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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已经讨论到科学与佛教之间能够对话的主要前提之一,也就是鼓励个人要心胸开放的大乘立场。这也代表着我们要对大乘教法的本身采取批判的态度。我们自己必须要有主动的投入与质疑,而非只是兴趣缺失而处处怀疑,否则只是意味着我们对这主题其实并不认真。佛陀曾经说过,不应只因对他的崇敬而接受他的话语,而要像金匠那般对于想买的金子加以检验、对于他的话语加以检验。因此我们所讨论的基础包括:探索、更多的探索、更多的讨论。
第七章、濒死经历
传统上来看,琼?哈力法斯是文化人类学家。她的职业生涯始于跨文化人类学,然后转至医药人类学,接着是临床人类学。现在多数人都认为她是文化生态学家。她生活在变迁之中,随变迁而成长。
琼:濒死经历的故事都是人们在经历临床死亡后被救醒或自己苏醒之后,对于其经历的描述。这些情节丰富的故事,是一种让所有文化的人们将其宇宙观或对自身本质的洞察力编织到社会这块布料上的方式。各个文化讲死亡与死后经历的故事非常普遍。西方文化就有这类故事,例如,中古世纪对于濒死的经历的纪录;东方也有纪录,例如《中阴听闻得度》,也详细描述了濒死经历的叙述。死亡不仅是透过故事来呈现其面貌,还以文化方式清楚表现出来,许多仪式或仪式活动就传达了死亡与重生的经历。
这些仪式活动一般称为过渡的仪式或典礼,这些仪式不仅会定期发生在个体的生命中,也会发生在人类的地理迁移方面,例如流亡之旅。换句话说,过渡仪式活动,要表达的是与存在相关的死亡,以及重生并获得新体会、新生活的方式。举凡年龄的增长、女性的生产过程、婚姻本身、死者的亲属,都在经历一场过渡仪式。
过渡仪式不仅让个体准备好面对生命,也让个体准备好面对死亡,在西方文化中这些仪式并不存在,导致冷漠疏离的情形。在西方文化中,死亡是相当被压抑的议题。然而美国的青少年在十八岁从高中毕业之前,早就从电视上看到平均两万件杀人案的报导。这种死亡的呈现方式不仅有害于社会,还使濒死经历变得客观化、疏离化,有别于西藏对死亡采取的亲密同情态度。
探索死亡边缘
美国在一九六零年代因为越战与民权运动,所以解放了社会与文化方面受压迫的人,使得人们开始尝试灵修。一九六零年代晚期,死亡与死亡过程成为进行灵魂、心理、哲学探索的领域。
当时我参与国家精神卫生研究院主办的一项计划,它成为一九七零年代初期的先驱浪潮。在这个计划中,一群精神科医师与社会科学家采用改变心智的药物,对濒临死亡的癌症病患以及饱受严重疼痛、恐惧或沮丧折磨的个体作实验。受推荐参与这个计划的个体,得先与我们深度面谈,在他们的同意之下,我们展开互动性精神疗程,让他们服用精神性药物。
全世界许多部落文化都会使用精神药物,以便更顺利地时进入深奥的意识变异状态。一九五零年代晚期,欧洲开始调查这类药物,然后美国随之跟进。我参与的计划所使用的精神性药物是迷幻药,它是第一个治疗精神异常的合成药物。
当时我开始看清几件事情。第一,对于尚未准备好要面对死亡的人来说,这个实验似乎是个很有用的经验,可以被当作一种现代的过渡仪式。第二,死亡本身即牵涉到意识的变异状态,由于许多的心理作用促成了心理状态的改变,所以也许根本没有必要使用改变心智的药物。
此后,我继续进行临床人类学实验,陪伴濒死者,教导他如何冥想,鼓励他们,在经历死亡时遇到各种变异状态,不要惊怕逃避,而是要做好心理建设,这样他们就可以沉着地探查这些状态。过去六年来,我一直在跟患有爱滋病的男同性恋合作。这是个特别吸引人的族群,因为他们通常教育水准高,而且相当注重心灵层次。因为许多男同性恋者也承受类似的痛苦,促使他们在死亡过程中抱持正面的态度,把这种经历当成一项造福的使命。
古代如何看待死亡?
