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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本是不大想管,可听着那声音似有些耳熟,想了想还是扬声叫人进来了。王望舒就坐在床榻里边,悄悄往外看了一眼,不一会儿就见着两个女官和太监压着一个穿着黄衣绿裙的宫人进来了。
皇帝看了眼,觉得有些眼熟,不由道:“。。。。。。你是容贵妃宫里的那个。。。。。。”容贵妃宫中宫人甚多,皇帝自然也一时想不起这么一个小宫人的名字。
那宫人一见着皇帝便立刻跪倒在了地上,满脸都是急出来的眼泪,连连磕头道:“陛下,求您救救娘娘吧,她从早上起便觉得腹中不大好,可娘娘又不愿叫太医过来。。。。。。”那宫人一副忠心为主的模样,哭着求道,“求陛下去看看吧,奴才实在是担心娘娘会出事,这才偷跑来求见陛下的。”
皇帝一听是容贵妃出了事,自然也是颇为焦虑,只是顾着边上还有新来的皇后王望舒在,自然也不好表现得太偏心,这才蹙眉应道:“既是肚子不舒服,自然该去寻太医,找朕又有什么用?”
那宫人只是嘤嘤哭着,不断地磕着头道:“求陛下开恩去看看娘娘吧,倘有个万一。。。。。。”
皇帝被说得心中一乱,想起容贵妃和她腹中的孩子,更是不免担忧起来。他有些坐不住了,不由自主的抬头去看坐在自己身边的王望舒。
只这一眼,王望舒便不觉冷了心——她知道:皇帝必是被这宫人说动了心想要去见容贵妃。王望舒面上不变,嘴上却立刻应道:“既如此,我与陛下一同去看看贵妃吧。”
皇帝顿感欣慰,只是口上仍旧推脱了一句:“不急,朕一个人去便好了,你在这儿略等一等,朕去去就回。”
王望舒见皇帝连推脱都没有的,更觉寒了心,只是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只能认真道:“容贵妃腹中的乃是龙嗣,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日后必也要叫我一声‘母后’的。于情于理,我都该与陛下一同去看看才是。”
皇帝听到这般入情入理的话,顿觉这位皇后贤德,不免更添了几分愧疚,握紧了王望舒的手道:“朕就知道,朕没看错人。”
皇帝生来体弱,双手微微有些发凉,握住王望舒的时候,王望舒仿佛觉得被一条蛇给缠住了一般,说不出的恶心。她忍了忍,对着皇帝笑了笑:“贵妃怕是正等着呢,陛下还是不要耽搁了。”
此言一出,皇帝自是颔首应声。
左右伺候的宫人皆是训练有素,不一会儿就上前替皇帝与王望舒更完衣,备好坐辇。
临出殿门前,王望舒忽而转头看了看那个从容贵妃宫里跑来报信的宫人。她不过十五岁,容貌还未完全展开,可站在门边神色不动时却自有一番威严。王望舒淡淡笑了笑,柔和的声音里却透出一股子令人难以忽视的力道:“你虽一心为主,但到底是擅闯皇后寝宫,此乃是重罪,按理该罚。这样吧,今日就杖五十。”
那宫人本以为今日事成能从容贵妃手底下得些好处,本是万无一失的,没想到王望舒竟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还未来及的等她大声讨饶,边上伶俐的女官已堵了她的嘴,拉下去行杖刑了。
杖五十,不算重,至少打不出人命来,若是行刑的人和那宫人有些交情暗地里松松手,说不得养一两日就能好。任谁来说,都不能说王望舒罚的重。可是无论如何,这宫人的脸面今夜里怕是都要被彻底打掉了。
余下的宫人看着那下场皆是垂首凛然,大气也不敢出,暗自在心里想着:这位新皇后果真是世家嫡女出身,行事大有章法,日后宫里头说不得要变天呢。
王望舒轻描淡写的把人处置了,转头却又与皇帝玩笑道:“陛下就是宽容太过,这才纵得一个个都不知规矩。”
皇帝心里惦记着容贵妃和容贵妃肚子里的孩子,自然没空计较一个宫人的事情,闻言也不过略点了点头:“皇后说得对,这些人是该教训教训了,日后你自看着办就是了。”说罢,他便颇有些焦急的拉着王望舒上了辇车,直接便往容贵妃的寝宫去。
帝后二人才刚到地,满宫的宫人皆来接驾却还未见到容贵妃上前接驾。皇帝不由有些不悦,正要发火忽然听到里头传来一声声的哭声,也顾不上计较容贵妃失礼之事,他便径直抬步便往里去,倒是留下王望舒一个颇为尴尬的跟在后头。
容贵妃此时正坐在帘后的榻上哭着,衣衫单薄,容色憔悴。她一见着皇帝双眼不由一亮,便扑上去攀着皇帝的胳膊,垂首泣声道:“都怪妾的身子不中用,竟是扰了陛下和皇后的好日子。。。。。。”说罢,又怯怯的抬起头看着皇帝,欲语还休,泪盈于睫,楚楚可怜。
皇帝本是有几分不耐和不悦,见着爱妃这般含泪楚楚的模样又觉得不忍怪罪,只是到底要端出态度,便问了几句:“到底是怎么回事?既是难受,怎地不请太医来看?”
