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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第3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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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五娘这些年行走天下;时常露出公孙大娘弟子之名;再加上她在前往云州时故意宣扬形色;自是人尽皆知她在云州。此时此刻;当众人听得杜士仪之言时;几乎人人都往那张艳光慑人的脸上端详打量;眼见其持剑微微一笑便跃落场中;而杜士仪则是从另一个侍者手中接过了一把琵琶;场间登时一片寂静。随着一声宛若长鸣的音响作为开端;生于雁门;长于代州;从小见惯了军阵操练的代州贡士们一时都仿佛看到了大军集结时的情形。

    招军长鸣后便是大锣大鼓;尽管单单琵琶来演绎稍显单薄;但配以用剑器寒光;众人只觉锋锐之气扑面而来;一时也不知道是哪个士子对音律极有自信;竟是随着节拍以箸击碗;一时相得益彰;引来邻座人啧啧称奇。

    相比那些庙堂礼乐用的都是雅器雅乐;琵琶本就是俗乐;剑舞在宫廷乐舞之中也不算正舞;可在代州这种更推崇武风;更鼓励侠气的地方;这样的搭配显然更符合本地人的习气和胃口。更何况;公孙大娘在整个北方的名气大得无以复加;自从她被召入梨园之后;百姓们再也没法一睹佳人英姿;如今再见其嫡传弟子一展身手;当一曲乐声以最后宛若誓师一般的豪迈壮阔作结;而剑舞寒光亦是一时收起时;也不知道多少人在久久的沉浸之后发出了如雷喝彩声。

    “诸位千里赴长安参加岁举;便如同誓师出征一般;今日我再敬你们一杯;惟愿各位百战得胜归”

    面对这样的勉励;几乎每一个人都激动难当。在杜士仪一饮而尽之后;一个个士子纷纷满饮;也不知道是谁发了意气狠狠将铜质酒碗砸在地上;一时效仿者一片;竟是一片咣当咣当的声音。

    就当几个稳重的耆老面色微变;担心杜士仪因此见罪他们失仪的时候;杜士仪便哈哈大笑道:“古来誓师出征时;常有将卒以此明心志;想不到今日又见此举吾之好友校书郎王少伯曾经有一首新诗;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便以此诗;与各位共勉”

    “多谢使君”

    在乱糟糟的声音中;杜士仪轻轻击掌;下头侍者井然有序地送了各色菜肴上来。然而;在前头这一番出人意料之后;即便菜肴再丰富精美;众人大多志不在此;反而喝酒如同喝水似的人不在少数。借着酒醉;六十开外;在司门郎中之职上致仕的今日大宾温正义;却是摇摇晃晃过来敬酒。此刻堂上有官妓献乐;琴瑟之声盖去了说话;这也使得他在直面杜士仪的同时;就将那眯缝起来仿佛醉意醺然的眼睛陡然睁开;露出了清明的眼神。

    “使君初至代州;弘古风;颂武风;想来知道此任不同前任。敢问使君;知代州三虎否?”

    因为代州长史一职来得太快太突然;杜士仪根本还没来得及做好全盘准备;只是先把云州政务向王翰和其他人交割了一个清楚;这就匆匆前来代州上任了。此刻;既然有人前来搭讪;无论是故意说一半留一半卖关子也好;还是要故意诱导也好;他都没有理由把人拒之门外。当下;他便微微笑道:“愿闻其详。”

    “使君此前曾经任过成都令;当知道;成都无世家。”见杜士仪颔首点头;温正义便嘿然笑道;“代州同样无世家。但是;河东不比蜀中;天下世家林立;无过于河东太原王氏、闻喜裴氏、潞州上党苗氏;除却这些之外;林林总总的大小世家不下一二十。而在代州;各家都有分支。代州如今九万余口;然则即便是在宇文融检括逃户的时候;各家依旧隐匿有逃户;人口绝不下于一两万;如今就更多了这些世家在本州的主事者或欺男霸女;或横行不法;或勾连官府;或盗卖官粮;此一虎也”

    温正义见杜士仪仿佛漫不经心;心中有些焦躁。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沉声说道:“其二;军员不足。代州军足额四千人;然则如今包括东西关城之中驻守的;加在一起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千余;因为如今军功不值钱;勋官难以出仕;更何况代州久未有战事;长官待士卒如仆隶;百姓无人肯为军;马匹亦是不敷使用。而每逢朝廷派出御史巡查的时候;便往往拉壮丁滥竽充数。此二虎也。”

    说到这里;他见杜士仪于脆闭上了眼睛;以为杜士仪的意思是眼不见心不烦;长叹一声正要转身离去时;耳畔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温老何必话只说一半?你说代州三虎;这第三虎却还没说呢。”

    温正义陡然停下了脚步;可此刻乐声竟是缓缓止歇了下来;他面色变幻了好一阵子;最终哈哈大笑道:“使君初来代州;我忝为地主;愿自荐陪同前往雁门东西两关一游;不知使君意下如何?”

