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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画听了黄公子身边侍从的解释,心中“咯噔”一声,顿时没了主意。这位黄公子竟把店铺中所有的绣品都买了,那莲月坊没有绣样可供客人挑选岂不是要早早打烊了?
她踌躇道:“黄公子何必这么心急呢?若是想要我家夫人亲自为公子裁制衣衫,就让店中的裁缝师傅量一下尺寸,到时候等夫人回来我与她说便是。黄公子是齐国人,这绣品也都是从齐国运来,若是公子一下子都买了,一定比齐国贵好几倍,十分不划算。”
黄公子听得侍从传了曲画的意思,深眸中眸光微闪,道:“小姑娘年纪虽小,但是却十分诚实。是你家夫人教导的吧?”
曲画听了笑眯眯道:“是啊,我家夫人说做生意如做人一样,不能贪小便宜。贪得一时将来就没有人肯光顾了。”
黄公子闻言神色微微恍惚,良久才道:“她当真是这么说的?”
曲画点了点头,招呼他道:“黄公子若是喜欢我们夫人的做工,就请进店中让师傅量一下尺寸。”
她唤了两声却见那黄公子却犹自出神。直到侍从轻声提醒他才醒悟过来。
黄公子看了看店中三个秀美的字,眼中异样掠过,低声道:“是她的字。”他的声音很轻,曲画想要听却听不清,她转念一想左右自己也听不懂就作罢。再看时,黄公子已径直走入店后。曲画连忙跟了进去。店铺中还留着的几位夫人与小姐伸长了脖子想要再看那黄公子一眼已无法,想要离开却恋恋不舍,直到踌躇方各自散去。
曲画在前面带路,那黄公子慢慢地跟在身后。他一举一动有说不出的贵气与高雅,神色慵懒,眼中带着笑意,可是看久了却觉得他眼底埋着着一抹说不出的淡淡悲伤,令人见之心酸。曲画多看了两眼都觉得心也要跟着酸楚起来。
黄公子打量着小小的庭院,忽地驻了足,低低一叹,问道:“她就住这里吗?”
他眸光清明却充满了痛惜。曲画听不懂,直到侍从对她说起。她才道:“是啊,夫人就住这里。我也跟着夫人一起住。”
黄公子忽地看向她,问道:“你们这平日还有谁来?”
曲画听了,眼神不由警惕,反问道:“公子问这个做什么呢?”
黄公子看到她眼底的狐疑,似猜中了她的回答,散漫一笑掩饰道:“没什么,同为齐国人我只是好奇你们家夫人在异国他乡怎么生活。”
曲画听了侍从的解释,放了心道:“我们家夫人与人为善,左右邻居都喜欢她,自然在帝都中住得十分好。”
黄公子听了,良久自嘲一笑:“是啊,她这么善良到哪都有人喜欢她。不像我到哪里都有人厌憎。”
曲画听得他喃喃自语,想要问那侍从,黄公子已向庭院更深处走去。曲画见他竟要走入房中急忙拦住不让他往前,道:“这是夫人的卧房,闲杂人等不能进去。”
黄公子顿住脚步,张望了一眼,笑道:“好吧,今日就做衣衫。”
曲画见他回转松了一大口气,心道这个黄公子真的好生古怪。一番量体,老师傅在布匹上画上炭线,又让他挑布料。黄公子似心中有事,随意挑了一匹玄色墨绸便不再费心挑选。他临走前不顾曲画的相劝,命侍从拿了先前订的绣品,一并带走,丢下了一袋子沉甸甸的银子。
曲画从未见过这么大方的主顾,正要恭送了他出店门。
他忽地顿住脚步,漆黑的深眸回头盯着曲画的眼睛道:“告诉你家夫人,我要她亲手做我的衣衫,不可假手他人。”他笑了笑,淡淡道:“因为三日后我再来。取衣,见人。”
他说罢翩然离去,曲画看着他挺秀的身影在门前消失,嘟哝道:“真是个怪人。”
到了晚间,周惜若从皇宫中归来。曲画急忙上前把今日碰到的奇怪主顾与她说了。
周惜若听了,疑惑道:“他当真是说三日后吗?三日还真的赶。”
曲画点了点头,又道:“夫人,那黄公子还把店中的绣品都买走了。出手十分大方。”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忽地神秘道:“夫人,那黄公子的样子好像是仰慕了夫人许久呢!不然的话怎么会把我们坊中的东西都买走呢?又一定要夫人做衣衫呢?”
周惜若一听,心中忽地一突,云思泽对她说过他见到了龙越离。难道这个黄公子就是他?!
