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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磨盘放学后,在门口足足等了两个小时,牟师傅的车才来。牟师傅一见他 就说“嗨,瞧我这臭脑袋,忘了告诉你中午落脚的地方了。你妈都给你联系好了, 一个月给人家一百块钱,你每天都可以在那里呆一中午!要是你带的饭凉了,就 让老太婆给你热,你不用怕,你妈给了钱,她该管你的!下午放学早或者是阴天 下雨的话,你也可以上她那里呆着。要不以后天冷了,你怎么在外面呆?”见小 磨盘不说话,牟师傅又打趣他说:“你前两回都没上到天冷的时候,这回你可得 给大伙长长脸,起码也得上到下雪呀!”小磨盘被他的话给逗笑了。他们朝柳安 驶去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嫣红的晚霞照着路面,汽车就仿佛走在开满了鲜花的 路上。天将黑到达疯人院时,小磨盘远远就看见他妈妈站在门口迎他,他鼻子酸 了,差点落下眼泪。当他跟着妈妈走进昏暗的灶房的时候,三位正吃饭的师傅用 欣喜的语气同声跟他打呼:“哎呀,我们的小磨盘上学回来了!”
五
丢铅笔的事,小磨盘是第二天上课时发现的。他的文具盒里总共有三枝铅笔。 两根是身材纤细的墨绿色的中华铅笔,另一枝是端头带橡皮的天蓝色的粗铅笔。 这根粗铅笔给小磨盘的印象就像一个戴着小红帽的少年,朝气蓬勃的,非常惹人 爱。这是秦师傅送给他的,一共五枝,每枝颜色都不相同,有红、绿、黄、粉、 蓝。他首先选择了蓝色,因为它令他想起蓝天照耀下的河水。
小磨盘左思右想,认定是李亮偷了他的铅笔,因为只有他拿来过他的书包。 他气愤极了,恨不能把李亮当成一张废纸给撕的稀巴烂。他想他实在是太可恶了, 自己并没有招惹他,他凭什么这样对待他?小磨盘气得直咬牙,连课也听不近去 了,他频频地朝窗外望去,希望能看到李亮的影子,那样他就会奋不顾身地冲出 去,找他算帐。
第一节下课后,小磨盘刚要往出走,同桌把他拽住了,他今天又换了一套衣 服,不是红花的了,是绿花的了,她的圆脸被花衣裳衬得也像一朵花,不过是一 朵不妖娆的没有香气的傻头傻脑的花。她悄悄递给小磨盘一块巧克力糖。小磨盘 觉得吃女同学的东西很丢人,就拒绝了。胖女孩很不高兴,她冲着小磨盘的背影 骂了一句:“瘪三!”
这个叫程婷婷的女孩已经十岁了,智力发育不全,据说她出生时受母亲阴道 的挤压,有点轻微的脑瘫,你从她老是合不拢的嘴上能看出些端倪。程婷婷的爸 爸是个县主管教育的副县长,家里并不指望她学什么,只是让她能跟着上学混就 行了,她已经蹲了两级了。看她的架势,是要继续蹲下去了,因为她上课时很少 看黑板,她不是低头玩自己胖乎乎的手,就是掏出几本小人书来看,不过她在课 堂上是安静的,老师对她也就得过且过,听之任之。
空中有雨丝飘洒了。一到初秋时节,连绵的雨就来了。不过这雨没夏季的那 么迅猛,不是瓢泼大雨,而是缠缠绵绵的小雨,它们淅淅沥沥地下着,有条不紊, 慢慢悠悠,一步三叹,天就给人一种漏了的感觉。校园里没有做游戏的人了,只 有一条路上人很多,那是通向厕所的,小磨盘出了教室张望了一会,没有看到李 亮的影子,他就朝厕所跑去。一到雨天,他就尿频,而且,下课时如果不活动活 动,小磨盘觉得辜负了那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厕所在校园的北侧,是泥坯搭成的,大约有十米长,五米宽。这一分为二的 厕所,女厕所占了近三分之二,也许学校考虑到女生比较喜欢上厕所,且上的时 候比较罗嗦的缘故吧。厕所建了起码有十几年了,这从它歪歪斜斜的形同老妪的 身姿和顶端丛生的蒿草中可以看出来。那蒿草有的枯黄了,有的还有绿意,它们 长短不一地纠缠在一起,无精打采的,就像流浪儿一样,一副邋遢相。