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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高奇叹了口气,“我觉得你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太较真儿。邵院是你父亲,他对你好就行了,你没必要总拿学术界的那套准则要求他。”高奇说罢,又拍了一下邵远光的肩膀,扭头看了眼邵远光背后的中年人,“你们俩聊吧,我去帮你安排病房。”
到了下班的时候,医院里纷乱异常。纵使周遭声音杂乱,邵远光还是分辨出了背后邵志卿的脚步声。他慢慢靠近,停在了他身后不过一米的距离,缓缓开口道:“小光,好久不见了。”
☆、第26章 润物无声(6)
“小光。”
十多年了,已经没有人再这样叫他了,如今乍一听到,免不了觉得陌生又奇怪。
邵远光没有转头,也没有应声,对着邵志卿的后背却已渐渐僵直。他还没有决心面对他,面对一个帮他建立了理想,却又亲手将其摧毁殆尽的人。
邵远光没有答应,父子间陷入了沉默,这种沉默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道中显得异常诡异。
邵志卿尴尬地笑了笑,开始闲话家常:“很久没见你了,你过得好吗?”邵志卿想了想,又问他,“成家了吗?”
邵远光依旧是沉默着拒绝回答。
邵志卿并不介怀,只顾着说自己的:“我一直在关注你。我听说你现在很不错,已经是江大最年轻的博导了。”尽管邵远光没有看他,邵志卿依旧欣慰地点头道,“你比爸爸强,爸爸那个时候……”
“够了!”邵远光转过身厉声喝止了父亲的话。
他的声音不小,气势颇凶,周遭经过的人不由侧目,还有护士以为是医患纠纷,不由凑了过来问了声:“邵院长,有事吗?”
邵志卿尴尬笑了笑,忙说:“没事,没事。”这才驱散了护士。
周遭围观的人散去,邵志卿又叫了邵远光的小名。邵远光并不想听,打断了他:“以后不要拿我和你比较!我走到今天,一步步都问心无愧,不像你。”
邵远光的眼神坚毅、固执,邵志卿看了愧疚笑了一下,眼尾的纹路跟着深刻了几分。他点头道:“我知道那件事你很在意,我对不起你……”
“我?”邵远光听了不由冷笑,“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我,你想让我在国外安心读书,你不想我有后顾之忧,你没有对不起我。”邵远光说着,话锋一转,“你只是对不起你的病人、你的学生,”他顿了顿,盯着邵志卿胸前别着的名牌,又说,“还有你的身份。”
医者,仁心。这是作为医生最基本的准则,尽管世事浮华,很多人都追名逐利,但邵远光一直庆幸自己的父亲仍是一名有仁德的医生。直到有一天,他被当头棒喝,才明白自己过去所坚信的一切、所追求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幻泡影,他的整个人生似乎已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泡沫。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他的父亲,邵志卿。
十多年过去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再多言也是无济于事。
又是良久的沉默,邵远光看着父亲疏离地告辞:“我还有事。”
他不说再见,更没有留恋,直接转身离去,没有十多年未见的激动,更没有血浓于水的眷顾。邵志卿看着他冷漠的背影悠悠叹了口气,这时,他衣兜里的手机响了,是icu(特护病房)传来的紧急通知,邵志卿挂断电话,同样不曾留恋,朝着邵远光相反的方向离开。
…
五月的江城,气温已经陡然升高,空气中弥散着润湿的气息,让人感到格外压抑。
邵远光从楼梯间往下走,想要去收费处找白疏桐,走到楼层中间时,觉得胸口被压抑得烦闷难耐。
阴暗的楼梯间内,邵远光急于想找到光亮,他抬头,看到了头顶墙壁上的一个小小天窗。天窗既高又小,因为远离地面无人看护,窗户的玻璃上已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几乎透不进光亮。
邵远光看着窗户,深深呼了一口气。
身后,楼梯间的铁门被打开了,高奇探头出来,看见了墙角边的邵远光。
“你还真在这儿。”高奇从楼上下来,走到邵远光身边,“给你朋友的亲戚安排了个高干病房。”高奇说罢不忘加一句,“这可是邵院的面子。”
高奇不居功,一心想要缓和邵远光父子的关系,邵远光听了却不领情,只说:“我没求他,只求了你。”
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高奇算是领会到这句话的精髓了,父亲倔,儿子自然也不逊色。高奇耸耸肩,从白大褂的衣兜里摸出一包香烟,幽暗的楼道里,他“咔哒”一下点亮了香烟。
光亮一闪即灭,映红了邵远光的眼前。
邵远光看着眼前忽明忽暗的火光,突然开口问道:“还有吗?”