容贵妃低低的道:“今日一早便有些难受了,只是想着今日还是陛下和皇后的好日子,妾也不好在这样的日子找太医来,否则岂不是给陛下和皇后娘娘惹了麻烦?其实现在已经不难受了。”她一双盈盈妙目就这样看着皇帝,好似看着看着就要哭出来似的,“妾一时情难自禁,是不是给陛下添麻烦了?”
王望舒在帘后听着这么一段又肉麻又莫名其妙的话,简直觉得容贵妃这模样不像内宅里头争宠争得昏了头的姨太太。王望舒深觉自己现在站在这儿都是丢脸。偏皇帝还不觉得,甚至还很吃容贵妃这一套,觉得容贵妃虽是有些小错可都是因为她太爱自己了。皇帝瞧着容贵妃那模样便觉得心软了一半,声音不觉也温柔了一些:“朕不怕麻烦,下回若是难受,尽管派人来找朕。”
容贵妃羞赧的低了头,拉着皇帝的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小声道:“陛下你看,是不是又大了一些?”
这到底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皇帝的指腹在上面轻轻抚了抚,百感交集,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王望舒真是再也忍不下去了,想着自己这也算是忍无可忍,索性便直接在帘后出声道:“陛下,时候也不早了,既然容贵妃身子已经好了,我们要不就先回去吧?”
容贵妃眼底一暗,嘴里也柔声应道:“是呢,夜里风凉,陛下是要早些回去。”话虽如此,她的手却仍旧抓着皇帝的袖子,一副口是心非、依依不舍的模样。
皇帝此时已叫容贵妃说软了心肠,想了想还是道:“皇后先回去吧,朕再在这儿坐一会儿,陪陪贵妃。”
王望舒面色微变,很是认真的抬了头,想要去看清那帘幕后男人的脸色。可是最后,她还是恭敬的垂了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她很清楚,这一夜皇帝是不会回去了。容贵妃特意挑在这个时候来这样一套,为的不是其他,而是要炫耀给王望舒这个新皇后看:皇帝的心在哪里。
王望舒一步一步走下玉阶,仰头看了看那照亮漫漫长夜的明月,忽而弯了弯唇,露出一个苦笑:是了,这样的夜晚,或许还有许多,可这不是她早就应该清楚的吗?
贴身伺候的女官见状不免上前替王望舒披上大氅,嘴里道:“夜里风凉,娘娘还要保重自身才是。”
王望舒点了点头,扶着女官的手上了凤辇,暗自道:是了,她要活得长长久久。她倒是要看看容贵妃这样的女人,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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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晚春与王恒之是三月二日的时候一起启程出城去郊外的温泉庄子的,他们两人对于后面会发生的事情自也是心知肚明,故而神色之间倒是颇有几分期待又或者羞窘。
王家的温泉庄子与皇室的避暑行宫坐落在一处山岭里,只不过比起占了最好最大的一个山头的皇家行宫,王家的温泉庄子地处偏僻了些。但偏僻也有偏僻的好处,至少幽静而且庄子的占地面积很大,左右又是无人,谢晚春若是想要出来跑一跑马都不怕撞到人。
不过,来时谢晚春还是规规矩矩的拉了王恒之一起坐了马车,只是她因为喉伤的缘故被关在府上好些天,难得出门一趟,略有些忍不住,于是便时不时地先开车帘子往外看。
山道修得宽敞整齐,山道两侧则是郁郁的树木和烂漫的花草,一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翠色与颜色鲜妍的花木,就连空气都清新了许多。谢晚春看了好一会儿,不免长长的舒了口气,道:“早知道该多来几趟才是,成日里闷在家里,虽然舒服但也挺没意思的。”
王恒之闻言颇为愧疚:“以后我多抽时间陪你出来。”
两人说话间,马车已是入了庄子,王恒之跳下马车伸手扶着谢晚春下了车,嘴里道:“小心些,庄子里的许多景色也挺不错的。不过现在都已傍晚了,吃了晚膳大概就天黑了,还是等明日,我再带你出去走走。”
谢晚春闻言不禁一笑,眨了眨那双明亮的眸子,忍不住撩了王恒之一句:“明日你还有空出门走动?”
