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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中午,小磨盘提着饭包向水果店起去,被莫老师给叫住了。亿似乎很关 心地问他每天中午都哪里去吃饭?小磨盘如实相告。莫老师说:“老师家离学校 很近,要不你去我家里吧。”小磨盘正愁没法摆脱老太婆,便一口答应了。莫老 师家就在学校的北侧,五分钟就可以走到。那是一栋二层土楼,一共住着八户人 家,莫老师家住在西侧底层,有一个小小院子。院子不太干净,堆满了各种杂物。 小磨盘想莫老师不是太忙的话,就是个十足的懒蛋。进了屋子,首先看到的是灶 房,灶台前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胖老头恶狠狠地望着他们。他的满脑袋找不到一 根头发,胸前盖着一块灰布毯子。虽然与他隔着几步,小磨盘却听到了他沉重的 呼吸声,呼哧呼哧地,就好像他的嗓子里塞了什么东西。他见了莫老师就破口大 骂:“你还算是当儿子的?都几点了,才回来!你上午不就两堂课么?上完了课 你不回来,又去哪里不正经去了?”
灶台上有一个冒着热气的电饭锅,老头指着锅说:“天天中午都得让我这个 当爹的给你做饭,你真是好意思吃啊,哼!我一个残废,还得为你服务!”
莫老师似乎并不介意父亲如何数落他,他将老头推到里屋,把小磨盘的饭盒 取出来,让他随便坐,就到灶房弄饭去了。
那两间屋子是连在一起的,是个套房。外面的大约是莫老师住的,因为墙角 立着一个米黄色的书柜,而且床单看上去也很干净。而用花布门帘隔开的里间的 屋子看上去则很零乱,床头柜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瓶,窗前的晒衣绳上吊着形 形色色的东西,有衣服、毛巾、背心裤衩,还有沾满了水珠的空塑料袋、两只一 红一蓝的气球。靠近火墙的床很宽,床单皱巴巴的,上面摆着一个小笤帚和个用 铁皮罐寸头盒做成的烟灰缸。床对面的矮桌上摆着台十四英寸的电视机,而床角 放着一副双拐。老头见小磨盘溜进了里屋,就哗哗地摇着轮椅进来了。他大声地 斥责小磨盘:“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敢往我的屋子进啊, 要是丢了东西,你赔得起吗?”老头气喘如牛地把轮椅摇到窗前,撩开身上的毯 子,取了双拐,很麻利地架着拐站起起来。小磨盘这才看清楚,老头并不是全瘫, 他只不过少了一条腿,另一条是好的。看来他坐轮椅,实在是有点小题大做。
小磨盘觉得这个总是怒气冲天的老头很可笑,就刺激他说:“我看你这也没 什么值钱的东西,我能偷什么?”他走过去拍了拍电视机,说:“你看现在谁家 还看这么小的电视,那里现出的人肯定比蚂蚱还小,你能看清楚吗?”
老头沉默了半晌,他忽然咆哮着喊了起来:“莫迪,你给我进不来,听听这 小东西说些什么?”
莫老师满面流汗地进来了,他很不耐烦地对老头说:“有人陪你说话,你还 叫我干什么?”