周惜若想着心头不禁狂跳,可是心中另一个念头又冒出:若真的是龙越离为何他不立刻揭穿她的身份,将她带回齐国呢?
一定不是他!周惜若心中勉强自我安慰道。
曲画见她怔怔出神,摇了摇她。
周惜若回过神来,勉强笑道:“怎么会呢?我又不漂亮,更何况如黄公子这样的人一定是家财万贯,早就成亲了。你别瞎想。”
曲画听了,一颗小小的八卦之心顿时被打击到底,叹了一口气:“若黄公子这么俊的人,嫁给他一定是这个世上最快乐的女人。”
周惜若听着曲画异想天开的话,不知怎么的竟想起了龙越离。
那样年轻英俊的帝王,是多少深闺少女们的梦中情郎,连当初自己孤苦无依时也曾对他动过心,动过情,可是……帝王终究是帝王,多情也无情。费尽一切还了他的情,到了如今的他是否已大彻大悟?还是依然执着要她携手同看天下?……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对曲画道:“把那黄公子挑选的布匹和量好的尺寸拿来吧。他既然指名道姓一定要我亲自做衣,我也不能糊弄了人家。更何况他还这么诚心诚意地捧场我们的生意。”
曲画笑道:“看来这黄公子很懂得夫人的心思嘛!知道夫人定会承了他这份情。”
周惜若一笑,算是默认了曲画的话。谁让她就是这样的人呢?别人一点好,她就得涌泉相报,生怕欠了人情。
周惜若一连两三日都这样早出晚归,夜里与曲画两人忙着做衣,好在这个古怪的黄公子并未规定什么复杂款式,周惜若照着齐人的样式给他做了一件玄端,外加一件外衣。玄色太暗,年轻人穿着太过沉闷,她就在玄色衣上绣上大红牡丹,一朵一朵妖娆妩媚,为这件衣上平添了几许风流之意。衣衫做好,曲画看着禁不住拍手赞道。
周惜若忙了几日早就疲惫不堪,叹道:“把这衣服给了他,就把这贵客好好送走吧。”
曲画掐指一算,道:“刚好过了三天,这明天恐怕那黄公子就要来拿衣衫了。”
周惜若未听清楚,径直去房中安歇了。
这一觉睡到了天大亮。周惜若因赶活赶得太累了,一下子睡过了头。曲画也不舍得叫她早起,就由着她睡。这一日曲画照旧打开店铺的门。天色还早,她一打开就禁不住怔忪住。
只见门外清清冷冷站着一抹翩翩的身影。他修长的身影立在屋檐下,俊魅的面上苍白,那一日所见飞扬的眉眼下也多了几许阴影。他听到声音狂喜转头,却在对上曲画稚气未脱的面上也怔忪住。
曲画怔怔看着他轮廓分明的面上挂着湿气,身上飘逸的衣衫也被湿气打湿,蔫蔫地耷拉下。天上并未下雨,而他这一身湿气竟然是……被夜里的露水打湿!
她结结巴巴地问:“你站在我们店门口……一整夜?”
他掩下眼中的失望,看着店中问道:“她呢?”
曲画听不懂他的话,以为他要拿衣衫,急忙进了店中将昨夜周惜若堪堪做好的衣衫递到了他手中,道:“黄公子收好了,这是我家夫人熬了三个晚上给您做好的衣衫。”
他怔怔看着怀中的衣衫,修长的手轻抚过衣衫上的针线纹路,忽地,曲画看见他双肩微微颤抖,手也在颤抖,像是竭力在压抑着欢喜又似乎在哭泣。
曲画从未见过有人这样情难自禁的样子,惊得倒退一大步,对他道:“你……你到底怎么了?”
第四百五十二章 不如归去
龙越离一抬头,对上周惜若的眼神,眸中隐隐一黯,问道:“该不会朕吃了这饭,若儿就要把朕赶走吧?”
周惜若轻声叹道:“皇上为什么还要来呢?如从前不是很好吗?”
