咔,咔,咔!我清楚的听见自己大腿骨正发出哀鸣声。
“……这是哪里?”我一说话喉咙就像撕裂一般的痛。
“纽约某警局看守所的临时病房。”
“你怎么在这里?”
“看电视。”亚当·克雷说,“我从电视新闻中了解到一个全身黑衣的神秘男子于前日突然出现在纽约街头,全身是血,模样恐怖,受了重伤并且奄奄一息。警局方面怀疑该神秘男子是越狱杀人犯,于是立刻将其关进看守所,具体情况有待调查。我一看这条消息就立刻猜到是你。然后我就立刻从维序者部队赶到美国纽约来了。”
这真是一幕匪夷所思的画面。神秘冷漠的维序者和普通人类站在同一个屋檐下,亚当·克雷把自己全身都塞进中号全毛西装里,只露出肌肉强壮的脖颈和假惺惺微笑着的脸。在他周围的人类警察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纷纷把手按在枪柄上,我敢说当亚当克雷笑起来的时候,这些可怜人全都吓掉了魂。
“好了,尊敬的——呃——议员阁下。”亚当·克雷彬彬有礼的转过身去,向发着抖的白人胖子伸出手:“他就是我要找的失踪维序者。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我对你们人类的工作效率感到非常满意,上次我去魔界垩泽国申请旅游签证,他们竟然让我足足等了半个小时。真是太过分了。那些魔兽真应该跟你们人类学学。”
亚当·克雷很明显想和议员先生友好握手,可惜议员先生身体剧烈战栗,可怜得连我看了都不忍心。
亚当说:“我对你们人类只有一个要求。下次我来访的时候,能带我去街上到处逛逛吗?”他露出一个邪恶而迷人的笑容,“满大街的白种人儿,看起来都挺好吃的。香蕉味的我已经吃腻了,想换个牛奶味儿的试试。”
“你真的吃了很多亚洲人?”从看守所里出来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亚当·克雷。
一个特殊的医疗装置把我和亚当包裹起来,就像个移动的单人病房一样,充满了温暖芬芳的气体。
从透明的墙壁往外望去可以看到迷离变换的光芒,这座漂浮的单人病房正沿着时空隧道飞快移动,隧道的尽头是维序者部队总部。
“开什么玩笑,我从海底苏醒过来不久就加入了维序者部队,用得着吃人吗?”亚当说,“何况人类的身体百分之七十都是水,吃十个八个也不管饱啊。我一般都自己去魔界打点凤凰啊,金牛啊,翼龙啊之类的……高蛋白,高营养,而且全瘦肉。”
“……”
“话说回来我真想念魔界的翼龙肉了,尤其是刚出生的小翼龙,烤着吃特别嫩,特别香,骨头都酥了,一咬一口油。只可惜我最近一段时间都会非常忙,没工夫去问候魔界那翼龙一家子。真可惜啊,我上次看它们产了不少蛋,应该能孵出很多小翼龙来吧。”
亚当·克雷的语气亲切温暖,就好像是想念久违的老朋友一般,“真好啊,自从魔界开始实行珍稀魔兽保护制度以来,我就有越来越多的小翼龙吃了。”
“……”
他这话吐槽点实在太多,我干脆闭上嘴什么都不说了。
“我最近会非常忙,”亚当·克雷突然转变话题,说:“为了找你我落下了很多工作,全部堆在办公室里。上次凯西试图冲到我办公室里来大吼大叫,但是他失败了——因为他一打开门,文件、资料和抱怨信就像洪水一样从门里涌出来,一秒钟内就把他整个冲走了。易风,为了你我真是付出巨大,我都快被自己感动了。”
凯西为什么要冲到亚当的办公室里大吼大叫呢?——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我,这俩位主儿的八卦别人最好还是少掺和,我决定默默的闭上嘴巴。
但是想了又想,我还是忍不住建议:“你可以派别人找我。”
亚当·克雷在人界的工作是统领维序者,是总部老大,分层BOSS。我是一个进入部队没过几年,地位一般并且没什么权威的普通组员,很多维序者我压根没见过,连本组同事我都认不全。亚当亲自出马千里迢迢跑来找我,这不是关心下属,而是行为怪异。
亚当突然声音奇异的笑了一下,转过头来盯着我。
这只僵尸的眼睛是淡金色的,有时里边夹杂着一丝丝猩红,就像漂浮在水里的血丝一样。他其实根本用不着特意去吓人,只要他用那双眼睛看着你,然后再咧开嘴笑一下,保证你会以为大白天见了鬼。
我不着痕迹的向后挪了挪。
“易风,”亚当说,声音亲切而愉快,“其实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如果你硬要一个解释的话,那么我告诉你……没有你在的这几天,我由衷感到很寂寞。”
“……”
“我很想见到你。立刻,马上,越快越好。”
“为什么?”
亚当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他这样给人的压迫感非常大,时空隧道里变幻莫测的光从他身后倒映过来,他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可以直接拿去当恐怖杂志封面。
“易风,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天,你在我背上画了个十字,还打了个点。那个时候我对你说……”
亚当毫不掩饰的舔了舔嘴巴,微笑起来。
“我说,你最好祈祷自己一辈子都别落到我手里,不然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蹲□来,用两根冰凉粗糙的手指捏住我下巴,然后笑容更大了:
“——易风,你现在身受重伤,难以反抗,时空隧道又完全是我的地盘,那么你算不算是已经落到我手上了呢?”
我向后退了退,接着退无可退——后背都挤到墙角里了。
亚当·克雷蹲下来,神情愉快的拍拍我的脸。这个动作是那样熟悉,绝逼是那天跟我学的。
“亚当大人,”我说,“冤冤相报何时了,要学会放下仇恨啊。”
亚当奇道:“我第一次发现你竟然有幽默感!”
“……”
“在我做一些有趣的事情之前,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亚当说,“第一个,你以前做过吗?”
“……做做做做过什么?”
“亲爱的,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亚当·克雷轻轻把手伸进我斗篷竖起来的高领里去,他的手有种让人不舒服的冰凉,不是那种缺乏温度的凉,而是死了很多年那种带着腐朽、阴灰、绝望的苍冷。
我本来就失血过多加重伤未愈,他手在我脖子上一贴,我立刻就打了个寒战,“……你你你做过什么我就做过什么。”
亚当深觉有趣的“啊”了一声:“和男人还是女人?”
“记不清了。”
“男女都有?”
“记不清了。”
“喂喂,你这个态度是在敷衍我吧?”亚当克雷缓慢而十分有压迫感的挨近,我可以看见他眼底游动的血丝已经连成一片,渐渐占据他整个瞳孔,“第二个问题,你被人强过吗?”
“……”这个问题让我脑海中瞬间掠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宪法、民事法、婚姻法等等相关法律法规,然后类似于“强迫性行为是不会有快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