“这小东西说了,这台电视机太小了,如今没有人看它了,你就不能孝敬孝 敬你爹,把你攒着娶媳妇的钱拿出来,给我买台大的,也算你恩典我?你知道, 就我这样子,活不上几年了,这世道,你要是有本事有钱,娶多少媳妇都能成, 可是爹你是只有我一个!”老头振振有辞地说着。
莫老师没有理睬他爹的话,他只是说:“饭好了,快来吃吧。”
老头嘟嚷一句:“饭好了也不是你做的,老早我就把饭给焖上了。”
老头又坐回到轮椅子,哗啦哗啦地摇着去灶房了。小磨盘跟在他身后。莫老 师已经支起了饭桌。他做了一锅土豆汤,炒了一盘鸡蛋,摆了一碟辣椒和一个敞 开盖的豆腐乳罐子。小磨盘所带的饭,也已经被热过了,他们三人围在桌旁,吃 起了午饭。老头坐在轮椅上,比桌子矮很多,小磨盘就感觉到他的那颗大头在桌 面上晃来晃去的,有点鬼影的味道。莫老师让小磨盘喝点汤,不用光吃自已带的。 小磨盘喜欢豆腐乳,他就夹出一一块放到饭盒里,老头见了就像被烫了似的嚎叫 道:“可看是白吃了,夹那么大一块,噎死你得了!”他诅咒着,用筷子敲着桌 子,这使小磨盘觉得他和水果店的老婆子一样的可恶。莫老师似乎很习惯了老头 子脾气,他对小磨盘说:“你吃你的,别理他。”小磨盘就垂头吃他的,一任老 头敲累了,他自觉无聊地竖起筷子,接着吃饭了。老头的饭量很大,他吃了满满 一碗米饭和多半盘的鸡蛋,此外,他还喝了许多土豆汤。他埋怨儿子做的汤没有 滋味,就跟洗脚水一样难喝。包后,莫老师收拾了碗筷,让小磨盘陪着老头说话, 他自己倒在床上睡午觉了。
小磨盘跟着老头来到院子。老头嫌风太凉,让小磨盘取来毯子给他披上。他 坐在轮椅里,小磨盘则从屋里搬出个板凳子坐在他的对面。
“你今年多大了?”老头问小磨盘。
“你看我有多大了?”小磨盘反问他。
老头擤了一把鼻涕,说:“瞅你这单薄劲儿,也就不到十岁吧。”
“我十二了,”小磨盘说:“你多大了?”
“二十加上九再加三十五,那就是我的岁数,你能把它给我算出来么?”老 头卖着关子说。
小磨盘摇了摇头,老头就骂了他一句:“笨蛋!”骂完,他说自己塞了牙了, 让小磨盘进屋到灶房碗柜的牙签盒里给他抽根牙签。小磨盘照办了。剔完牙,他 又说渴了,小磨盘这回不客气了,他说老头:“你刚才喝了那么多的汤,怎么会 渴呢?”老头见小盘不听支使,就把火气转移到太阳身上,骂阳光没有精神,冷 冰冰的,非说昨晚太阳去逛了一夜的窑子,不然今天不会这么没精打采。小磨盘 不懂“窑子”的含义,就问,老头说:“就是男女在一起不干正经事的地方!” 小磨盘笑了,他说:“太阳在天上,它啊里去找那样的地方啊?”老头“嘿”了 一声,说:“你以为天就是个干净地方了?我告诉你,月亮就是窑子,如果它不 是窑子的话,它凭什么白天不出来,晚上就打扮得溜光水滑地出来了,它不就是 为了勾引太阳么,这是明摆着的!”
小磨盘笑得几乎要跌倒了。老头倒是不以为然,他转换了话题,喋喋不休地 说起了别的。似他一旦停了嘴,人家就不知道他还活着似的。老头告诉小磨盘, 他的腿是九年前出车祸丢掉的。肇事的司机喝醉了酒,将傍晚散小的他给撞了。 所以他最痛恨的就是造酒的人,因为酒是可以让人疯狂的东西。他说他还讨厌店, 那里就是为酒鬼开的。他说他残废了以后,悟出了话多人生哲理,比如说亲人都 是靠不住的,他老伴伺候了他三年之后,大约是挺不住了,有一天晚上她和老头 拌了几句嘴,就喝农药自杀了。在老头看来,她这是在找借口故意撇下他,嫌他 是个累赘。还有他的三个子女,都认为是他气死了他们的妈妈,对他十分仇恨。 老头说这更是在找借口,因为他们谁也不想长久地负担他。他在大儿子家住时, 天天吃不饱饭,儿媳妇做饭时老是故意把炊具弄得丁当响,有时还指鸡骂狗地损 他。在女儿家中,老头称自己就是条看门的老狗,一天到晚的就自己在家,寂寞 仍极了。女儿给他的饭基本就是烧饼、咸菜、茶鸡蛋,以及在超市买的廉价的过 期饮料。他这样吃了足足有半年的时光。而女儿自己呢,她一天三顿都在外面吃, 早晨时一家三口出去吃早点,中午时女儿女婿在各自的单位吃,外孙子则被他奶 奶接回家去。晚上,女儿又去了婆婆家,一直到八九点钟才回家来。老头说他看 明白了他们的心思,就是让他一个人在家干熬,让他耐不住寂寞早点死了。说着 说着,老头有些哽咽了。他告诉小磨盘,就他这个教书的小儿子对他还有点情意, 不管吃好吃坏,他顿顿都给他弄热乎饭吃。可是他发现近一年来小儿子也变了, 不爱和他说话,而且经常给他脸色看。老头说这是因为他在这里碍眼,来相亲的 姑娘一看他家里有个这样等着伺候的老爹,坐不上五分钟就走了。老头分析说, 小儿子心里肯定巴望他早死,那样,他就可以像清理垃圾一样把他给扔出去了。 他还对小磨盘说,儿子之所以叫他口午来家吃饭,根本不是心疼他的学生,而是 心疼自己,他是想让小磨盘中午陪着老头说话解闷,他自己好安安稳稳地睡觉。 老头愤愤不平地说:“现在的孩子,个个自私透顶!”