自古至今人类留下许多纪录,记载了人类对于死亡的看法。有些尸体是由手工艺品陪葬,或把尸体摆放成某种姿势,例如,中国就曾经在一个位于小洞穴时原埋葬处,发现一颗约有五十万年之久的头颅。该颗头颅是被砍下的,古人类学家推断原因可能是仪式献祭,或者头颅是被当作意识居所看待,所以才被砍下。另外,法国南部穆斯特的洞穴有一个男孩的残骸出土,他的头颅枕在手臂上,宛如睡姿,身旁放着石斧和祭品。古人类学家推测,埋葬行为表示古代人类相信死后世界或来世之旅。许多现存的部落文化仍可看到远古时代的遗风。
其中最令人着迷的埋葬仪式出土地点,位于伊拉克的夏尼达。夏尼达的出土尸体是放置在一张花床上,当中有许多花还具有医疗效果。目前认为这些花是可以带到来生的一种资产。距今约三万五千年前至一万年前的克罗马侬时期,尸体是被捆绑或弯曲成胎儿的姿势,使得死亡经历与诞生经历产生了非常密切的联系。距今一万五千年前的上旧石器时代,其出土地点大部分是在法国中南部的多荷冬区域,我们在那里发现了洞穴壁画,这些壁画描绘出仪式行为以及对死亡的崇敬态度。最有趣的壁画是拉斯科山洞的壁画,壁画上有个仰卧或坐卧的男人,那个男人看起来已经死了,但是脸上却戴了鸟的面具,阴茎勃起。他的身旁有头野牛被矛刺中,内脏跑了出来,正在死去的野牛歪着头,好像在看自己的内脏,也好像在看那个男人。我们相信,古代人类认为诞生、死亡、性与恍惚状态之间是有关联的。现代部落一直保持着自人类诞生以来的仪式,当中似乎有值得我们学习之处。
西方所发现的死的世界
在西方,约西元五百年到十五世纪的中古时期,人们特别着迷于研究死亡。许多人留下了无数的濒死经历纪录:富人、穷人、教宗、国王、孩童都有纪录。这些见证都是想要确认死后世界的存在。这类预言式的见证,都是为了教化人们此生从事正当行为,以免死后下地狱。有趣的是,目前的濒死经历研究发现,现代的死亡纪录中地狱不再是流行的议题。
十九世纪,死亡再度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瑞士地质学家兼登山家阿尔伯特?海蒙曾经坠落山崖,经历了十分神秘的体验。此后他对从意外中幸存的人士非常感兴趣,并开始收集濒死经历的纪录。这些故事的主人翁并非特别相信超自然的事物,但是却在遭受意外时有了超自然的经验。
十九世纪晚期,通灵术兴起。通灵指的是可以看见死者灵魂并与其对话的能力。二十世纪初期,通灵活动非常普遍,由于它很受欢迎,还导致新研究领域的出现,探索超自然事件。当时有一些画就是在讲人类的特质与经历肉体死亡而存活下来的事件。当时的重要研究人员有:迈尔斯、詹姆士?西斯勒与威廉?白瑞德。一九一八年,一位研究人员提出濒死景象的调查数据,藉以支持通灵之说。
一九五零年代,人们不再对于超自然与通灵的事情那么感兴趣了,而现在称为超心理学或称意识的超自然状态的领域于焉兴起。一九五零年代晚期,研究人员卡洛斯?欧西斯开始收集医师与护士的濒死纪录。由于欧西斯同僚厄伦德?哈瑞森对比较宗教学很有兴趣,因此他们也开始研究印度人的濒死经历。维吉尼亚大学的超心理学家伊恩?史帝文生则对查证灵魂转世经验特别有兴趣。
到了一九六零年代晚期,超心理学不流行了,超个人心理学的西方哲学领域开始发展。这个领域并不特别注重超自然现象,反而与哲学家兼神秘经验研究人员威廉?詹姆士(1842…1910年)的研究更有关联,且重心转移到人生中发生濒死经验的价值所在。
在六、七零年代,爱荷华大学心理学家罗素?诺亚斯与罗兹?克莱提,开始将濒死经历当作精神病症候群来研究。七零年代早期,精神病学家史丹尼斯拉夫?葛罗夫与我自己对濒死的癌症病患展开了研究。之后,伊莉莎白?库伯勒——罗斯提死亡为过渡仪式的说法,而且雷蒙?慕迪对濒死经历也有研究。到了七零年代中期,许多人开始关注死亡这个议题。
濒死经验的见证
现在我来简述一些人的濒死经历,以及各种经验中的不同细节,看可不可以拼出一幅真正死亡经历图像。