厕所的气 味很难闻,尢其是阴雨天气,那臭气经过了发酵,愈发地让人不能忍受,你远远 地就可以闻到。所以有些男孩子如果仅仅只是撒泡尿,进厕所里面的就很少了, 他们站在外面围墙旁,将尿水滋向那里。那围墙是红色的,上面写着一些人名, 还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图案,可以想见这人名和图案的命运有多糟糕了吧。厕所 所处的位置地势低,一到雨天,雨水就流进下面的粪池,真是令人胆寒。而且, 厕所的木质踏板,已经有些朽了,有的钉子脱落了,那木板就不是固定的了,有 时一踩一去,它就颤颤巍巍的,好像踩着了鬼门。所以,即使那些需要进厕所的 同学,也较少有正经蹲在粪坑上的,他们把屎无所顾忌地屙在站人的地方,弄得 人都下不了脚了。小磨盘以他前两次短暂的上学经历所得到的经验,他也很少进 厕所,有了尿撒在围墙上就是了。那些爱揣东西的女生,常常把东西给掉进粪池, 她们就站在厕所里哭泣,心疼她们的泡泡糖、花卡子、头绫子或者是手绢。然而, 她们也只能是哭哭而已,落进粪池的东西,就等于是落进了深渊,你捞不起来的。 有一次,一个女生把钥匙掉了进去,学生的家长来厕所帮助打捞,一看那厕所, 吓得腿直哆嗦,别说是钥匙了,怕是黄金落了进去,她也不会想着捞了。学生家 长找到校长大闹了一通,说是学生上这样的厕所不安全,这个厕所早就该废弃了。 校长说县里拨给学校的经费有限,如果你有钱,你帮帮着盖一座不就解决问题了 吗?家长被噎得哑口无言,只好悻悻走掉。不过,这厕所老师是不会用的,他们 的办公室有室内厕所,小磨盘有一次挨批评上办公室时顺便溜了进去,那里的便 池跟疯人院的一样,是白搪瓷的,真是干净呀。
小磨盘从厕所回来,才进走廊,铃声就响了,学生们就像是给施了魔法似的, 一个姿态地往教室跑,这种情景又勾起了他胡思乱想的特性:为什么铃声可以叫 人上下课呢?为什么驴的叫声就不行呢?为什么学生听到铃声必须就进教室呢, 能说这铃声的本意不是让人去野外玩么?小磨盘这样一想,便忧心忡忡的了,他 进教室的时候垂头丧气的。他这副蔫巴巴的样子引起了程婷婷的注意,小磨盘一 回到座位,她就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说:“你挨欺负了?”小磨盘非常讨厌她 的热心,于是没有理睬她,程婷婷就干脆地从牙缝挤出两个字:“活该!”
雨水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向下流着混浊的水。这一道档的雨水使小磨盘联 想到四面街的柳树,它们的形态实在是太相像了,难道说那柳树平素垂下的就是 一树雨丝?难怪走到柳树那里会有一种清凉的感觉。莫老师穿着件白衬衣,衬衣 的下摆掖在灰色的裤子里,大约是想使矮个的他显得挺拨一些吧。他在黑板上写 了五个生字,教大家去念。莫老师念一声,同学们就异口同声地跟着念一声,程 婷婷大约觉得念字是有趣的,她把小人书撇下,大声地念,小磨盘很不习惯她过 于洪亮的声音,那真像妇女在葬礼上号丧。他现在又控制不住地看着学校的一切 都不顺眼了。比如那块黑板,怎么看怎么像帖膏药,仿佛墙壁发了潮,要贴上它 祛祛湿气。再说那五个生字,它们只有“大”字长得还不难看,像是一个人甩开 双臂在飞跑,很有生气。而其它的四个字,不是看着老气横秋,如“爸”字;就 是招遥过分,如“兴”字;而那个“片”字,在小磨盘眼里它就是打满了补丁的 衣服。还有,那个发音为“白”的字,他觉得应该叫“烟”才对,难道那不是一 个烟筒冒出一缕烟的样子吗?这些字在他眼里就是几个风干了的马粪蛋,根本不 值得拾捡。