小磨盘找了一个老头说话停顿的间隙,问他:“你天天都这么能说么?”
老头很凄凉地说:“你才陪我说了一中午,也烦我了?”
小磨盘没有回答,他有些同情这个性情古怪的老头,在他看来,他自己完全 可以摇着轮椅出去转转,去找那些也闲下来的老人聊天,譬如说水果店的老婆子, 小磨盘觉得他们俩在一丐就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你能出门的,为什么不出去呢?”小磨盘问。
老头说:“我才不出去呢,别人一见我出去,谁都不看了,全都过来看我, 好像我是一只猴子,谁都可以过来耍耍,我受不了。现在的人也真是坏,一看你 残疾了,他们倒高兴了,没有一蹼遇情心,这还能叫社会主义国家的人么!”说 着说着,老头又怒火填膺了,他的嘴唇颤动着,双手也哆嗦起来。小磨盘正想说 点好听的给他,莫老师打着哈欠出来了,他对小磨盘说,快到上课的时候了,该 去教室了。小磨盘就拿起饭盒包,告别了老头,跟着莫老师去学校。快到校园的 时候,莫老师对小磨盘说:“你要是喜欢去水果店,还是去那里吧。不过要是你 星期二和星期四能跟我回家,我会很高兴的。这我这两天下午有课。”
老头没有说错,莫老师让他去,不过是为了让他培老头说话的。他下午有课 的时候要午休,所以就让小磨盘去做他这个当儿子该做的事。小磨盘觉得莫老师 这是在跟他耍阴谋,把他当傻瓜看待,就如同他安排自己和程婷婷同桌一样。所 以他毫不客气地对莫老师说:“我能不能去水果店,我支都交了钱了,我要是不 去,就白瞎那钱了。”
莫老师没有说什么,小磨盘就飞快地朝教室跑去了。
小磨盘挨是另一个星期的事了。是谁揍了这可爱的小人呢?就是那个以欺风 人为快乐的李亮。事情发生在最没诗意的地方,就是那个臭气熏天的厕所。有天 小磨盘撤擅自溜走,没有去做课间操。他觉得好几百的学生排成行站在操场上同 时做一种动作十分滑稽,要伸胳膊就都,要下蹲就都下蹲,这行为在他看来是荒 唐的。小磨盘独自悄悄去了厕所,这里的厕所很静,他站在围墙旁,撩开裤子, 哗哗地往墙上滋尿。他的尿水淋湿了一个谁画的上去的头像,这头像的嘴就显得 大了,仿佛咧着嘴在哭。小磨盘有些于心不忍了,他转移了尿,让它去刺字,反 正那些字他又不认识。他这样撒尿,就有几分玩的因素了。可异尿水不是自来水, 它是有限的,所以小磨肋撒完了尿,还有些恋恋不舍的,李亮是什么时候来到厕 所的,小磨盘一点也没察觉,只是冷不被人给从背后拍了一下,把他吓得一激灵。 回头一看,见是龇着一口牙的李亮正举着一根粗的蓝色铅笔向他示威。小磨盘认 出那正是自己丢的那枝铅笔,他就上去抢。李亮身子一闪,把铅笔举得高高的, 冰:“你还没叫我爷爷呢,快叫,不叫我就揍你!看你长得跟个小猫崽似的,两 拳就得化你揍拉稀了!”小磨盘系好裤带,他骂李亮:“我要是叫你爷爷的话, 我就不是小磨盘!”“你还敢嘴硬?”李亮冲上来,揪住小磨盘的领子,把他的 头往上按,他过按边说:“爷爷,爷爷就把铅笔给你!”