以下是里奇医生的濒死经历。事情发生后的头几分钟,他发现自己已经在身体外面凝视着那个死亡的躯壳。他看见那个躯壳的手指上戴着荣誉戒指,才认出自己。他觉得很混乱,慌忙逃离医院,奔往维吉尼亚州的里奇蒙打算赴约,但是他非常沮丧,所以马上又回到医院找他的身体。等他找到了身体,却无法进入自己的身体。就在那个时候,房间里充满了光,他觉得基督似乎出现在眼前,引领他回顾一生的作为。然后基督带他踏上旅程,到许多有苦难有极乐的地方四处体验,那些存在界看似与人世处于同一空间,却是与人世全然不同的地方。里奇看了一眼发光的街道、建筑与光辉的群众,便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医院的病房里。里奇相信,他回到人世,是为了变成医生,了解人类,为神服务。
所有濒死经历的共通现象就是时间感的改变,事件发生的时间其实很短,心灵似乎可在一瞬间回顾一生。里奇是心脏病发作,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已经在复苏状态。
法王:很难断定这人是否真的与自己的肉身脱离,还是只有对于脱离肉身的幻想。
彼特:但是您前几天提到的前提适用于此:如果他们是真的离开身体做别的事情,那么他们醒来的时候,就可以说出一些没有离开身体绝对不知道的事情。
琼:等一下我会提到,首先来看看像里奇医生这类证词的模式。表8。1是三位现代主要研究人员提出的濒死经历模式。第一位雷蒙?慕迪,他原为哲学家,现今为精神科医师;第二位是心理学家肯尼斯?林恩,第三位是心脏专家麦克?萨伯。表中是濒死经历或临床经历的典型事件顺序。粗体部分表示三位研究人员发现的共通经历,不过很有趣的是,部分事件的顺序不大一样。
雷蒙?慕迪对典型濒死经历的纪录如下。人正经历死亡,等他的身体过了极端痛楚的那点之后,听见有人宣布自己已经死亡。然后他开始听见噪音,有铃声大响或嗡嗡声大作,同时他觉得自己已正在快速穿越长长的黑暗隧道。之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脱离身体,却仍然位于身体附近的实体环境中。他从远处望向自己的身体,好似自己是旁观者,往下看着。他从这个不寻常的高处,观察别人对他的躯壳进行急救,他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但是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为何情绪大变。一会儿之后,他镇定下来,对自己所处的陌生环境也比较习惯了。他注意到自己的身体还在,但是不仅与他所抛下的那个身体性质大为相异,所具有的力量也非常不同。很快的,其他事情开始接二连三发生。其他人过来见他,帮助他。他瞥见那些灵魂都是已经死去的亲友。然后充满慈爱温暖的神灵出现了,他从未见过,那是光灵(这类光灵通常没有具体形象,也没有人神的面貌,不过光灵也可能有具体形象)。
光灵问了他一个重要的问题,那是所有问题的根本,但是我们未必知道确切的问题是什么,因为问题通常是以非言语的方式表现出来。这个问题促使个体评估生命中所发生的事件,这就是我们所称的回顾一生。有趣的是,个体并不像中古世纪的人一样,感到自己在受审判,或有罪恶感。
接着个体就会发现自己接近某种关口或边境,显然,那代表俗世与来世的交口,然而他得知自己命不该绝,必须返回俗世。此时人们通常抗拒,不想要返回俗世。这种情况很有趣,个体已经习惯了死后世界的经历,不想要回来。他强烈感受到喜乐、爱与安详。不过即便再不情愿,他也得回到自己身体,然后复活。之后他心中充满热切,想要倾吐死后所领悟到的一切。然而西方文化中,多数人是以负面的心态来看待死亡,于是拥有濒死经历的人只好把一切藏在心中。然而这些个体都觉得濒死的神秘经验改变了自己的生命。
法王:这种濒死经历是否会因为年龄的不同而有所差异?
