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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4年第04期-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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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新进了组织部办公室,接待他的是一把手金正来。金正来与吴新握了手,拍了拍吴新的肩膀说,小吴啊,这两年干得不错嘛,红山镇上得快你要记头功哟。吴新说,这功可不能记在我头上,主要是领导有方。金正来说,蛮谦虚的嘛!
  金正来带吴新进了小会议室。两人落座以后。金正来就说,小吴哇,你的事我们是努了很大的力的,其中也包括苟大红。我说句没有组织原则的话,这次干部摸底调查杂音很大,县委常委会上也有争议。以后你位置不同了,在基层工作关键是要把好一个度,团结基层同志是好事,但不能穿连裆裤,搞哥们义气。这尤其对一名领导干部来说非常重要。吴新怎么听都觉得金正来在给自己上政治课。他知道金正来的脾性,一旦在他头脑里形成了印象,是难以改变的。吴新以为他还记着那次村级换届班子会顶撞他的事。但他从金正来的这一席话中,明确听出了于己十分有利的弦外之音。是不是真的如自己想象的那样,这次换届镇长这职位会幸运地落在自己头上?
  正在这时,组织部干部科的张科长送开水进来。张科长与吴新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金正来呷了口茶,突然问吴新道,你认为他怎样?吴新说,能当干部科长当然是没话说。金正来将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又突然抛出一句话,小张的事全靠你关照了。金正来并没有望吴新一眼。吴新却整个神经都绷起来了。金正来说,小张这次下去是锻炼锻炼,以后还要受到重用,你是红山镇的元老了,有影响,尤其是农村那一块,有经验。必要时还要帮助稳定局面。金正来说得似乎很诚恳。他最后说,你安排到镇人大主席团。这是经过慎重考虑的,这个位置必须安排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来搞,不然凭什么去监督政府?按照新的规定党委书记挂主席,你搞副主席。明确正科级。
  谈话结束,吴新仿佛醉酒一般,昏昏然。他走出了县委大院,小何把车开了出来,要他上车。吴新说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办。小何愣在了那里。吴新又说,没事,你走吧。小何就把车开走了。吴新没去别处,他又去了菜市场。他还要去寻找那个卖野王八的丫头,他找了几圈还是没有找着,他就坐在一家豆腐摊老板的折叠椅上,听他讲这些日的行情。老板说,生意不好做,人的嘴都吃刁了。吴新就坐在那里抽烟,他抽一支也给老板递一支,直到一包烟抽完。
   吴新在城里吃了一碗水饺,到宾馆睡了一大觉,直到日落偏西,他才搭了一辆破旧的农用出租车回去。
  吴新进了家门,把手提包往沙发上一扔,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儿子星星在看动画片,看得笑眯眯的。余静在厨房做饭,见吴新回来,就出来给他削了个红富士的大苹果,什么话也没有说,又进了厨房。
  晚饭余静准备得很丰盛,烧了八个菜,有吴新最喜欢的肚片炒青椒。余静主动说,我们晚上喝点酒,吴新说好。吴新拿了两个一次性杯子,一人酌了一杯,吴新知道余静能喝酒。吴新拿起筷子,刚要开口说这次谈话的事,余静说不讲这些,我们喝酒。吴新觉得不对劲,他猜测余静是不是早知道了。他问余静,你晓得了?余静转头抹了把泪,点了点头。她说好多天以前就从大刘那里打听到了。大刘是余静在财校里的同班同学,县委办公室副主任。余静说,我本想把这事早告诉你,我实在是不忍心。你吃的那些苦值啥?三天两头泡在乡下,菜黄了要找你,菜死了要找你,菜卖不出去也要找你,你是为的哪头?到头来还是让人踩,让人压。余静哭出了声。吴新心里也酸酸的,他觉得自己是亏了余静,混到现在还是这样子,真是丢人。吴新稳了稳情绪对余静说,人生有命,富贵在天,来,我敬你,感谢你这些年来支持我。余静抹了把眼睛,他俩举杯喝了一大口。