高奇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一下衣兜里的烟盒,犹豫片刻,抽了一支香烟递给邵远光。
“咔哒”,火光迸发,邵远光眼前跟着一亮,手指夹着香烟慢慢地凑了过去。
离得近了,他的半边脸被火光映红。在明和暗的交界处,他的神色显得晦暗莫测。
高奇看着犹豫了一下,想要收回打火机,邵远光却一把抓住他的手,稳住了火光。
他点烟的动作颇为生疏,夹着香烟的手指也显得僵硬。香烟顶端的光亮随着他的气息闪闪烁烁,忽明忽暗。
高奇看着他,拇指抬起,熄灭了火苗。
火光灭了,楼梯间里恢复了黑暗,只有墙壁下两点火光影影绰绰一般。
邵远光缓缓吸了几口,烟味浓重,他不由呛到,低声咳了起来。纵使咳嗽,他仍不作罢,只想看到些光亮,便又将香烟凑到嘴边。
高奇见状急忙把香烟夺过来,“不会抽别抽。”他说着,黑暗中白了邵远光一眼,“浪费我的烟。”
高奇将烟头在一旁的烟缸里占灭,斑斑点点的火光彻底消失。
邵远光看着叹了口气,“如果没有那件事,我可能现在和你一样,在医院里当医生,每天为了救治病人忙得没有时间吃饭休息,只能靠着吸烟提神、饱腹。”
这些年来,高奇头一次听到邵远光谈论这件事,即使是事发当时,他们远在英伦,邵远光对此也只字未提。
“只不过我后来选择了逃避。”邵远光说着笑了笑,在阴暗的楼道里,他的笑容显得颇为无助,“那个时候,我实在想不出来,除了逃避,我还能怎么面对他。”
曾经的信念一旦被摧毁便再无重建的勇气,所以他选择了逃离旧的人和事,逃离原本的环境,一切重新开始。
高奇算不得那件事的当事人,但因为是邵志卿的学生,因此也多少知道些隐情。他明白那时邵远光对邵志卿的仰慕和崇拜,也明白当偶像坍塌时邵远光的心情。只是,偶像归偶像,父亲归父亲,这应该是两码事。
“chris,我知道你一直活的认真,但有的事情真的没必要这样苛刻。父亲是父亲,你不能期望他在所有方面都符合你的要求。”高奇熄灭了烟头,楼道里的光亮又黯淡了几分,“你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
邵远光何尝不想放过自己,可是他生来便缺少这种妥协的能力,他即使想退,也迈不动后退的步子。
一支烟吸完,高奇看了眼手机,病房那边没有什么紧急消息,他还有时间休息。他拍了一下邵远光的肩膀,招呼他:“你跟我来。”
…
高奇拉着邵远光到了产科,因为是两个年龄相仿的男人,旁人看着不由侧目,掩嘴低声议论了起来。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邵远光想甩开高奇,高奇却依旧拉着他往前走,边走边嫌弃地说:“你以为我愿意!”
高奇拉着邵远光到了保育室外,他停下来,指了指玻璃房内一个个保育箱里的小婴儿,示意邵远光看,又问他:“你看看,可爱吗?”
邵远光随着高奇手指的方向看去,保育箱里放着出生不久的婴儿,一个个粉粉嫩嫩的,有的嘟着嘴睡着,有的挥舞着小手小脚,不管哪一个,看着都极为可爱。
他一时沉默了,高奇扭头看了他一眼,背过身靠在玻璃墙上,反观身后往来的新任父母:“你看看他们,这里的每一对父母都在面临转变,角色的转变。”
邵远光愣了一下,依言扭头看了眼身后的人。
这里不乏行色匆匆的人,也有人怀揣着忐忑不安。但不论如何,他们各异的表情背后都掩藏不住希望和憧憬,正如高奇所说,他们都面临着角色的转变,从别人的孩子变成孩子的父母,他们的人生因为这个原因得到了延续,他们今后的生活也将变得更加有目标。
“chris,等你当了父亲你会明白的。”高奇说,“为人父母者,他们对待子女不会从别的角度去思考,他们都是自私的,但又都是无私的。”高奇说罢,衣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都没看,直接拍了下邵远光的肩膀,“你好好想想吧。”
高奇的意思,邵远光并非不理解。作为父亲,邵志卿竭尽全力为他提供最好的条件,他当之无愧是一个优秀的父亲。可是,当身份出现冲突时,他就该选择这种对别人自私,对邵远光无私的方式吗?