第一卷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六百二十八章 巡行雁门,代州三虎

    雁门两关;西有西陉关;而在代州雁门县东边不到二十里处;则是东陉关。杜士仪犹记得自己当年上雁门关旅游时;那座位于长城之中的宏伟关城;尽管那在后世享有雁门关之名;但在如今这个时代;所谓雁门关;应该是东西两座关城并举;东陉关的重要性还要低一些。西面的西陉关因为是代州门户;所以外间一说雁门关;往往以其为主关城。

    此地孤悬于勾注山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在当年突厥屡屡犯边的那些年;却以#11埋优势护得代州一地的子民平安。

    这一天跟着杜士仪到西陉关巡查的;除了自告奋勇的温正义;还有之前杜士仪进城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冯老生;此外就是之前神出鬼没突然跑到代州来的岳五娘了。只是后者做男装打扮;上了关城便不知道到哪儿去了;杜士仪也懒得管她。此时此刻;他一面走一面看;但见放眼看去的兵卒尽皆雄壮精悍;但衣衫甲胄却显得陈旧不堪;他就回过头来看了温正义一眼;后者微微一笑;不发一言。而冯老生在面对他的目光时;就没那么镇定了。

    “使君有何吩咐?”

    从城门的守卒被调到都督府任门卒;看似都是一样的;但因为冯老生当初在城门和杜士仪的那番邂逅;下头人多有起哄;他自己也有些不切实际的盼望;可十几天下来几乎连杜士仪的面都见不着;他就渐渐心情低落了下来;暗想哪有那么好的运气;一面之缘便能一步登天;可谁曾想今天便被杜士仪点名跟随。他小心翼翼地等着杜士仪的吩咐;果然;下一刻;杜士仪就开了口。

    “西陉关按制应该驻守有五百人;而且山高路险;军粮囤积不便;你跟着段将军去库房清点;把数字算来报我。”

    所谓的段将军;便是镇守西陉关的旅帅段广真。尽管只是一个率领五百兵马的旅帅;但刚刚从迎接到谈吐;此人一直冷淡而又不卑不亢;因而听到这话;冯老生误以为杜士仪是要借清点粮库结余而算计其不敬之罪;故而犹豫片刻就立时答应一声去了。

    而等到这两人离去;杜士仪用手势吩咐从者散开;这才似笑非笑地看着温正义道:“温老那一日没说完的话;现在是否可以说了?”

    能够以区区一个代州寒素子弟;一步一个脚印从明经出仕;仕宦到六部郎官致仕;对于代州本土出身的官员来说;温正义已经算是一个异数了。面对年不到而立便已经大受任用的杜士仪;一把年纪的他长叹一声;这才低声说道:“第三虎;便是我说过的;代北无土生土长的世家。”

    此话一出;杜士仪不禁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却没有追问。他很清楚;温正义既然挑明了话题;那么;就不会再藏着掖着。果然;仿佛已经考虑了很久这件事;温正义真正开始说的时候;便是滔滔不绝;然则神情中却尽显苦涩。

    “当年刘武周从朔州起兵;攻破雁门;始终稳稳占有晋北之地;而最盛的时候;甚至据有晋阳;使得朝野震动。晋阳以北的诸多州县;因为北邻突厥;名门世家的格言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因而鲜少将家族根基建立在这里;再加上刘武周不知道结好世族;一味掳劫;横征暴敛;因而朔州代州等各州曾经因其而风光无限的豪杰俊士;在刘武周兵败之后多数都没个好下场。从武德贞观一直到开元;代州也好;朔州也罢;总而言之;太原以北诸州县;文官出仕者极少。”

    他言简意赅地叙述了隋灭唐兴之初的那段历史;继而揭破了这一点后;便无限怅惘地说道:“正如使君之前勉励众人;代北多豪杰;因而大唐建国之初;以军功入仕的豪俊之士确实很不少。可建国之初重武功;如今去开国日远;得勋柱国;却依旧难以使儿子入仕;更次一等的军功就不要说了。各地折冲府都堆满了等待兵部武选的卫官;但却少有能够释褐的。战事既少;一两代便彻底湮没寒微;自然也就少有如河陇幽燕一带那些世代武勋的武官世家。”