  吴新明白金正来找他谈话的真正意图。这并不是像金正来所说的那样,把自己推上一个什么德高望重的狗屁位置,而是要把张一山科长的正常当选拴在自己头上。在金正来看来,红山镇的换届变数最大的要算是镇长一职的选举了。吴新在镇里上下都有影响,虽然上面不看好他,但他有十分雄厚的群众基础,尤其是农村那帮子,吴新已达到呼风唤雨的程度,这样敏感的选举只要稍一做手脚,局面就无法控制。金正来之所以找吴新单独谈话,是在提醒吴新,不要在这上面玩火,事前打个预防针。金正来还暗示过吴新,张一山上不去,他俩都有责任,谁也跑不脱,选上才是硬任务。
  吴新的为人余静最清楚,她认为凭他那搞法怎么也混不到镇长这职位。余静觉得他不是干这事的材料。余静以为吴新欠缺在场面上左右逢源的性格和本领。在余静看来,吴新充其量只能做个农业技术干部,她认为他要是还在农技站干,说不定早就出了成果,调到县里去了。而今年近不惑,还能图个啥?现在看来,凭吴新这几下子是进不了城了。全县十个乡镇,书记镇长县上都安排不了,人家凭啥来安排你?一个人大主席团副主席都进了城,那些个在一线搞事的还想干?这种实实在在的焦虑好早就在余静头脑里产生了,她从在供销社买断工龄的那一刻,就动过去县城发展的念头。她想凭自己在供销社十多年的经验,到城里弄个像样一点的门面,她敢保证不会输给任何人。但那时吴新正在产业结构调整上走出了些路子,余静不好拉他的后腿,只好暂时放下了这个念头。
  但这次真正让余静下定决心进城的还是因为儿子星星。可以说余静把自己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星星身上,她看见丈夫现在这情景,心里很是难平。但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还是这个样子,在这地头受气。她要看着儿子星星堂堂正正地从这里走出去,走得越远越好。
  星星天份不错,现在已经上到四年级了。余静偶然翻开儿子的数学作业本,看到每道算术题下都是红勾勾,有时最多也是带上一个点,她不由高兴地细看。这一看吓一跳。那些红勾勾下面多有方法和计算上的严重错误!
  晚上,余静拿了星星的作业本去找校长。
  余静从学校回来吴新也刚从村里回来,余静把两本作业本往沙发上一撂,说太背时了。其实吴新还十分喜欢看余静生点小气时的那神态,不但可爱,还有些特别。吴新也坐在沙发上说,什么事把你气成这样。余静说,你猜我今天看到了啥?吴新摇摇头。我见他们成双了,余静说。吴新说,这可不是小事,不能瞎说,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说到底是咋回事?余静说苟大红今晚在镇上打麻将,陪他的是两个只有几分姿色而没有多少钱的合同制女老师。吴新笑笑说,你太绝对了,打打牌又怎样,又不是打那个,你太武断了。余静说,你们男人一蹶尾巴我就知道要干啥!吴新只是摇了摇头。余静随后说了她今天为什么要去学校找校长。吴新听后翻了翻儿子星星的作业本说,顺其自然吧。余静说,哪有你这么当老子的,你想让儿子也和你一样,永远走不出这镇子?不行,我们母子有自己的想法。余静与吴新说了进城的想法。吴新也认为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几天以后,余静就进了一趟县城。她找了在城里工作的那帮同学,那帮人也十分的热心肠。余静在街上看了几个门面,那帮同学也在帮忙打听,但都不是太理想。那些门面不是价格太高就是位置太偏。最后他们那帮子终于瞄准了农业银行的三号营业所,那所的位置正好在县城的十字街,是繁华的商业区。如果能把这门面弄到手,一年多出个几千块钱也值。他们打定的对象是农业银行的行长李秋实。
  余静在中学时是出了名的校花,追逐的人多。那时的李秋实对余静的倾心是这帮同学都看到了的。第二天下午李秋实就回来了,晚上是李秋实请客。当那帮同学都七嘴八舌地围攻李秋实时,余静就感觉到了李秋实的那种得意劲。提到那十字街的门面,李秋实却引而不发。其实他是想拆下来给余静的。而今银行已非同日而语了,行与行之间挤压严重,竞争也日益激烈,门面多,业务量却有限,这毕竟是个小城。适当拆个别门面还可以降低成本。最后李秋实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回去研究后再说。其实余静心里早有了数,她认为李秋实之所以这般吞吞吐吐,无非是在这帮同学面前展示自己的一番城府。
