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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长大了。”
何瀿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抹着润肤露一边说:“我看得出,你对姓杨的挺有好感。我让你学着他是因为人家确实有本事。我们最近还有生意得靠他呢。”
“他当年一定是你们班的班草吧。”
“我只听过班花,什么班草班树的。不过他很有才,当年在学校就很风光,很多小丫头片子见了他跟丢了魂似的。”
何默把头凑过来,“那你算不算一个……”
何瀿笑了笑,说:“你看你姐都三十好几了还没嫁出去,能轻易为这种人低下我高贵的头颅嘛我。”
“嗯,这就牵扯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了,我得给你找个男朋友,让你在三十五岁之前嫁出去,你看怎么样。”
“我看你小样儿活腻了是怎么着?”何瀿一个枕头打到何默头上。何默连连求饶,冷不丁蹦出一句:“阿拉晓得咧。”
何瀿脸一板,“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准说上海话,北京话多好听啊,我就不喜欢上海话,小家子气,说个话嘴巴窟窿都张不圆。”
“我就闹不明白了,我们是上海人却要说北京话。”
“谁说的,告诉你多少次了,咱是老北京人,爷爷辈儿才迁到上海。”
何默没有多说什么,虽然他早就在家谱上看到,他们世世代代都是江南人。他只是清了清嗓子,拉尖了声音来了句:“最最牛掰的姐姐大人,我小丫儿的名叫何默,老北京人,打小儿吃驴打滚儿长大的,天底下就跟我那姐姐何瀿最瓷实,虽然我姐外表考究实质暴力,但毫不影响我俩的阶级情感……”何默还酝酿着感情准备继续说,又被何瀿一个枕头击中了百汇穴。
刚从香榭里出来,何默走上了去电台的路,心里还在琢磨,刚才杨子辉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他说姐姐以前是个很文静甚至有些孤僻的女孩,不大爱说话,但是学习很好。何默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姐姐和文静这两个毫无关联的事物联想起来,孤僻就更远了去了。不过偶尔倒是听姐姐自我陶醉地说她小时候那叫一个秀气那叫一个可爱,何默都把这当作玩笑话了。他把刚才杨子辉送的新款卡西欧拿起来看了看,觉得很好笑,因为从小他就被何瀿娇惯,要什么给什么,这一块手表实在没什么好稀罕的。
何默想着想着就到了电台。他知道很多年以前爸妈刚出事之后姐姐曾到电台来做过DJ,他想来这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纪念意义的声音纪录,他可以编辑起来送给姐姐当生日礼物。
何默直接找到了电台的负责人,说明了来由。这些年何瀿在上海的商场上也小有名气,电台的负责人知道是她的弟弟来了,忙不迭地带他去找历年的资料。
何默抱着一箱子磁带和CD离开的时候,负责人还很热情地问他要不要考虑来电台试试。何默没有回绝,他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回到家的时候姐姐已经回来了,在厨房里忙活。何默赶紧把箱子在房间里藏好,跑到厨房去。
“唉哟,姐,你怎么在做饭啊。小弟何德何能,有劳何瀿女士亲自下厨,真是受宠若惊,如履薄冰啊!”
“呵,你还如履薄冰,你等会儿不坂上走丸地吃,我就不姓何了。得得得,你小子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何瀿头也不回地在一只鸡上折腾着。
何默回到客厅,打开电视,世界杯已经进入四分之一决赛了,那些韩国人的球衣颜色红得让人发毛。
这时候何默的手机响起了很熟悉的“When Moming es”的乐曲,他拿起来看了看,是杨子辉的电话。
“喂,我是何默。”
“何默啊,我是杨叔叔。”
“哦,您有事儿嘛?”
“也没什么,手表还喜欢吗?”
“喜欢,我早就想要了,谢谢杨叔叔。”何默说完了才想起来他不知道把手表忘哪儿去了。
“喂,你姐姐在吗?”
“在,在做饭呢,今儿她难得给我做顿饭,您找她,要不我叫她去。”
“哦,不用了,不用了,我今天就是找你的。你星期六有空吗?”
“有,怎么。”
“你也十七了吧,复旦有艺术特长生特招,我想带你试试。”
“真的啊,可是我才高二啊!”何默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因为他从小就向往上复旦,只是苦于成绩一般,但他弹得一手好琴,听到这个消息,顿时特别激动。
“说老实话,在中国读高中也没什么意思,这你不必担心,只要你确实能行,咱就能提前上大学。”
“那可太好了,杨叔叔,什么时候,我需要怎么准备?”