王恒之回头瞪了她一眼,黑沉沉的眸子就像是融去冰块一般,暖融融的,看人时叫人心都痒了起来。只是,他犹如冷玉一般透白的肌肤却慢慢的染了一点薄红,只微微的一点,就像是落日的余晖照耀其上,乃是言语都难以形容的俊美。
谢晚春被他一看也不由得生出些微羞窘,暗恨自己嘴快——再说下去,等明天,自己说不定还真是连出门的空都没了。。。。。。或者是,是连下床的空都没了。。。。。。
这般想着,谢晚春倒是难得的乖顺,伸手牵住王恒之伸过来的手掌,与他一同入了庄子。
庄子里自然也是有管事的,那管事乃是宋氏的陪房,被派来打理这个庄子,往日里倒是没有多少机会见着主子,故而今日他见着王恒之与谢晚春这两位主子过来都喜得不行,上前迎了人,口中连连道:“大爷和大奶奶里边走,晚膳都已备好了。咱们庄子里的厨子手艺虽比不上主宅那里的,可也颇有几手,尤其东西新鲜,鸡鸭都是野生野长的,而且早上的时候还有人打了一只野猪呢,那肉做出来香的很。。。。。。”
谢晚春在马车上坐了许久,闻言不由也生出几分期盼来,入了屋内坐下,等这着把晚膳一一端上来,她看了一眼倒也觉得那管事的话颇有些道理:这儿的东西虽然及不上王府的精致美味,却又颇有些野趣。
一道龙井竹荪,那竹荪还是现采的,里头还加了鱼茸和火腿和油菜叶,真真是能把人的舌头都给鲜掉了。
一道是山参炖鸡汤,就像是那庄子管事说的,用的是满山跑得野鸡,那肉自然就显得有些不一样了。炖出来的汤汁香的很,吃一口鸡肉,便觉得山参味都去了一些。
一道是爆炒猪肚丝,就是用那野猪的猪肚炒的,极入味,吃着十分合口。
一道是红焖野猪肉,那肉滑嫩爽口,肥腻得当,真真是入口即化。
还有一笼新出炉的野菜包子,乃是用肉末和新鲜的野菜做的馅料包好的包子,皮薄肉厚,菜汤浓郁,只小小的一个,谢晚春两口就能吃一个。
。。。。。。
总之,谢晚春这日倒是吃得极饱,最后还喝了一小碗的山参炖鸡汤,扶着王恒之的手出门的。因为撑得很,所以他们也没有直接就回房休息,反倒是一同到了院子里踱步消食。
大约是在山里,天上的那些星辰仿佛更明亮了些,抬头望去,仿佛真是“手可摘星辰”。谢晚春披了件御寒的鹤氅,牵着王恒之的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忽而仰头看看那明月与星辰,状若不经意的问道:“对了皇家的避暑行宫在那边?”
王恒之知她怕是想起了旧事,略一思忖便指了个方向:“东边。”
谢晚春抬眸去看,努力了半天还是只能看见那重重叠叠的山岭和山峰。她不禁叹了口气,慢悠悠的晃了晃王恒之的手臂,小声道:“小时候了,每到炎夏,我便想着要去避暑行宫玩。那时候便觉得宫里闷得很,总想着要出去看看。”
王恒之笑了笑,忽然道:“我们第一回见面的桃林不就在那边?”
提起这件事,谢晚春也不由有些莞尔,她抱住王恒之的胳膊,把头靠上去,轻轻道:“我也很喜欢那片桃林,小时候总是惦记着什么时候摘桃子吃。只可惜每回结了桃子的时候,我都已经不在行宫了。”
“那,等这一季庄子里的结了桃子,我叫他们送来给你?”
“好啊。”谢晚春抬了抬黛眉,望着唇笑了一声,笑声明朗自然,似是把那些旧日里的旧事给笑开了。她走了一会儿,很快便用力拉了拉王恒之,催他道,“很晚了,我们回去睡吧。”
明月高悬在空中,透过薄薄的云雾,仿若水银一般的洒落在整个庭院里,透白明亮。谢晚春与王恒之两人皆是披了一肩的银白月光,他们的背影被拉得长长的,交融在一起,显得格外的亲密,就像是他们本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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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起的时候,谢晚春一睁开眼睛便看见了王恒之撒在枕边的乌发。又或者说,是他们两人交缠在一起的乌发。
同床共枕,同心结发,所谓的结发夫妻,或许说的就是这个。
谢晚春不觉的眨了眨眼睛,情不自禁的微微笑起来,拾起王恒之的一缕乌发,抬眸看着他那转向自己的侧脸,轻轻道:“。。。。。。什么时候醒的?”