小磨盘挣扎着,可他与李亮相比,实在是太弱小了,他很快就被按在地上了。 他的嘴巾着地,那地臊烘烘的,难闻极了。
“还不叫爷爷呀,那爷爷我可就不客气了!”李亮骑在小磨盘身上,开始打 他了,他打报的脸,也打也的屁胜败和肩膀,小磨盘觉得浑身疼得要散了架。他 哭着骂李亮:“你是狗!是猪!是狼!”
李亮见课间操散了,有话多学生往厕所跑来,他就松了手,一把将小磨盘提 起来,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铅笔撇进粪池里!李亮说:“你要是想要的话,就 跳下去捞吧!”说完,他得胜似的要着口哨走了。小磨盘擦干了眼泪,他觉得身 上冷得厉害,他想报复李亮,到于怎么个报复法,他暂时还想不出来。由于周身 被愤怒和屈辱所笼罩着,小磨盘有些眩晕,这里的大地仿佛就是解冻的冰河,他 站在上面,有一种要坠入冰冷的深渊的感觉。。八 。八方街的杨树时子基本都落 了。那些黄色的叶子聚集在树下的阴沟里,层层叠档的,远远一看,很像是农人 晾的丰收了的玉米。四面街的柳树叶子也终是晚节不保,它们该落的也都落了。 不过柳叶不全是黄色的,它们还有金红色的,看那种颜色的树叶,总让人觉得它 们身上有什么喜事。这些黄的或红的树叶,又过了几天,就补充秋风雨给弄成深 褐色的了,看上去就像一堆猪饲料似的。而大地也没有什么看头了,绿色悄然隐 退,到处都是荒荒的景象。霜在清晨的大地和屋檐闪烁,天气越来越冷,这时连 疯子们都明白,冬天就要来了。
小磨盘蹲在灶台前,狼吞虎咽地吃着刚出锅的包子,他已经三天没有上学了。 秦师傅每每看他一眼,都要叹一口气,他会说:“你惹了这么大的祸,你妈都有 要愁疯了,你倒是没心没肺地挺能吃!”
杨师傅也说:“你倒是跟我们说说,公安局的人都问了你些什么,你是怎样 跟人家说的。回头还会有人来找你问话的,你得先寻思好了,说得对你有利些, 不然人家让你妈赔十万八万的,那不等于砸她的骨头卖,要了她的命了!”
小磨盘却不吭声,他觉得该说的都已经跟他们说了,再重复纯属多余。他吃 完包子,恹恹无力地站了起来,打算出去转转。一直没有数落他的王师傅见他要 走,就拦住他说:“小磨盘,你又要找那些疯子去?我看那些疯子都没有你疯, 他们谁把人往粪坑里推哇,只有你这信小厌世鬼能干出这种坏事吧!”
小磨盘不以为然,他至今不认为他对李亮的报复是错的,不过他没有想到他 会死,这完全怪那个粪池。他想李亮要是有魂灵的话,就该找粪池算账去。
“都怪我给你买的那些粗铅笔,咳,不买就没有这个事了。”秦师傅已经不 止一次地这样埋怨自己了。
杨师傅安慰秦师傅说:“这能怪你吗,你是一片好心,给他买铅笔,还不是 为了让他好好上学?这全怪小磨盘自己,他丢了铅笔不告诉老师,挨了揍也不告 诉老师,非要显自己,好像他有能耐解决似的。结果呢闯了个大祸!”
王师傅则很宿命地说:“咳,是灾躲不过,这是天意!”
小磨盘清楚地记得,那是四天前下第一节课的时候,他因为着了凉有些拉肚 子,就抓着一团纸飞快地往厕所跑,那天下着小雨,地湿漉漉的,他被米滑得直 趔趄。那天上厕所的人很多,男厕所的围前站着一排滋尿的男孩,小磨盘越过他 们,急不可耐地进了厕所里面,见每一个粪坑前都蹲着人,其中就有李亮。这些 解大手的人都龇牙咧嘴的,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小磨盘有些忍不住了,他佝偻 着身子,抚着肚子,吆喝那些蹲着的人:“你们谁先快点啊,我要拉裤子里了!” 他的话音才落,笑声就起来了,李亮笑得尤其响亮。他说:“我看谁敢给给这个 小混蛋让地方?让他憋不住,让他拉在裤子里才好呢!”小磨盘呼吸急促,脸都 憋青了。自从挨揍以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复李亮的事,可是一直没有寻到 合适的机会。他想正好你把我那枝可爱的天蓝色粗笔扔进了粪池,我让你也滚到 粪池里尝尝在那里呆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