  余静在城里办了两天事,就回了红山镇。这时,镇里换届的人事安排也揭了密。正如人们传说的那样,吴新只是弄了个人大主席团常务副主席的职位,享受正科级待遇。镇长的人选是组织部干部科长张一山,书记是苟大红,兼人大主席。张一山是县委安排组织部长金正来送来的。金正来明白红山镇的选举风险,主要集中在吴新身上。所以当他组织新老班子开会的时候重点强调了组织纪律,原因也不言自明。散会后,金正来就叫吴新到他房里去坐坐。吴新也早知道金正来会找他,因此他进了客房不等金正来开口,他就说,我猜到您会找我的。金正来说,其实你来搞也并不是不行,说不定还要顺。你也知道,现在的干部政策就是这样,能干的不一定能上,能上的不一定能干。吴新说,这由不得自己,更不能怪罪组织。金正来说,我要的就是这一句话。干到这份上都不容易,你我都是明白人。吴新点点头,他清楚金正来要他明白啥。
  张一山暂任红山镇党委副书记。他想尽快进入角色。他听金部长介绍过,红山镇的优势在于特色农业。这都是吴新抓起来的,所以农村的干部群众都服他,买他的账。张一山极想吴新带他到村里走一走。张一山说了这一想法,吴新说,这也正是他想得最多的一件事。因为金部长与他说过,张一山才来,人生地不熟,他不趁早与那些个农村代表接触,到时候谁给他画圈?吴新明白这正是金正来压给他的一项硬指标。
  吴新带着张一山在村里一走就是一个星期。张一山的最深印象是吴新的确在农村威望高,这一个星期他和吴新总是在众人的层层包围之中。他也明白这些人绝对不是冲他来的,无形中他又感到自己仿佛在给人做灯泡儿。张一山觉得在这样一个大镇当个镇长还真不是一件容易事。张一山隐隐约约看到了一种危机在慢慢向他靠近。
  几天以后,余静就把镇上的那个门面转让了。余静回到家里长流了一串泪。
  随着镇人代会的临近,苟大红心里越来越不平静。他似乎有种预感,这乍看风平浪静的小镇潜伏着巨大的暗流,这股暗流会带来多大的震动他说不清。苟大红这种感觉之所以这般强烈,是缘于吴新的那种不动声色。作为同班同学的苟大红,他了解吴新的心理承受能力,他与吴新在学校是棋友,每每对局,吴新在中局总是处于被动,一副招架挨打的架式,但绝大多数时候在收官阶段,吴新总能收回失地,最终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他那种不露声色的表情苟大红实在是见得太多了。
  吴新心里是怎么盘算的苟大红拿不准。苟大红也明白,自己时时处处都处在吴新的强大压力之下。农业产业结构调整是吴新一手搞起来的,他自然有广泛的基础。要不是他常常犯些自由主义的小毛病,自己这个位置不一定坐得稳。
  
  自从宣布人事方案后,吴新的角色就变了。除了要出外帮助协调收收货款,其余时间都用在筹备新一届的镇人代会上。上一届的人大主席是老覃,搞人大工作好几年,业务熟,吴新虚心向他学习方法。吴新学了一段时间才发现,虽然人大工作平时看似不重要,甚至可以说可有可无,但关键时刻没有还真不行。比如说,大会投票选举,要是不过半,无论谁说话都不行,这就叫依法办事。吴新想,要是把这一方法真正落到实处,推而广之,可以解决好多问题。
  镇人代会就要开幕了。报到那天晚上,乡村的一帮子来到吴新家里。余静做了一大桌菜,他们在吴新家喝了个痛快。余静这才弄了那只在冰箱放了很长时间的野王八。
  当天晚上镇人代会就开了预备会,通过了大会议程。按照苟大红的设想,吴新作为镇长候选人的可能性已不存在。苟大红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第三天下午正式选举。选票发下后一会儿,主席台上的代表先投了票。其后是台下的代表陆续走到那只红色的票箱前,投了自己神圣的一票。
  大约过了半小时,计票结果出来了。居然是吴新在“另选他人”一栏里得票过半数当选镇长。计票员一时拿不准,他把苟大红叫过去,问怎么办?苟大红说,你问我怎么办,依法办事嘛。苟大红怎么也没想明白,只听说票箱里蹦出个县长、市长,好像十分遥远,不想这镇长也居然从红山镇的票箱里蹦出来了。苟大红在心里骂道,真他妈出了鬼。
  这天的会议正好是苟大红的执行主席。按照职责,这选举结果应该由苟大红来宣布。计票员把报告单送到了苟大红的面前。苟大红看了一遍上面的名单,吴新排在倒数第一排,但这个倒数第一排的人足以让苟大红无法向上交待。在乡镇这多年,他经历过的选举也有六七次,他想不明白的是,这种倒霉的事为啥会恰好碰在他的头上。怪不得前任书记金正来要时时处处压着他,经常批评他犯自由主义,这下不就表露无遗了?