王恒之慢慢睁开眼睛,也朝她眨了眨眼,深深的看入她眼底,柔声道:“你醒的时候。”
晨光从隔着茜红色窗纱,从朱红雕花的窗扉照入房中,犹如流金一般洒下金灿灿的一颗颗浮尘,将整个房间都笼在一个温暖灿然的氛围里。他们两人面对面的躺在床榻上彼此对视着,忽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甜蜜来。
那是一种无法与人言说的甜蜜,只看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有一瞬,王恒之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谢晚春的面颊,笑道:“该起来了,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谢晚春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递给他。因为初醒的缘故,她的声音带了一点柔软的鼻息,脉脉的,好似羽毛拂过耳侧一般的叫人心痒:“好,今日都听你的。”
她说话时,眉目盈盈,一双仿佛藏着三月春水的明眸里含着浅浅的笑意,只映着枕边那人的身影。
王恒之也不由跟着一笑,用力拉住了她的手,直接把人从榻上拉了起来。
早起更衣梳妆,王恒之皆是不假人手,很是体贴的服侍了谢晚春一回,描眉的时候还忽而笑了一声,道:“之前我还和三弟说‘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倒是没想到今日竟能做全了。”
谢晚春握住他的手,半靠着他,止不住的笑出声来,好一会儿才抬头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认真道:“碧珠画得比你好。”
王恒之垂头凝视着她那白皙犹如白玉的面容,轻轻的弯了弯唇,道:“可你喜欢我画的,对不对?”
谢晚春怔了怔,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看着那个半靠在王恒之怀里的自己。
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底绣折枝玉兰刺绣浅金滚边的对襟褙子,里面是白色交领中衣和玫瑰粉的长裙。一张清艳妍丽的面庞已被那颜色鲜艳的衣饰衬得更加明艳起来,容色灼灼,难描难绘。
她静静的看着镜中明眸皓齿、双颊生晕的自己,忽而点了点头,笑应道:“对。”
王恒之牵着她的手,一同出去。
早膳自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庄子里的粥点并不算多或是精致,但也称得上是用了心的,都是十分新鲜且热腾腾的。
鲜肉小笼,碧梗粥,红枣薏仁粥,香菇炖鸡粥,红豆发糕,鹅油松瓤卷。。。。。。种种不一,都是很能入口的。
谢晚春吃了几个鲜肉小笼包,又喝了大半碗的碧梗粥,倒是觉得肚子里舒服了许多。于是,她便托腮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
王恒之慢条斯理的端着碗碧梗粥喝着,他手里还拿着勺子,语声轻缓而有力:“我叫人备了马,带你出门跑一圈。”
谢晚春闻言不由眼睛一亮,看着王恒之。
王恒之笑了一声:“我记得你骑术甚好,箭法亦是绝好,正好今日能放松放松。”
谢晚春闻言先是一笑,随即又不由的怔了怔,开口道:“我的骑术和箭法,都是宋天河教的。他这人脾气古怪,直到最后也只收了我这么一个徒弟。”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谢晚春垂下眼,微微叹息了一声,神色之间颇有几分复杂,欲言又止的模样,“今日是兰水节,去年这个时候,我就是那样睁开眼醒过来的。。。。。。”
王恒之知她有事要说,于是便搁下碗筷,耐心的坐着听她把话说完。
谢晚春似是斟酌着言辞又仿佛是在整理自己心中所思所想:“我本已死了一回,能得此奇遇自然是极高兴的,只是我一直都不知这偷来的性命又能过几年。。。。。。”
王恒之闻言一怔,抬眸去看她。
谢晚春眼中波光一闪,似是泪光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她垂下眼,眼睫尤其的纤长浓密,细细的垂下来,就像是小扇子一样,在眼睑下落下淡淡的影子。只淡淡的一点,就像是落日时候鹭鸟飞过时映在湖面上的清影,清淡飘渺,转瞬即逝。
只听她徐徐开口道:“我已死过一回,现今也不知何时又会真死了。我这样说你明白吗,恒之?和这样的我在一起,你以后真的不会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