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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怎么想起买这些……是不是给贞妹的?”
晏贞是晏殊的女儿,和晏子钦同辈,年初刚嫁给洛阳秀才富弼,不到三个月已传出喜讯。前些日子明姝还在筹备着给未出世的小外甥送些礼物,今天房里就出现了这么多小孩的玩具,晏子钦自然联想到晏贞。
明姝点点头,也对,她本来也想送去些玩具,但绝不是这些——这些都是曲夫人送来的,她听闻喜讯,迫不及待地要亲自过来,谁知天阴欲雨,正赶上春夏交替,她又容易生病,沈嬷嬷再三相劝,她才打消了念头,还是先让人把这些玩具送来,很多是新置办的,可那匹能骑在上面摇晃的小木马却是小明姝孩提时最珍爱的宝物,曲夫人一直妥善收藏,只等着传给外孙圣尊的霸道爱人。
“那你再猜猜,除了贞妹的孩子,还有谁的孩子能用上这些玩具?”明姝循循善诱。
晏子钦换了一身雪白的中衣,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走出屏风,本来垂着眼,可当看到小木马时突然眼冒金光,走过去用脚一踢,刷着红漆、点着漆黑琉璃眼珠的可爱小马咯吱咯吱前后摆动起来,笨拙又乖巧。
明姝愣了一下,没理解晏子钦为什么突然踢起木马来,下一秒,令她终生难忘的画面出现了。
晏子钦居然二话不说坐在了小木马上,心满意足地摇摆起来!吱呀吱呀的样子就像……还没长大的毛孩子!
人高马大的晏子钦已经比她高出近一个头,目测净身高也有一米八左右,居然愉悦地骑在四五岁小孩的木马上,两条腿蜷缩到不能再蜷缩,可看他的脸就像刚吃了肉骨头的小狗一样称心如意。
疯了!这人一定是疯了!
明姝瘫在屏风上,四肢瘫软,满脸呆滞,想不通他的脑回路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异,真想让他的朋友、同僚都来围观一下状元郎的“马上英姿”。
“你从哪里找到这个东西?我小时候也有一个类似的,只是没涂红漆,那是父亲亲手给我打的,每天不骑上个把时辰不肯睡觉,连开蒙后读千字文都要赖在马上。”晏子钦陶醉地说,思绪万千。
他没说出来的是,十岁以后,父亲去世,屋漏偏逢连夜雨,深夜一场大火,火舌将诸多家当舔舐干净,那匹木马也在其中。
明姝艰难地移动脚步,站在晏子钦面前,依旧和小时一样赖在木马上不肯下来的晏子钦只觉得一道阴影投下,一抬头,正对上明姝阴沉的脸。
“这些玩具不是给你准备的,是给你孩子准备的。”经过一连串的乌龙打击,明姝冷冰冰地说出真相。
“哦。”晏子钦连忙起身,悠闲地坐在竹榻上斟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忽然反应过来明姝正怨毒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用一下孩子的木马重温童年不可以吗?
等等……
孩子……
晏子钦难以置信地醒悟过来,不可思议地指向自己,指尖战栗着,连开几次口才能发出声音,声音也因激动而掩抑不住地颤抖起来:“我的……孩子?咱们有孩子了!”
明姝坐在晏子钦身侧,点点头,虽然刚才不太高兴,可见到他激动的样子,就把一切抛在脑后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晏子钦已不知眼睛该看向何处,只觉得有烟花在脑中炸开,良久才回味过来,猛地抱紧明姝,声泪俱下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忽然想起不该抱这么紧,赶紧放开,唯恐伤到她。
“我……我……有孩子了!”