邵志卿的这种“无私”让邵远光无地自容,更没有勇气面对曾经的一切。
邵远光从产科出来,站在楼梯间里等电梯,耳边突然传来了年轻女人打电话的声音。
“为了儿子,我什么不敢!”女人声音有几分亢奋,不由惹得邵远光微微侧目。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虽然是产后的模样,却也掩饰不住神色中的稚嫩。左不过二十六七岁,算是个年轻的母亲。
女人倚在窗边讲电话,并没有察觉到邵远光的出现,声音依旧不曾控制:“我刚给他生了儿子,他就这样!十万也不是小数目,他都不跟我商量,直接就打给他女儿了!”女人越说越觉得委屈,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电话那边不知说了什么,年轻女人应了几声,停止了哭泣,改换了坚毅的语气:“妈你放心吧,我不会纵容她的。以前我是一个人,她怎么胡闹我都可以忍。但现在我有了孩子,我不能让他跟着受苦。”女人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她要是再敢打扰我们,我也不怕撕破脸。我就不信,儿子和女儿,老白他不选儿子!”
女人话音落了,电梯门应声打开。
邵远光走了进去,在电梯合拢前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女子。
高奇说得没错,保护后代是人类的天性,不论年龄长幼,但凡做了父母,天性中护佑的本领便被激发了出来。
或许,在邵志卿这件事上,真的是他过于执拗了?
☆、第27章 青青子衿(1)
邵远光坐电梯下到底楼,正巧遇到白疏桐办理完住院手续。
她手里拿着一沓凭据,边走边低头翻看,一张张看过去,半天不得要领。
邵远光走过去拦住她,问她:“手续办好了吗?”
撞到邵远光身上,白疏桐这才抬起头。她冲着邵远光点点头,说了句:“好了。”
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粉嫩嫩的,像是刚刚抹过眼泪。邵远光看着皱了一下眉,还没开口安慰她,她便又问道:“医生本来说只有六人间的,后来又给安排了高干病房……”白疏桐看着他,“邵老师,是你在帮我吗?”
邵远光看着她轻描淡写道:“我刚好认识人。”
白疏桐也知道医院的床位得来不易,远不像邵远光所说的那样轻松。白疏桐想着觉得有点内疚,邵远光向来不求人,没想到却为了她的事欠下了人情。
“谢谢。”白疏桐说着低下了头,相比于邵远光的帮忙,她的感谢显得轻飘飘的,今天如果不是邵远光陪在她身边,她不知道要怎么挨过这倒难关。
白疏桐的声音有些哽咽,邵远光听了不忍,随口道:“小事,别多想了。”说着,他伸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我陪你上去。”
白疏桐点点头,拿着单据往病房走去,邵远光插着兜走在她身边。
说来倒也奇怪,这种事情依着邵远光原本的性子,多半是不想管的,可这时看着,他倒是有点放心不下白疏桐,想想便跟了过去。
两人往电梯间走,没走几步,白疏桐突然停了下来,两眼盯着面前缴费的窗口发愣。她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身体僵住了,手里一松,单据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邵远光见状急忙弯腰帮她捡起单据,抬头时看见了面前的一男一女。
男女明显的老夫少妻,依偎着抱在一起,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正抱着女人轻声哄她。女人相比起来就很年轻了,不到三十的样子,偎在他怀里低头抹泪。
邵远光眉心皱了一下,觉得这女人看着眼熟,略一回想才想起,这女人就是刚刚等电梯时打电话的那个年轻母亲。
邵远光还没理清思绪,便听耳边白疏桐喃喃喊了声:“爸……”
这一声让邵远光突然神经紧绷,联想起刚刚他听到的对话,诧异地看了白疏桐一眼。
白疏桐看见白崇德和方娴显然情绪激动,她暗自咬了咬牙,眉心一蹙,眼睛不由跟着红了起来。
她刚刚给白崇德打电话时,他口口声声说在外地回不来,对外公的病情也是不理不睬。可现在呢?他竟在医院里和方娴搂搂抱抱。既然已经来了医院,为什么不愿意上去看看外公!