龙越离放下碗筷,慢条斯理擦了擦唇角,打量了四周岔开话头笑道:“这里不错,庭院很小但是很舒服。”
周惜若见他的样子是决计不会再轻易回去,起了身道:“我要进皇宫了。皇上自便。”
她说罢不等龙越离反应过来,匆匆戴上易容面具出了莲月坊。龙越离看着她消失的身影,凤眸一眯,若有所思汊。
周惜若回到了皇宫中的尚衣局中,因心中有事,几次都绣错了。一旁的绣娘们都拿眼看着她。
周惜若看了看眼前的凤服,已完工了大半就剩下一些小地方而已,对绣娘们道:“我昨夜没睡好,先去歇歇再来绣,不然精神不济。”
绣娘们素日与她要好,都纷纷点头朕。
周惜若出了尚衣局,想了想定下心来咬牙向东宫而去。她到了东宫,刚巧阿宝从太学院中而来,见到她自是十分欢喜。福公公看不出周惜若脸色的异样,见他们母子情深,遂挥退了众宫人留他们母子两人独处。
周惜若带着阿宝到了花园中,阿宝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蝴蝶蜻蜓,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周惜若心中凄然,拔了几根草编了个小蛐蛐递给他。
阿宝看到童年时的玩具,欢呼一声道:“娘亲真厉害!再编!再编个大老虎!”
周惜若想起他从小不离身的布老虎,眼中一涩,看着阿宝乌黑的眼睛,问道:“阿宝要随娘亲走吗?”
阿宝一怔,反问道:“娘亲要去哪里?”
周惜若沉默良久才道:“总之离开这里。”
阿宝想了想,又问:“那爹爹呢?”
周惜若明眸一黯,缓缓道:“你爹爹已有了皇后,所以我不能留在这里。”
阿宝垂下头,沉默不语。
周惜若打起精神,道:“你不要恨你的爹爹,因为他娶皇后也是身不由己,只是如今已经错了,我再留下就是错上加错。阿宝,你若不想跟娘亲走,……”
她红唇微微颤抖,接下来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阿宝眼中一红,眼泪却倔强地不落下来。
周惜若心如刀绞,满腹想好的话此时却不知该怎么说来让他明白。上有完颜霍图和楚太后,还有一个玫黛儿,就算她肯留下来做邵云和的妃甚至无名无分地跟着他,都无法。可阿宝怎么办?
要么他肯随自己走,可是这些日子看来他在宫中过得规规矩矩,比随她颠沛流离好多了。
母子两人坐在草地上,犹自失神。正在这时,远远有一位内侍走来。他手中漆盘上端着一碗甜汤,上前恭谨道:“太子殿下该用点心了。”
周惜若听得这人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眼前是一张普普通通内侍的脸,可是那声音那身形……周惜若心底涌起一股恶寒。阿宝已上前要拿甜汤。
周惜若猛地喝道:“不能喝!”
阿宝吓了一跳。周惜若急忙将他拉回,冷冷盯着他,问道:“你不是太子跟前服侍的人,你怎么会来这里?”
那内侍眸色一闪,低头恭谨道:“是因为伺候太子的常路公公今日病了,所以让奴婢前来顶一天。”
周惜若见他面不改色,心中越发觉得不安。这人遇事不惊,沉稳非常,不是普通人。
周惜若定了定神,道:“你把甜汤放下吧,太子等等再喝。”
那内侍低头应了一声,把甜汤放下,转身恭敬地退下了。
周惜若看着面前那一碗甜汤,从怀中拿出一根银针试了试,银针蹭亮,这汤中并未有毒。看来这个人是来试探的,可恨他试探成功了,自己已引起了他的警觉了。周惜若心中懊恼万分,带着阿宝找到福公公。福公公听得她的话,连忙派人去查,那顶了常路的内侍早就不见了踪影了。
福公公心有余悸,道:“这种人最防不胜防。今日还好算太子殿下逃过一劫了。”
周惜若看着懵懵懂懂的阿宝,明眸中掠过坚定的神色,与福公公告辞转身走了。
天擦黑,她回到了莲月坊,顿时被眼前的情景所惊呆,只见莲月坊中灯火通明,一盏盏精致的花灯挂满廊下和树下,花灯上画满了各色各样齐国的风土人情,惟妙惟肖。春夜和风细细,空气中暖香随风浮动,眼前仿佛不再是赤灼北地,而是千里之遥的齐京故土。
周惜若神色顿时恍惚。曲画欢天喜地来道她的跟前,笑道:“夫人,你瞧瞧,这是黄公子一天之间命人做好的,几乎全帝都的齐国花灯都在这里了!要知道在帝都中这个时节想要找到花灯是多么难的一件事。”
周惜若看着眼前的美景,一时间竟忘了心中的郁结。她慢慢走过廊下,一盏盏精美秀气的花灯中烛火明亮,为这眼前的春夜添了几许旖旎。
“若儿,你还记得吗?朕曾带着你去游夜市看花灯。”龙越离悦耳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周惜若回头,他手中托着一盏莲花灯,花灯精致,烛光照亮了他的俊颜。周惜若忽地想起了那两盏随水飘去的莲花灯,恍惚一笑:“我都几乎忘了自己写了什么心愿。”
她抬起明眸幽幽看着眼前的龙越离,问道:“皇上当初写了什么样的心愿?”