他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在屋里跺着脚徘徊,一向温克的他突然觉得胸中有使不完的力气,使他激动地快要裂开,想要拉住每一个人,朝着他们咆哮两声,又想对着院里的海棠树暴打一顿,才能平复这种狂喜冷月魅世。
一番无所适从后,他又坐在明姝身边,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不知怎么流下泪来,忽然觉得只要看着她,摸着她腹中尚无痕迹地孩子,他就找到了今世的家。明姝擦去他的泪,不知怎么,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
雨过天晴,春岫回到房内,看到的就是夫妻二人抱头痛哭的场面。
期待已久的孩子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们身边,巨大的喜悦恐怕只能用眼泪来发泄,何况一个再世为人,一个幼年失怙,都对新生命的诞生寄予了无限期望,直到抱着流泪的瞬间,明姝才真正了悟自己身上的责任。
她从未感觉如此完整,如此急迫地渴望见到腹中的幼小生命,急迫地渴望给予这个孩子世上的一切爱。
她发誓,他们会做一对好父母,一定。
汴梁的天气,春末夏初最易下雨,常常是连绵不断的阵雨,仿佛一年的雨水都集中在这短短的十几天里,可再大的雨也阻挡不了看客们坚韧的好奇心。
三月二十七,黄历上写着墨黑的诸事不宜四个大字,于海青、于海泉问斩的时辰偏偏就在今天午时,虽是一天里阳气最盛的时刻,却依旧不见太阳。
天地阴惨惨的一片,有人说是薛家的冤魂回来哭诉,有人说是梁宽和李维庸的鬼魂回来欢呼。
人头落地后,刽子手收敛了二人的尸骨,作为于海青的昔日同僚,兔死狐悲,且送二人最后一程吧。
淅沥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很快就把断头台上的血污冲刷干净,热闹收场,看客散尽,却仍有一人站在原地,微笑着,任由雨水打湿双肩。
那是一个矮小瘦弱的男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直身,看上去至少穿了五、六年,鞋面也是缝缝补补,本该贼眉鼠眼的五官此时看起来却沉静到蕴含着慑人的威势,面带菜色也未必是因为穷困,或许是天生的怪异脸色。
“还是死了……”他喃喃道,“不过还不赖,梁大春是个有信誉有野心的人,家主交代的事总算没有失败。”
宋国的北境守军能及时得到粮草吗?只要知道了梁家押送粮草的路线,想让数十万将士赖以生存的粮草人间蒸发,不过是一把火的事。
接下来,该是另一件事了,他抬起头,望着乌云低沉处的长街,街的尽头是辽国的馆舍,前来收取岁币的辽国使节萧禧正在馆舍中休息。
距离宋辽休战、缔结澶渊之盟已有二十余年,人心安定,不闻鼙鼓,大宋的朝野上下开始对一年三十万两白银的岁币心怀不满。
堂堂中原大国,何必要巴结蛮夷!
暗潮涌动之际,萧禧此行本就是凶险重重,能如约收取岁币,宋辽休战的合约尚可成立,倘若萧禧出了意外,那么局势将会变得微妙,时隔二十年,主战派将会在此压倒主和派。
他笑着,他的家主早已窥知天机,唯恐大辽的铁骑在长久的安定中失去了血性,继而永远丧失定鼎中原的机会,大辽需要一场南下的战争,将天下收入囊中。
萧禧……他默念着这个名字,一步步踏入冷雨中,袖中藏着一把匕首,刀光映照处,比雨更刺骨几分。
☆、第七十四章
五月十二日,乃是当朝天子诞生之日,国中休假三日,普天同庆。
皇帝寿辰成为节日的渊源,还要追溯到唐玄宗时的千秋节,时至宋代,对皇帝寿辰的称呼更是繁杂——长春节、乾明节、寿宁节、乾元节,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先帝真宗皇帝定名为承天节,天子者,上承天命,下抚万民,真宗皇帝意欲借此昭示后世子孙,欢庆之余,不可忘本。
五月十二当日,集庆殿中举行大朝会,百官朝服侍立,蹈拜陈词,庆贺皇帝寿辰,龙池下奏罢了《禧安》之乐,随着平正谐和的“称觞献寿,山岳嶙峋”之辞,群臣举觴称寿。
在场的大臣许多都是须发皆白的老人,却要为不满二十的皇帝祝寿,庙堂之内不论长□□序,只论君臣。
散朝后,大臣们陆续走出宫门,此后才敢小声交谈。
范仲淹新任了秘阁校理一职,并非堂上官,平日不需参朝,正逢承天节,才破例随着一干清要同僚入朝。这些做着清苦文职的官员常常自嘲自己是坐“冷板凳”的,范仲淹不以为然。
不坐几年冷板凳,焉能静得下热肚肠?人人都奔着高官厚禄去,却不知没有过尽千帆的阅历,即使坐在众星拱月的位置上,也不过是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
大内正门名曰丽正,出得此门,范仲淹快走几步,追上袖手前行的晏子钦。
“元甫,几日不见,听说夫人有喜,恭喜恭喜啊!”范仲淹笑道。
晏子钦平生极少佩服过谁,只有少数几人令他折服,一只手都数的完,范仲淹就在其中,不止是因为他过人的文采,更是因为当年在应天初见,便见识了他的正直与胆识。
“多谢希文兄。”晏子钦道。
范仲淹见四下无人,小声对晏子钦道:“贤弟在朝班前列,能窥得天颜,你以为如何?”
晏子钦诧异道:“这怎么好议论!”