“带着自信,跟着我就行了。星期六上午八点我来接你,名我都报好了,你只管好好发挥。”
“Yes;Sir!”
正在何默乐得错过了韩国人又一记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进球的时候,何瀿端着一碗鸡汤出来了,差点被何默连人带汤撞翻。
“小祖宗,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
“等咱们坐下来再说。”何默很夸张地小跑到厨房,把剩下的菜一托盘全端了过来,把何瀿按到座位上,开始跟她讲那个从天而降的好消息。
何瀿听了,开始也很高兴,又若有所思起来。“有这机会当然不错,我也知道你小子不是个学习的料。可你也别太兴奋了,你这欠他这么一个人情,还不知道他要我拿什么还呢,搞不好最近的合同又得让利。”
“唉呀,姐,你怎么这么功利啊!”何默有点不高兴地说。
“功利,我不功利行吗?你以为我想功利啊,我小时候可是最不食人间烟火的了,整个一圣女。可那行吗,到头来爸妈的股份不照样被卷走,我不照样得死挣钱养活你个臭小子。”何瀿有点无可奈何地说。“这世界上有很多事你不懂,我也不想让你太早涉入进来。但是现实就是现实,咱没办法改变,只能适应。宝贝儿,你就是咱们家的希望,我现在这么功利,还不是为了你以后能做你想做的事。”
何默听了心里很难过。从他懂事以来,他比谁都清楚,爸妈去世后,姐姐为了他承受了多少苦难和压力。
“姐,咱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小时候吧,你很少跟我讲你以前的事啊。”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小时候那叫一个清纯,那叫一个秀气。”
“我以前还不信,今天倒听杨子辉说了一些,他也说你小时候文静,还……还有点孤僻。我的妈,当时我差点没喷茶。”
何瀿脸色一变,“你见了他了,他还说了些什么?”
“没,就说你小时候,嗯,那叫一个清纯,那叫一个秀气。”
何瀿脸色缓和了下来。“可不是,连他都这么说,你可相信了吧。”
“他还说,他……”
“什么?”
“他以前追过你呢……”
“嗯,这个,这都是陈年旧事了,我也不怎么太记得了。”
“不会吧,初恋都忘了,还什么那叫一个清纯啊?”
“小子,你敢套你姐,你给我接招。”何瀿一个餐巾纸盒又砸了过去。何默嘘了口气,“好,算你手下留情,没用叉子。”
这个星期剩下的几天,何默都在家里拼命地练琴,连从电台搬回来的资料都没工夫听。总算到了星期六,何瀿早晨要陪客户看楼,顺便送何默下去。升降梯的钢化玻璃里,他们看见一辆墨绿色的宝马。
杨子辉一个人从车里钻出来,穿着风衣,头发打理得有些凌乱,但不失风度。他看到何瀿,感到很意外也很高兴。
“杨叔叔早。”何默看得出姐姐不大爱搭理这人,就先开口叫了声。
“唉,早,都准备好了吧。”
“没问题。”
杨子辉看着何瀿,很客气地说,“剩下的事交给我,你放心。”
何瀿有点轻蔑地笑了一下,“放心,怎么不放心。你帮这个忙我记住了,不过我们默默可是得靠自己本事,他要是表现得不好,也不劳您再疏通。”
“这当然,我相信何默可以的。那我们先走了。”杨子辉向何瀿点头告别,又钻进了车里。
从考场出来,何默显得更兴奋了,他知道自己今天简直是超水平发挥了。“连Maksim都没我今天弹得好。”他有点兴奋得过了头。
杨子辉很自信得说:“这事儿没问题,剩下的你就不用操心了。就怕你舍不得学校哦。”
“嘿,我们那地方有什么舍不得的,只要有钱都能去,那烂地方,你猜怎么着,一小女孩随便攒俩月零用钱凑足了一万就离家出走了,现在没钱了又回来,现在还准备跟男朋友私奔呢。”
“那你就没有什么喜欢的女孩吗?”杨子辉像个爸爸似的。
“我?我想想。”何默是真的准备好好想想,可想来想去,都没觉得有什么人能让他特别舍不得的。他把身边关系稍微好点的女孩想了个遍,觉得没一个配得上他,来了句,“我没什么舍不得的,就怕她们舍不得我,到时候等她们集体来复旦找我,杨叔叔您帮我安排一保镖就行,那丫头们,火着呢。”
“何默,你怎么说话也一股子北京味啊。”
“我也不知道,从小跟我姐混惯了。她这也怪了,明明不是北京人,偏说北京话,还逼着我说。”
杨子辉把头轻轻地仰了仰,想了想,说,“这么些年,你姐姐怎么一直不结婚啊。”
“这我也没谱,求婚的倒是不少,我姐她都拒绝了。可能是因为我吧,也好像不是。总之现在我有着落了,就该替她掂量掂量了。哎,杨叔叔,你有合适的人选吗,我姐下个月就三十五了,我还指望在这之前把她嫁出去呢。”
“你看我行吗?”