  本次代表大会闭了幕。会议刚一结束,吴新就被数十名代表团团围住,要吴新买烟来抽。吴新拿出一包红塔山,撒了一圈没撒够,苟大红这时正站在二楼的走道上,把眼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觉得吴新也太嚣张了,指不定是什么结果呢。
  苟大红赶紧与金正来通了电话,汇报了红山镇的选举情况。金正来没等苟大红把话说完,就在电话那头说,算了算了,出了这大的乱子才来个屁电话,把屁股包好到县里来说。金正来“砰”地挂了电话,苟大红背心沁出一层汗来。
  苟大红与张一山一起赶到县城。刚进金正来的办公室,就被金正来狠狠地训了一顿。金正来在气头上,他说这点敏感性都没有,还当个狗屁的头。你们说说这戏怎么收场?苟大红无话可说。张一山说,我们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种结局。人事方案下来后,吴新也是在全力配合我们的工作,没有一点迹象表明他有贿选的嫌疑。张一山继续说,这既然是大家的选择,就应当尊重选举结果。我希望组织上重新考虑我的任命。金正来说,有你的了,难道组织考虑有误?难道在你们这一拨人那里就要放弃党管干部的原则?真是笑话。吴新如果打着牌子去贿选,你们不早抓着了他的小辫子了?真是笨得可爱。苟大红说,这人太阴。金正来说,再阴也有见着阳光的地方。
  苟大红说,代表会召开的前一天晚上,吴新在家大摆酒席,宴请农村一批有影响的代表,桌上做的一个菜是清蒸王八。您想想,我们这些乡镇干部怎么消受得起这物件?金正来点了点头说,这些情况就很重要嘛。
  苟大红和张一山走后,金正来就整理了一下思路,连夜向县委书记作了汇报。书记老万听说还有人贿选,情绪也一时难以控制。他说真是乱弹琴。并指示纪委监察与组织部门一道,马上行动,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一旦查证事实成立,必须给予重处。
  几天以后,联合办案组由纪委邹副书记带队,一行八人开到了红山镇。他们先到外围搞了些取证调查,跑遍了全镇十六个村,四十三个村民小组,前后座谈近二百人次。后又在镇直机关找了一部分人了解了情况,他们就回去了。几天以后,纪委就正式通知了吴新到县纪委去谈话。
  接待吴新的是邹副书记,另外还有两名科长。邹书记讲了通知他进城的基本意图,他说这是集体决定的事,我们个人不存在任何恩怨,希望你能够正确对待。随后,邹书记就开始了提问。
  邹书记问,农村基层干部与你关系如何?
  吴新说,还不错,我以前主要分管农业,基层跑得多,他们对我的支持也很大,我们几乎可以称兄道弟。我想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邹书记问,你最近一次下乡是什么时间?
  吴新说,是选举前十天。我与新来的张一山书记去的,目的是让小张书记能广泛接触一下代表,接触基层,为日后的选举打个基础。
  为谁打基础?邹书记问。当然是为张一山同志,要是不下基层广泛接触,那些个代表不一定会稀里糊涂地投他一票。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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