    温正义注意到杜士仪一直很仔细地在倾听;心底不禁生出了希望:“然而;代州并非没有杰出的人才;也并非没有真正的锐士我有一忘年交;隐居在夏屋山中;此人天文地理经史子集无所不通;然则始终避而不仕。不但是他;历年代州所贡诸生;被裴氏、王氏、苗氏以及诸多河东世族分支把持的名额占去了绝大多数;寒微之士罕有能够脱颖而出;我虽尽力举荐;然则却是杯水车薪。至于精通武艺军略的人才;别的不说;这西陉关的旅帅段广真便是。”

    仿佛是生怕杜士仪不相信;他便细细解说道:“当年开元之初大唐和奚王李大酯曾有过一战;幽州都督孙俭期败死;裴将军虽力战;却仅仅保住了部分军马。出身我代州雁门县的段广真时年十六岁;便在裴将军左右;而后又曾在营州安东都护府效力;谁知道又遇到契丹寇营州。一来二去;他虽屡立战功;但因为主将每每吃败仗;最后就被调回到了这代州来。他虽是本地人;可家里没什么人;性格又冷淡;最后便被派到了这西陉关。如今的西陉关紧邻朔州;通行不便;供给延迟不说;还常常克扣。除了主将;就连军卒往往也是犯事被罚至此戍守;实在是让人扼腕”

    夏屋之名;饱读诗书的杜士仪自然是知道的。当年赵襄子北登夏屋;请代王;而后赵襄子杀代王;代王夫人也就是赵襄子的姐姐在此自尽。夏屋山与雁门关所在的句注山;也就是雁门山相接;乃是代北地势极其险要之地。在这种山里隐居;可比在嵩山更加艰苦。只不过;温正义所言的溢美之词是否值得相信;他还得暂时打个问号。然而;温正义所说的代州本土文武尽皆很难出头的事实;以及西陉关守将段广真的事;却让他分外留心。

    心里沉吟着;他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对方笑道:“温老对我如此推心置腹;就不怕我转身将你的言语置之脑后;亦或是为了结好各家;将你反手卖了?”

    杜士仪如此说;温正义反而放下了心底最大的包袱。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看着两侧巍峨的群山;低声说道:“生于雁门;长于雁门;我自从入仕之后已经竭尽全力;也不过以郎官终老;致仕之后眼看代州虽有才俊锐士;却不得其门;纵有振兴雁代之心;终无振兴雁代之力。原本我已经打算效仿使君恩师卢公;设馆堂教授弟子;希望有生之年能够看到弟子跻身朝堂;却不想陛下竟然让使君督雁门。使君昔日在成都;成都本地豪族得以出蜀入江南;使君在云州;多为流民等乌合之众的云州;竟然设培英堂使孤儿能够安身立命;所以我想;使君倘若督雁门;必不会使雁代继续沉沦”

    说到这里;他弯腰深深一揖道:“温某垂垂老矣;但若使君真有雄心;温某愿效犬马之劳”

    杜士仪到任短短几天;甚至连一应属官的具体情形都来不及去摸;却让人去四处仔细打探了温正义的为人秉性。得知其仕宦二十年;政绩斐然;颇有清名;遗憾的是两个儿子尽皆资质驽钝;全都没有出仕;孙子如今却还年幼。从此人的一贯口碑来看;说这些极有可能是真心的。因此;他上前笑着双手将其搀扶了起来;和颜悦色地说道:“温老言重了。你是前辈;今后我还多有借重之处。”

    自己掏心掏肺说了这么多;总算没有白费;年纪一大把的温正义被那两只有力的手搀扶起来时;眼前只觉得一片光明。当杜士仪拉着他沿着关墙四处查看之际;他便趁此机会;说了不少代州地理民情;尤其是代州都督府的那几个属官;他都一一评点;尤其是出身闻喜裴氏和博陵崔氏的户曹参军裴海云;功曹参军崔护;他都着重加以说明。这时间须臾就过得飞快;杜士仪正仔细咀嚼着这些信息的时候;就只见冯老生已经一溜小跑回来了。

    “使君;使君”快步跑到杜士仪面前;冯老生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便连珠炮似的说道;“西陉关的存粮已经不到十石;弓矢也多半不足;刀剑朽坏的也极多;就连战袍……”