何默听了一乍,仔细看了看杨子辉。他那样子,很可以用英俊潇洒来形容。
“我觉得行,你,可是,你也是一个人到现在?”
“我们现在也算是半个哥们了,不瞒你说,我从小就喜欢你姐,到现在都没结婚,就是希望有一天回来找她。没想到,老天爷还真帮忙。”
何默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似乎感觉到,姐姐和眼前的这个人之间有过一些不那么简单的故事。
复旦的特招结束了以后,学校也进入了寒假,何默开始一心一意地准备起给姐姐的生日礼物。他每天不停地听姐姐以前的声音资料,除了发现这比他想象地要长得多以外,还发现其实姐姐是个很细腻的人,很多听众都喜欢她,她的栏目才是真正的热线。何默一心想给姐姐一个惊喜,所以只藏在自己屋里听,听到好的就马上刻录下来,待将来剪辑。何瀿一回家,他就做贼似的马上把东西都关掉,锁上门。对此何瀿也觉得奇怪,弟弟不去打球也不和狐朋狗友出去玩了,整天猫在家里不知道搞些什么。但是时值年关,她实在太忙了,也没去顾虑这些。
在艰苦奋战了一个星期以后,何默终于有了些收获。因为他发现,姐姐曾做过几个广播小说连载,有些内容还很有意思。
这天他在听一篇叫做《1986,结束又重生》的空中小说。姐姐的声音很婉转,而且1986,是何默出生的年月,所以他格外在意一些。
1985年的冬天来得很早。
瀿子站在窗户旁边很认真地看书。
大院的门铃响了,笨重的声音,像这所旧式房子一样,浑厚而迟钝。有佣人过去打开门,怡心便像燕子似的飞了进来,她永远都那么开开心心的。怡心从草坪上走了过来,窗台上的瀿子看见她,露出浅浅的笑,也只有见到怡心的时候,才能看到瀿子笑得这么由衷。
何先生拿着烟斗走了出来,被走廊上的怡心撞了个正着。何先生很高兴地看着她,她总是那么活泼和爽朗,这个家里就缺了这样的一个孩子。“来看瀿子啊,好,好,你经常来看她,我就高兴了。”怡心连忙说:“伯父,我和瀿子都认识这么久了,谁跟谁啊!您老就甭跟我客气了。”何先生是真喜欢这个漂亮的北京女孩,尽管她的家境跟瀿子相差悬殊,可她实在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您老最近精神头儿是越来越好了啊,要是我有这么个精神的老爸我可真高兴了呢。怎么没瞧见伯母?”
“哦,她出去打麻将去了。你进去吧,瀿子在里面等着你呢。”
怡心甜甜地答应了一声,飘进了大厅。
怡心蹑手蹑脚地从后面走向窗台上坐着的瀿子,突然从后面使劲拍了她一下。瀿子吓得大叫一声,对怡心又拍又打,两人打闹累了,就坐在床上聊天。
怡心很大方地躺在瀿子的床上。床是法国货,又软又有弹性,浅绿色的被套,长长的床尾流苏配着天花板上坠下的柔软的纱幔。
怡心搭拉着两条纤长的腿躺在床上,大声说:“我可真想把这床偷了走藏衣兜里,自个儿拿回去睡啊!”她突然坐起来,很认真地对瀿子说:“快说,这床送给我了,快说!”瀿子笑眯眯的,不说话,只是打响了叫佣人的铃。怡心很奇怪地看着她,“你干吗啊?”“你不是喜欢吗,我让人搬到你那里去。”怡心噗地笑倒了,“得,你还真当真,你就算给了我我们家那么点儿地儿也没法儿搁。您哪,自个儿受用着吧。”说罢又躺下了,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哼哼唧唧得赖着不起来。瀿子穿着浅绿色的蕾丝睡裙坐在她身边,笑得很明净。
“唉,还是你好哟瀿子,我要是有这么一爹我什么都够了。以后我一定得嫁个很有钱的老公,当然,他还得很英俊,还得很爱很爱我。”怡心一脸的陶醉,似乎一切都成真了。
瀿子捂看嘴,很秀气地笑着,可还是忍不住说了句:“花痴!”