当今圣上正是弱冠之年,面如冠玉,眼如点星,神采焕然,凤姿龙采,自有天子之威,远观似不争之善水,近察若无垢之清风,无远弗届,咸瞻圣德。然而贵为天子,即便形貌丑陋,也不该被臣子议论。
晏子钦压低声音提醒道:“希文兄如何出此逾矩之言?”
范仲淹摇头道:“不是说陛下的相貌,而是说他面色不豫,显然是带着怒气。”
晏子钦回想了一下,皇帝虽殊少言笑,可素来宽和,然而今日面色如铁,不知为何,因而点头道:“好像……是有些不寻常。”
正在此时,忽听身后有人请安,惊得二人齐齐回首,竟是新调入太后宫中的宦官李宪。
李宪上前几步,恭谦地笑道:“两位官人,恕奴婢唐突。今日要出宫办差,想着晏大人也是此时散朝,特意赶来拜见,不想同时遇上敬仰已久的范大人,实在是奴婢的荣幸!”
晏子钦待下宽仁,范仲淹亦是如此,只是尤其看不起宦官,读史书时常常感叹,天下之事,十有八~九坏在这些阉庶手中,如今见李宪曲意逢迎,心下鄙夷,不为所动。
晏子钦笑道:“中贵人出宫办何差事,要紧吗?”
李宪道:“是太后娘娘思念小甜水巷李庆糟姜铺里的糟货儿,遣奴婢去买些回来。”
听闻此话,范仲淹低头一笑,略带鄙夷。
众所周知,小甜水巷不止有口甜水井,更是妓馆云集的所在,思及太后的出身,她会熟悉那里的店铺也不奇怪。
太后刘娥出身市井,姿容艳丽,年轻时长于蜀地,以街头卖唱鼓词为业,嫁与银匠龚美为妾,不能见容于正室,二人私奔至汴梁,龚美与襄王府的下人张耆交好,襄王正是先帝真宗皇帝未登基前的封号。
真宗讳恒,正值年少,尚未婚配,阴差阳错地恋慕上龚美之妾刘娥,龚美见风使舵,改称二人是表兄妹,掩人耳目,将刘娥送入王府。至此之后,金风玉露一相逢,也不管一个是亲王,一个是匠人之妾,如胶似漆,两情不移,甚至惊动了当时在位的太宗皇帝,下令将刘娥逐出京城,真宗不忍割舍,将刘娥藏匿在张耆家中,私下相会,一藏就是十五年。
说来也怪,真宗就像被下了情蛊,十五年来痴心如故,继承大位后立刻将爱人迎入皇宫,景德元年封四品美人,转眼就升为二品修仪,一品德妃,景德四年,真宗的原配皇后去世,刘娥以诞育储君之功正式册封为皇后,成为唯一能与他匹配的妻子,全了真宗一生的心愿。
这个孩子就是当今圣上。
然而,皇帝并非是太后亲生的传闻一直在民间流传,可宫闱秘事,捕风捉影,谁也拿不出证据,何况当今天子以仁孝之道侍奉太后,堵住了天下的悠悠之口。
“既然中贵人要走远路,就不耽误你的行程了。”范仲淹冷冷道,语带不屑。
李宪是什么人,惯会讨好,你打他右脸,他恨不得把左脸也伸上去讨你欢心,可没骨气不代表没脾气,他依然满脸笑意,道:“谢范大人体谅,只是奴婢近来在读论语,想请教晏大人一二,听闻秘阁近日在校对一部新搜集来的书,想必少不了范大人坐镇,别耽误了您的功夫!”
范仲淹本就不愿和宦官纠缠,就此别过。
晏子钦问道:“中贵人有何疑难?”
李宪道:“奴婢留下大人,不为别的,只是给您提个醒——国中近来要有大变动!”
他不用朝中,而用国中,显然,这场变动波及之广,远不限于咫尺朝堂。
李宪继续道:“还记得三月时晏大人入宫一回,官家正在观画,无端发怒一回,并不是生您的气,而是之前皇后娘娘因官家专宠尚美人和杨美人一事出言顶撞,昨日宫宴上又冲撞一了回,今日余怒未消,要不是官家宽大,只怕皇后娘娘已被褫夺封号了!”
晏子钦心想,这不过是芝麻大小的后宫争斗,皇后的外戚也没有实权,怎么算得上大变动,不解道:“然后呢?”
李宪呲牙咧嘴道:“还要什么然后!您知道昨日皇后说了什么吗——她说官家的生母另有其人!”