    不等他说完;杜士仪望见旅帅段广真正往这边而来;他便摆手阻止了冯老生;等到段广真近前来时;他便淡淡地说道:“段广真;你就任以来;代州都督府所拨粮秣军械的短少情况;你与我一一如实报来”

    杜士仪之前分明对自己不冷不热;此刻差遣冯老生跟着自己去清查粮库武库回来;转眼间竟然迸出了这样一句话;段广真顿时露出了深深的意外。他虽然不合群;但并不是傻子;那目光往温正义的脸上一扫;见这位在代州德高望重的老者对自己微微颔首;虽说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帮自己;但杜士仪既然愿意过问;被人排挤苛待;不得不在这西陉关凄冷度日的他便肃然行了一个军礼。

    “西陉关驻军五百;本当每月拨给军粮三十石;然则多数时候不足十五石;我这里有详细的账册。至于弓矢;短少就更多了;操练时的损耗我都详细记录在册;可供使君详查。”

第一卷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六百二十九章 巧言令色,雷厉风行

    成都县令;正六品上;云州为下都督府;长史官居从五品上;代州为中都督府;长史官居正五品上。

    单单从这职官的官品差别上;仿佛杜士仪这先后三任外官;相差仅仅仿佛。然而;倘若算上他那正职以外的种种差遣;那就和别的普通外官大不相同了。在成都时;他判成都两税使;茶引使;在云州长史任上;他兼任云中守捉使;云州宣抚使;而现如今任代州长史;他身上兼的官衔就更多了;无论是河东节度副使;还是判都督事、支度营田使抑或大同军使;全都不是一个寻常五品外官能够得以企及的。

    所以;和在云州时不同;如今的杜士仪;已经完全够格让人尊称一声杜使君了。

    叶惠全离任;杜士仪新官到任并没有立刻拿人立威;仿佛一切都是因循守旧的一套;但并没有人敢就此小觑了这位顶头大上司。都督府内的诸曹直房内;连日以来一直都萦绕着一股难言的沉肃气氛;连带下头的参军事和录事也人人陪着小心。唯有素来不管事的代州司马司徒晓;整日里依旧如同旧日一般无所事事;常常流连酒肆之中买醉;至于官妓叫回官廨陪饮;更是司空见惯的事

    傍晚时分;同为名门子弟的裴海云和崔护在出了直房彼此打了个照面时;往日关系颇为冷淡的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崔护先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即才意味深长地说道:“杜使君突如其来督代州;想来裴兄家中的亲长;都是意外得很吧?”

    博陵崔氏的发源在河北道;河东道本是王氏裴氏以及其他各世家的根本之地;崔氏的利益并不算多;因此;崔护此刻的话语之中;多有几分幸灾乐祸。面对这样的挑衅;裴海云眼中厉色一闪;继而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家中亲长都在长安;对于代州却也不甚关注。更何况;我这一任就要期满;何人为上司倒是无所谓的。崔贤弟刚刚就任代州不满一年;可是要更加小心才是。”

    “哼;你任满便要回朝等待集选;使君的考评可是至关紧要的”

    “那就要多谢裴相国的循资格之法了。多亏此法;那些庸才尚且可以高枕无忧;更何况我自忖在户曹参军任上一向兢兢业业?”

    裴海云一提到裴光庭这位侍中;崔护登时哑然。相比博陵崔氏只在中宗年间出过两位宰相;裴氏却着实是人才济济;据说裴海云是裴光庭的从祖子;单凭这一点;只要裴光庭尚在;裴海云的下一任官定然会顺顺当当;不像自己还得小心翼翼看杜士仪的脸色。他是开元十一年进士及第;从七品上的代州功曹参军是他的第二任官;第一任则是登封县尉。相较寒素;他已经算仕途平顺;可若要和杜士仪比;那就着实让人只能叹气了。

    两个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彼此缠枪夹棒讽刺的时候;外间一个差役急急忙忙冲了进来;一见这两位参军在说话就嚷嚷了一声:“使君回来了”

    今天杜士仪带着温正义前去西陉关;众人留守各司其职;心里却本来就有诸多猜测。此刻闻听杜士仪归来;须臾人就全都聚齐了起来。尽管杜士仪到任之后就说过不喜排场;不用出入迎接;但不到大门;众人还是都到大堂前头的院子里迎了一迎。当他们发现;连日以来平素笑脸待人的杜士仪竟是罕有地脸色阴沉时;本就在不安地猜测;杜士仪什么时候会来一个下马威的他们;立时生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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