龙越离只是沉默,半晌反问道:“那你呢?”
周惜若微微一笑,上前认真看着他的眼睛:“皇上当初的心愿中并没有臣妾,不是吗?”她不待他回答,笑意恍惚,接过他手中莲花灯,低声一叹:“这世间时常事与愿违,到最后我们都忘了斗不过的是命运。当年我许下的愿望也许永远也不会实现了。”
她把莲花灯放在了廊下一缸睡莲中,转身离去。莲花灯烛火晃动,耀出龙越离平静面下久久的悲伤……
……
周惜若第二日一早就进了宫,玫黛儿的凤服已做好了一大半,剩下的绣活她做了一个上午终于全部绣好。凤服展开,令见多识广的尚衣局的嬷嬷都觉得睁不开眼。几十位绣娘纷纷前来看,都欢喜不禁。
周惜若看着凤服上栩栩如生的飞天凤凰,面上微微一笑。在众人只顾着看凤服的时候,她悄悄拿了个包裹出了皇宫。
库叶什察走在笔直的宫道上,照例哼着曲子,一摇一晃。忽地,前面有一位素衣的女子走来。她身量修长,一举一动曼妙婀娜,令人见之忘俗。库叶什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等看清楚那女子的面容时禁不住失望。
只是个面目普通的宫女罢了,只是穿的又不太像。
那女子向他含笑走来,忽地拦在了他的去路。库叶什察跟前的侍卫喝住她。那女子跪了下来,柔声道:“小女子拜见英明神武的库叶族大公!”
库叶什察见她面容普通,说话声音却委婉动听,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谁?拦在我跟前有什么事吗?”
那女子微微一笑,双手呈上一个用布包裹严实的包袱柔声道:“小女子仰慕库叶大公的英明,特向库叶大公献上一点心意。”
库叶什察疑惑看向她手中的包袱,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女子轻声却坚定地道:“这是库叶大公心中的梦想。”
库叶什察一听大感兴趣,对侍从道:“打开包袱给我看看,你这女人可不要故弄玄虚才是。”
没想到那女子却飞快把手一缩,将包袱抱在怀中,退后几步柔柔道:“库叶大公想要看的话一定要答应小女子一件事。”
“什么事?快说!”库叶什察心中的好奇已被她挑起,想要看看这女子到底在故弄什么玄虚。他连声吩咐侍卫去拿。没想到那女子身形却十分快,退后几步就避开了侍卫的手。
她轻叹:“库叶大公是个英明神武的英雄,将来也是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的,难道就这样沉不住气吗?”
库叶什察见她不肯给,而这里是皇宫内苑也不好明抢。于是他按捺下好奇心,哼了一声:“你这是什么宝贝东西竟这么躲躲闪闪的?给就给,不给就算了。我还有要事要办呢!”
那女子笑了,把怀中包袱递给了侍卫,道:“库叶大公最好出了皇宫再看,不然的话,必会招来杀身之祸。”
库叶什察狐疑地看着她。那女子说完立刻转身离去。侍卫拿着那包袱,捏了捏,禀报道:“好像是一匹布。”
库叶什察见没有危险,一把抢去,才打开了一层包着的布后,发现还有一层,再打开,居然还有一层。他咒骂一声,怒道:“这个疯女人是来耍我的!”
侍卫好奇,再打开一层,只见里面露出一片暗红的布料。
库叶什察只看了一眼,心头猛地一跳。他急忙抢过包袱向四周惊慌张望,只见方才那女子早就失了踪影。他不敢耽搁,匆匆喝了侍卫出了皇宫。等到了宫外的马车中,库叶什察把包袱打开,一件暗红色绣金丝盘龙的衮服在眼前抖开。
威武的五爪蟠龙,金丝彩线绣得栩栩如生,龙眼借是用黑宝石缀成,点点碎芒仔细看去竟是用西域来透明宝石缀上。这是赤灼国的皇帝服!赤灼人尚红,可唯有皇帝才能穿这样颜色正统的龙袍。
库叶什察被横肉挤成一条缝的眼中流露强烈的贪婪与渴望。他的手颤抖地抚摸上这件龙袍上,耳边仿佛听见山呼海啸一般的万岁声。
“万岁,万岁,万万岁……”
繁荣的帝都,巍峨的皇宫,皇宫中数不尽的金银珠宝,美人翩翩……他细小的眼中皆是痴迷,手中的龙袍沉甸甸的,仿佛被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