中午放学的时候,小磨盘打着伞,提着饭包,按照早晨牟师傅指点给他的, 朝校园外斜对面的一家挂着红字牌匾的水果店起去。店外遗落着一些废纸和两只 烂梨,小磨盘踩中了其中的一只,差点被滑倒了。店门是果绿色的,钉了一层胶 合板,也许是风吹雨打的缘故,这门有些京戏形,表面凹凸不平,门关得不严, 露着缝。小磨盘一推开门,就见一堆鲜艳的水果背后站着一个握着苍蝇拍的老太 婆,也许是被那水灵而又色彩艳丽的水果反衬的缘故吧,她看上去非常干瘪,邋 遢,头发乱蓬蓬的,衣裳穿得扭扭歪歪,仿佛是系错位了扣子。她见小磨盘,眼 皮跳了几下,好像她的眼皮会认人似的,她说:“你就是疯人院的小磨盘吧?” 小磨盘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他环顾左右,见这水果店并不是很大,也就是仙人铺 子火二娘供神像的屋子那般大。屋子的两侧都镶有整块的大镜子,因而水果不惟 体现在货架上,还飞到了镜子里,感觉一屋子都是水果。
“昨天就开学了,你怎么没来?”她说完这话,突然敛声屏气地把目光放在 一堆鲜红的草莓上,然后出其不意地挥舞着苍蝇拍,,“啪— ”地一声拍了下 去。拍过后,她嘟嚷道:“一立了秋,这苍蝇在外面就呆不住了,一个劲儿地往 屋里钻,偷吃我的水果,个个养得肥头大耳的!”说完,她钻出柜台,给小磨盘 拎出一个板凳,放在一摞纸箱的跟前,对他说:“你坐这吃饭吧。你妈跟我说了, 要是你嫌吃凉,就帮你热热。我这里倒是有个小煤油炉,不过用起来怪费油的, 我自己有的时候都不舍得使。我看你带的什么饭,能不热就不热了!”说着,她 夺过小磨盘的饭包,打开饭盒,只看了一眼她就叫了起来:“哎呀,你一个人能 吃得了这满满一盒饭么?啧啧,还吃得这么好,又有鱼又有肉的,简直就是过年 了!”老太婆提出来,饭可以帮他热,因为今天下雨,天凉,不过看他一个人也 吃不了这么多,她就帮他吃点。小磨盘没有反对,他想进了她的水果店,一切就 得听她的了。老太婆一边点煤油炉,一边和小磨盘说话。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 了什么似的说:“对了,你妈说她在疯人院的灶房上班,难怪你带的饭又多又好, 现今这世道,真是干啥吃啥!”
也许是雨天的缘故吧,从小磨盘进来之后,一个顾客也没有来。老太婆热好 了饭后,从柜台里取出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先自从饭盒里拨拉出一些饭菜,然 后把余下的递给小磨盘。小磨盘一见剩下的饭菜不很多了,就飞快地吃了起来, 吃完,他觉得很累,就把空饭盒一扣,放进饭包里,身子向仰,靠在纸箱上,打 算着眯一觉。才合上眼睛,他就被才能太婆给喊精神了:“哎哎”,我说你个小 小孩伢倒是挺会享福的哇,吃完了就想睡,这怎么行呢,起来起来,帮我把这些 狗苍蝇都拍了,省得它们嗡嗡地闹得我头疼!“说着,她已把苍蝇拍甩了过来。 小磨盘只得站起来,去寻觅苍蝇的踪迹。他在苹果堆一下子发现了两只,它们挨 得非常近,给了他个一箭双雕的好机会,小磨盘奋力起苍蝇拍,使劲拍下去,苍 蝇死没死他不知道,苹果倒是让他给拍得骨碌了满地,气得老太婆直骂他”笨蛋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眼尖地发现这老太婆的胸前落上了一只苍蝇,他毫不 犹豫地又挥拍去打,打得老太婆嗷嗷直叫,说是她的肺被拍碎了,声言让小磨盘 的妈妈给她换个新肺。小磨盘就:”我妈妈可爱咳嗽呢,秦师傅说她的肺子肯定 有毛病,你换她的,不等于是白换?“说得老太婆笑了起来,她俯身捡苹果的时 候对他说:”你妈有了你,一天到晚的就不会寂寞了。“说完,她叹了一口气。
小磨盘走出水果店的时雨已经小得多了。但是天还没有晴,不过那云层不那 么厚,也不那么发乌了。小磨盘没有打雨伞,他喜欢毛茸茸的细雨,它温柔可人。 他走向教室的时候碰到了他班的班长,他穿了件天蓝色的雨衣,边走边啃一截甘 蔗,他主动走到小磨盘跟前,问他:“你今年年多大?”
小磨盘毫不介意地说:“我十二了。”
班长炫耀地说:“你看看我,才八岁,我比你高多少啊!”