琼:三位研究人员的研究对象有孩童也有老人。林恩的研究约有一百五十笔纪录,慕迪的研究纪录也有至少同样的数量,萨伯的研究中有三十四个对象,萨伯的标准比较严格,不过他的研究结果基本上是相同的。
法王:这些具有濒死经历的人之中,是否曾经接触过《中阴听闻得度》,因而可能受这本书影响?
琼:不,完全没有影响。基督或圣人等熟悉的宗教人物会以象征化的方式呈现,不过实际上,这些宗教人物的出现频率不高。事实上,即使是不相信某些事情会发生的人,也会遇到那些事情。
法王:但有些人也可能早在孩童时期即受到一些宗教的影响。他们在意识的层面上可能是纯然的无神论者,但于内心深处却仍留存宗教方面的印象。
琼:当然,不过这是就西方而言,现在来听听林恩的描述。濒死经历的开始是轻松、安详、安全的感觉,感觉愈来愈强烈,然后整个人立即沉浸在全然的喜乐幸福当中。这种狂喜气氛,在有些案例中可能会愈来愈强烈,不过一般而言,在濒死个体陆续遇到其他事件时,这种气氛都会维持不变。此时个体意识到自己感觉不到痛苦,也没有任何其他肉体上的感觉。而且刚开始时周遭非常宁静,这些状态也许暗示了他,他正处于死亡过程或已经死亡。
接着他可能会感受到短暂的嗡嗡声或风声,总之,他发现自己脱离身体,好像从高处往下看自己的身体,视力与听力比平常更加敏锐。他意识到实体环境中所发生的动作与对话。他发现自己变成冷漠疏离的旁观者,看着周遭所发生的事情。对他而言,这一切似乎非常真实,甚至相当自然,一点也不像是梦境或幻觉。他的心理状态相当清楚敏锐。
到了某个程度,他可能会发现自己处于双重意识的状态下。他继续视察周遭的实体情景,同时他也可以察觉到“另一个”现实,而且感觉到自己被拉向那个现实。他会漂流或被引领到黑暗的空间或隧道,觉得自己好像以漂浮的状态穿越黑暗。他可能会有一阵子感到孤单,不过那种经历却给了他全然的安详宁静。一切极为安静,个体仅能察觉到自己的心灵与漂浮感。突然间,他感受到有什么出现了,可是却看不到。个体可能会听到声音,或者心灵有所感受,知道自己要回顾一生。个体被要求做出决定,看他要选择回到人世还是要接受死亡。回顾一生的情形就像看着快速播放的影片,非常鲜明强烈。此时他意识不到时间或空间,时间感与空间感已经完全没有意义。而他也不再对自己的身体产生认同感,或者可以说,他不再对任何的身体有认同感。唯一存在的只有心灵,能以逻辑理性的方式衡量他所面临的抉择,面对这个生命与死亡的关口。是要进一步探索死亡经历,还是要复生。通常个体会决定要回返人世,但这并不是他自己最想要的,他是看到亲友对他的需要,所以才会选择回来。
有时,回到人世与接受死亡的抉择会发生得比较晚,或者根本没有发生。个体可能接着会经历进一步的体验。例如,他可能会继续漂浮,穿越黑暗空间,漂向具有引力的灿烂金光,在那里,他感觉到爱、温暖及全然的接纳感。或者他可能会进入光明与美丽的世界,暂时与已死的亲友团聚。实际上,亲友可能会告诉他,他的时候还没到,必须回去,所以他就回去了。一旦下了决定,返回人世只需一瞬。然而,一般而言,他不会记得自己是怎么重新进入身体的,复活时会失去所有的意识。然而偶尔也会有个体记得,自己回到身体的时候有种受到重击的感觉,或甚至是极为痛苦的感觉,或者他可能觉得自己是从头顶进入身体。
之后等他能够描述自己的经历时,却发现没有语言可以描述他所记得的感觉与意识到的美好。他也可能会抑制自己,不与别人谈论这个经历,因为他觉得没有人可以了解,或是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