晏子钦愣住了,民间传言是乡间野谈,不足为信,可同样的话出自皇后之口,意义就不一样了。
宫中之人自然知道些外人难以触及的秘闻,皇后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真假未知,可如果完全是空穴来风,她能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吗?难道是知道了内情,铭记在心,羞怒之下吐露真言?
李宪低声道:“此事大人权当听过,不必挂在心上,来日若是真有了变动,可千万要留意。”说罢,行了一礼,快步离开。
倘若太后不是皇帝的生母,皇帝还会放心由着她独揽大权吗?真到了决裂的地步,太后虽说过绝不效仿武则天的话,可军政大权都在她手中,想要废立皇帝也不是难事。
晏子钦此时开始理解太后揽权的心理——如果皇帝真的非她亲生,少了血缘的羁绊,除了权力,还有什么能让争斗了一生的她感到安心?
回到家里,正遇上杜和在院中练功,杜和和晏子钦打了声招呼,却见他游魂一般飘走了,心里疑惑,灵机一动,使个小坏把练臂力的石锁扔在晏子钦面前。
谁知晏子钦不为所动,迈过石锁往前走,还在想太后的事,杜和气急败坏,抓起石锁往晏子钦手里一递。
这下晏子钦不想清醒也该清醒了,手上一沉,六十斤的大石锁压得他一个趔趄,挑眉看着满脸无辜的杜和,道:“做什么?”
杜和道:“你们最近都怪怪的,恩娘整天昏昏欲睡不爱说话是因为有了身子,小獾郎闷闷不乐是因为快离开了,这我都理解,可你心不在焉,绮玉平白失踪,这就叫人猜不透了。”
晏子钦道:“你想旁敲侧击问罗娘子的事,问我也没用,应该当面找她。”
杜和追着扬长而去的晏子钦叫道:“你别走,话说清楚,谁想问她了!”直追到晏子钦院外。
晏子钦关上院门,唯恐吵到正在午睡的明姝,她已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子,前几天恢复了活蹦乱跳的状态,听说大理寺在复审秋后处决的死刑案,还想帮着摸摸尸体,被晏子钦以安全之由严正否决了,这几天却忽然嗜睡起来,就好像小青菜抽干了水分,蔫蔫的没精神,请郎中看过,说一切正常,不过是初夏困乏而已。
院里的蔷薇果然开的正好,花团锦簇,异香扑鼻,知道明姝偏好此花,再三问过郎中,知道蔷薇对孕妇无害,晏子钦便常常采下一朵供在明姝床边,今日也不例外,却不想被花茎上的利刺划破手指,心中一气,摘了两朵。
换下昨日枯萎的蔷薇,又在冰裂青瓷纸槌瓶里换了清水,插上刚摘下的两枝盛放花朵,一浅粉,一轻黄,香风冉冉,明姝就寻着暗香在玉枕上翻了个身,细白的脸颊印上浅浅的花痕,却是枕上刻着的牡丹。
看她把一截皓腕不老实地伸出丝被,晏子钦笑着帮她重新盖上,现在天气渐热,春岫正帮她打扇,晏子钦伸手接过团扇,支走春岫,坐在娘子枕边,撑着头看着她安然的睡姿,缓缓摇动扇柄。
她的肚子已微微凸起,他温柔地覆上那里,期待着第一次胎动。郎中说,四个月后,胎儿可能会伸展伸展,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感受到。直到现在,看着明姝日渐丰满的腹部,他还是心跳不已,感到不可思议。
忽然,手臂一滞,他摸到了什么!好像是孩子的小拳头轻轻地打了他一下。
激动不已中,险些把团扇扔出去,却见明姝也醒了,惊讶地看着自己的腹部,良久才对晏子钦道:“你……感觉到了吗?”
晏子钦点头,贴着她的肚子,笑得不能自已,催促道:“快叫爹爹!”
明姝好笑道:“叫爹爹……你怎么不让他背一段论语呢!”
晏子钦抬起头看着明姝,道:“他刚才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明姝道:“我是他娘,自然明白,他是在抗议——”她捏起鼻子,装着孩子的声音,“娘!快把这个怪男人赶走,他妨碍宝宝睡觉觉啦!”
怪男人晏子钦很温柔很小心地摸了一下肚子,权当教训了这个“不肖子”一顿,以资惩罚。
“不肖子,敢嫌弃你爹!”
说罢,又感觉掌下一动,以为又是孩子,却见明姝正用手拉着裙腰,第二下是她故弄玄虚骗他的,晏子钦笑道:“你也跟着孩子学坏了?”
两人闹了一会儿,晏子钦莫名其妙就爬到床上,躺在明姝身边,明姝有些累了,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