小磨盘这才想起,他之所以当选为班长,就是因为他是全班同学中个子最高 的。不过他不觉得这个高个子有什么什得他羡慕的地方。
“你知道吗?老师为什么把你和程婷婷弄到一桌,因为你们俩都有点傻!” 班长吐出一口甘蔗渣,对小磨盘轻声说:“我看你比程婷婷强多了,你知道么, 程婷婷连自已的十个手指都数不下来!”
小磨盘站在雨中,他不往教室走了。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这侮辱是莫老 师带给他的,他任什么认定自己是傻子?一旦知道了真相,他就坚决不想和程婷 婷同桌了,他一手抓着伞,一手提着饭包,直奔办公室而去。
莫老师还没有来,他就站在办公室的走廊等他。陆陆续续有老师来上班了。 小磨盘碰到那个扁嘴巴的李老师,她见了他撇了撇嘴,很不屑一顾的样子。小磨 盘第二次上学的失败与她有着直接关系。她是图画老师,在她的课上,她让小磨 盘辨认几种颜色,小磨盘就说颜色其实都是一样的,因为它们都会变化,没有纯 粹本色颜色。比如说蓝色,它在阳光下是蓝色,可它在黑暗处就是青色的。再比 如说绿色,它在陆地上是浅绿垢,可是它的影子要是进了河水中,它的绿就浓得 似乎用桨都划不开了。气得李老师骂他是疯人院外跑出来的小疯子,小磨盘就冲 到讲台上,咬了她的胳膊一口。也许李老师仍没忘记那疼痛,她在开门的时候, 报复性地踢了门一下。小磨盘想那是门在疼,我并不疼,于是满不在乎继续等。
莫老师终于来了。他看上去很没精神的样子。见了小磨盘,他皱了皱眉,问 他:“你找我有事吗?”小磨盘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对莫老师说:“我不和程 婷婷一个桌了。”
“为什么?”莫才能师问:“她欺负你了吗?”
小磨盘摇了摇头,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傻瓜,我不和程婷婷一桌!”
“你刚和程婷婷同桌两天就要调座,这可不行。”莫老师打了一个哈欠,说: “马上就到上课时间了,你赶快回教室去吧。”小磨盘眼里涌上了泪花,他宣誓 似的对莫老师说:“你要是不给我换座,我就站在讲台听课。”莫老师以为他这 是在威胁他,就说:“你不嫌累的话,你就天天站着听课!”
小磨盘果然说到做到,从这天下午开始,他就站在讲台听课。他直溜溜地站 头号,像棵被修剪得恰到好处的小树似的。老师吆喝他回座位,他就像没听见似 的,纹丝不动。学生们都不看黑板了,他们把目光都放在小磨盘身上,不明白他 为什么要自讨苦吃。他穿着一套蓝衣服,垂着手,微微仰着头号,他的细脖子上 的那颗脑袋真的跟磨盘一样圆。他的眼睛不大,通常给人种疲倦感,仿佛他一直 很累似的。他站在讲台上,目光始终放在窗外,仿佛雨的忧郁气息进入了他的双 眸,他的眼睛是阴郁的。不管各科老师以什么方式撵他回座位,他都充耳不闻, 依然我行我素。他就这样坚持了足足三天,莫老师迫不得已给他调了座位。他的 新同桌是个眼神活跃的小姑娘,是个大豁牙。她一笑,一看到她空洞的嘴,小磨 盘就以为她是找他要吃的。因为她看上去很机灵,又比程婷婷俊,小磨盘的屈辱 感也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不知飘哪儿去了。
六
双休日到了,小磨盘不用上学去了,他懒在被窝里,用被子早罩着头,饶有 兴致地看阳光。由于棉絮有薄有厚,所以阳光就能穿透薄的棉絮,呈现一块温柔 的亮色。这一块连的亮色就像蓝天上的白云一样妖娆动人。它们形状不一,有的 圆圆的像个鹅蛋,有的曲曲弯弯的像条正在爬行的蛇,还有的像一头面临着屠戮 命运的四脚朝天的猪。当然,也有像鸡雏、酒杯和花朵的。小磨盘觉得这时阳光 就是画笔,它们无所不能。
未等他欣赏够棉絮里的阳光,菊师傅回来了,她见小磨盘还没有起来,就去 掀他的被窝。她的手很凉,像是在冷水中浸泡过,她触着小磨盘脊梁的时候,他 不由激灵了一下。
菊师傅说:“起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