白疏桐吸了一下鼻子,努力平息着心里的怒气,想着便要上前质问白崇德。
她刚刚迈步,还没走到两人面前,手腕突然被人抓住,然后身不由己地连拖带抱被人带进了楼梯间。
邵远光发觉了白疏桐的动机,当下的第一反应就是阻止她。他还记得楼梯间里那个年轻母亲不甘的语气,他没有时间想太多,只想着把白疏桐带离那个年轻母亲的面前。
傍晚的太阳又下沉了几分,天光昏暗了些,楼梯间里比刚刚更加黑黢。黑暗中,邵远光看不太清楚白疏桐的脸色,只听见她急促的喘息声,隐隐感受到怀里她微微颤抖的双肩。
“小白,冷静。”邵远光没有松手,依旧禁锢着她的双肩,似乎怕她夺门而出,回到那个地方,当面被那个女人羞辱,被迫接受白崇德无奈的选择。
邵远光虽不了解白崇德,但他清楚,老来得子,又是第一个男孩,偏心是难免的。白疏桐正在气头上,若是针锋相对,她没有丝毫优势。
听了邵远光的话,白疏桐气息顿了一下,极力地调整着呼吸,但最后依然以失败告终。几番挣扎,她的气息越来越不平稳,身体不住颤抖,似是已经压抑不住内心的悲伤了。
借着微弱的光线,邵远光低头看了一眼白疏桐。她的脸色煞白,奋力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哭声,可纵使如此,她的脸上已是泪水连连。
她强忍着泪水,故作坚强的样子,让邵远光看着心一抽搐。她这么听他的话,可他却蓦然发现自己错了。
邵远光缓缓吐了口气,松开了白疏桐的肩膀,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道:“小白,别忍了,想哭就哭出来吧,这里没有别人。”
听了邵远光的话,白疏桐的防线瞬间瓦解,刚刚压抑的恐惧、害怕,还有被白崇德欺骗的悲痛交织在一起,瞬间爆发。她把脸埋在邵远光怀里,放声痛哭。
她的哭声发闷,因为深埋在他的胸膛间,几次她都提不上气,身子不住在他怀里颤抖。
邵远光不言不语,任她哭泣,只是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有的人应该坚强,有的人却不该这样坚强。至少在邵远光眼里,白疏桐应该属于后者,她的脸上应该永远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每天因为一些小事而感到满足,痴痴发笑。
邵远光想着,手臂将白疏桐环得紧了几分。他的声音在她耳畔想起,他低声诱导她:“把不高兴的事都哭出来。”
白疏桐气息不畅,没有应声,只是用更加强烈的哭声作为回应。她又往邵远光的怀里钻了钻,手臂不自主地环住了邵远光的腰,手指发力,攒住了他腰间的衬衣,紧紧抓住,没有放手。
感受到了腰间的力量,邵远光背脊不由挺了一下,他微一迟疑,轻拍着白疏桐后背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不由转了方向,抚了抚她的头发。
…
哭了许久,白疏桐的眼泪差不多干了,嗓子也哭得沙哑,她渐渐收了声,有些不舍地离开了邵远光的怀抱。
“哭好了?”邵远光松开她,欠了欠身子看她的脸色。
她嗅着鼻子点了点头。
虽然哭声止了,但白疏桐的眼睛已微微发肿,鼻尖也变得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邵远光从兜里摸出了一条手帕,举到白疏桐眼边,想帮她擦擦眼泪。
手帕还没触碰到白疏桐的脸,她的身体突然往后退了一下。她一后退,邵远光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而将手帕递到了她的手里。
“擦一下。”
白疏桐“唔”地应了一声,伸手接过手帕。
松开邵远光的怀抱,白疏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两人刚刚暧昧的姿势。亲密的拥抱、邵远光宽厚的胸膛,这些让白疏桐有些羞涩,不由得怯于和他再有肢体接触。
她象征性地用他的手帕擦了一下眼角,又将手帕还给了他。
她的指尖浅浅地捏着手帕的一角,手往前伸,身子却微微后靠。邵远光看着她疏离的样子,不由挑了一下眉,伸手接过手帕放回了裤兜里。
楼道里一下子沉默了下来,没有温柔的低语声,也没了悲痛的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