怡心一时间没听清楚她说什么,又继续在那儿构造一些青春梦想。等她陶醉得累了,又转眼看着瀿子。
“瀿子我看得出,其实杨杨很在意你的,虽然你们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是他看你的眼神不对,我看得出。”
说到这儿瀿子的脸刷地红了,很不好意思别过头去。其实她也在笑,每当想起杨杨大大的眼睛,浅浅的嘴角,白净的额头,瀿子都会感到格外温馨。这个只有怡心知道。
七十年代出生的少女属于新旧交替的型号,有着前人的腼腆和后人的追求。瀿子和怡心,这两个完全不同性格的女孩也一样。
其实瀿子是特别喜欢怡心的,在高中的第一天她们就认识了。瀿子一向是个很内向的孩子,而且还有些孤僻,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在殷实的家境中被人保护惯了的她根本不会面对社会,所以也显得有些柔弱。怡心是瀿子的同班同学,从见到怡心的第一眼瀿子就特别喜欢她,那个时候怡心很热情地操着一口京片子向瀿子作自我介绍,还带着她到处找教室找座位。怡心特别漂亮,属于那种高挑而明亮的漂亮,眼睛大大的,眉毛很精神地上挑,皮肤和牙齿一样洁白。虽然所有的女生都穿着校服,但是怡心在人群中一定是最突出的那一个。
怡心的父母都是普通生意人,从北京迁到上海,做点小买卖。怡心和瀿子的友谊给瀿子带来的变化使她的爸妈格外感谢怡心,他们也因此格外照顾怡心爹妈的生意。
何默才听到这里,又是姐姐开门的声音,他很熟练地关上了录音机和电脑,跑出了房间,顺手锁上了门。他想起来杨子辉跟他说过想追他姐姐的事,决定去试探一下。
他来到姐姐的房间,看到姐姐打开了电脑,正在看一些文件。
他站在何瀿后面,看着何瀿苗条的背影,麻利的敲击动作,突然被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从后面拥抱了一下她。
何瀿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着何默。何默说,姐,“你真是挺辛苦的……要不是为了我,你肯定能过上更悠闲的日子。”何瀿笑了笑,是很恬淡的那种笑,“傻瓜,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了解处事的艰辛,更不会有今天的成就了。”“可是我总觉得你太累了,我又没法帮你……姐,我觉得我这人特走运,做你弟弟,真的。”何默说到这里,轻轻地仰了仰头,“不管从前还是以后你都是我最亲的人,真的。”何默双手插袋,走了出去。“这傻瓜。”何瀿脸上的微笑停滞着,流下泪来。
再继续回到刻录机旁的时候,已经夜深了。何默躺在床上听着何瀿婉转的声音,一边渐渐地睡着了。
这天放学得很早,杨杨站在校门口百无聊奈地等家里的车来接他。杨杨和瀿子一样,都是家境富裕的子弟。杨杨仿佛就是为精彩而生的,从头到脚闪着优越和光芒。他一表人才,在学校里是学生会主席,又是有名的阔少,自然就成了许多少女怀春的对象。瀿子也喜欢他。两家很早就有生意上的往来,杨杨从小就经常做客何家,瀿子却只是在楼上看着他,并不主动说话。只是那眼角眉稍处,似有似无、欲言又止的表情分明暗藏着某种无法掩饰的情愫。
怡心和瀿子一边说着话一边走了过来。看到杨杨,瀿子老远就低下了头,只有怡心很大方地拍了他一下,“纨绔子弟,又等你们家林肯呢!”杨杨很宽容地笑了一下,双手一摊:“二位小姐如果累的话何妨让我载二位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