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蚱蜢之歌-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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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为“狗爬式”的动作;只要他在我们中间,那个头始终翘得很高,姿势特别难看
的蚱蜢仍和我们迥然有别。我们目睹他在水中奋力扑动的景象;在浮桥、几个水埠
及十几米宽的河两岸来回游,脑袋转动不已,像货郎的拨浪鼓那么来回转动,东张
西望。他始终没有学会跳水,在我们开水战时他总站在郝志强一方。
    孟达或蚱蜢在护城河下了水——努力地学会了游泳——却被合唱队漫不经心地
按除在外。在参加全校一次歌咏比赛的排练中,他显然已竭尽全力地唱;他的歌声
足可和他的游泳姿势相提并论。他的发音部位犹如出了毛病的扩音系统,任何曲子
一经他的嗓音唱出,就会变调——永远摸不准如何使他的嗓音不至于脱离大伙的齐
唱而突然冲出。孟达不愿意嗓门沉默,而是孜孜不倦地用刺耳的音量来穷吼一气。
他的认真劲儿让我们都替那个刺耳的声音面难受,女同学们更是叽叽喳喳地对他的
介入抱怨不休。音乐教师是个三十来岁矮小干瘪的老处女,她不得不常常用指挥棒
敲打讲台中止排练:“孟达,我说的是你,你又跑调了。”
    当然,指挥棒的停顿一直没有让孟达设法唱得更准一点。他的发音系统天生就
与他为敌,就像他一吃饭就脸红。他永远无法驾驭他的喉咙。某一节音乐课后,拥
说音乐教师单独找孟达谈了话。她苦口婆心地对孟达说:“为了集体名誉,你是不
是暂时退出比赛?要么,在比赛时你可不可以不发出声音,只开开嘴就行了。”
    不是李央,而是方丸——那个把纸条夹在他后衣领里最初捉弄他的同桌同学—
—说过:“这个鬼一唱歌,全校的老鼠听了准会丧失生育能力。”
    从学校墙外的护城河的水埠逆流而上,游到西边江面汇入护城河的入口处大约
需要40分钟。某一天,我们在墙外的河里游过以后,大家索然无味地坐在水埠台阶
上取笑蚱蜢两腿间的东西时,郝志强突然说:“明天我们一直从这里游到西江,”
他乜了孟达一眼,“胆细的别去,出了事我不负责。”那会儿,孟达正低垂着双眼,
他的皮肤正在阳光下开始收紧,风吹得他瑟瑟发抖。好大一会,我们都已经在枯树
林里换过衣裤后,他才期期艾艾地说:“我不会拖后腿的。”
    果然,他和我们一起下了水。他还是没有换上一条新的三角短裤,仍然穿着那
条皱皱巴巴宽大的旧短裤。他的皮肤并没有被连日的烈日晒红,似乎白得透明,混
在我们一大群黑溜溜的身体中特别醒目。他呆头呆脑终日若有所思的模样,不像是
1974年盲目落戏的少年,倒像古代孺子夹在我们中间。一开始,蚱蜢紧紧地尾随着
我们(我们尾随着郝志强)。当我们利用仰泳积蓄体力时,他——不会仰泳——那
双手拍打水面的声响渐渐远去。他一口口从嘴里吐水的频率加快,仿佛借此获得动
力。我们各自的距离均已拉开。天空湛蓝,阳光温柔,公路上不断驶过笨拙难看的
货车,把尘土扬到了河里。公路两旁的杏树大约可以计算我们之间的差距:郝志强
和方丸之间隔着10棵杏树左右, 方丸和何三满刘彪之间隔着3棵杏树,李央和吴谦
鲍学雷之间隔着7棵杏树……正当李央正在盘算杏树之际, 他突然发现,蚱蜢却不
在杏树计算之列。在李央一迟缓发愣时,并不迅急的河水把他的身体倒冲了几米,
他发出了惊慌的呼叫:“快——回——来啊——孟达——不见了——”
    我清楚地记得这一段失败的经历(对你来说是失败的冒险)。由于你——差点
溺水而亡——我们不得不中止了去游西江的奢望(翌日,获知情况的班主任下了禁
令,再也不许我们游泳了)。不是我们挽救了你,是一只恰巧驶过的货船上的一名
装卸工,他听到我们的呼救后把你捞上船的。我们只有观看你出丑的份儿。你躺在
船板上。脸色铁青,口吐白沫;你在清醒之后即刻不停地呕吐,牙关格格打颤,两
条腿的膝盖骨更是抖动不止。你倒是不在乎,向傻在一边的我们居然露出了笑容。



  
                                第五节

    孟达有的是时间维持孟达式的癖好。他上三天班,休息四天,然后上四天班,
再休息三天。蚱蜢目前在何处谋活?在叶寒告诉我之前,我一直难以设想他穿着脏
兮兮的工作眼, 在一家不为人知的小机械厂阴暗的车间里伏在车床上工作的情景i
他和几个游手好闲的单身工人混在一起,关系若即若离;他们在厂里谈的是新到一
期的《家电维修》杂志,或者为某个不存在的问题(例如外星、导弹或国际新秩序)
争执不休,不抽烟,偶尔玩扑克牌或凭着猜测谈谈女人,如此而已。
    昔日被学校这个统一机构笼络到一起各不相同性格的同学们,如今俱已各各不
同地被社会消化或归档,自愿或非自愿地挣钱、养家或离异。他们成为政府职员或
个体户,唯唯诺诺的文书,司机,自以为是的税务员,劳改犯,沙发厂工人或理发
师,感觉良好的军官或倒霉的殡葬队伍中的吹鼓手。鲍学雷是水库管理人;方丸在
影院放电影(要么就是巡票员);郝志强,我们一度崇拜过的偶像,却被吊销城市
户口,由于流氓团伙案而发配西北服苦役;同窗期间的游戏或恶作剧,在毫无生气
的同学偶遇中毫无激情,仅作寒暄而已。各人关心口袋里的钱,发了福,必然割断
过去,不去追忆;只有小职员李央关注着蚱蜢——未来小舅子——的动向:他28岁
仍孑然一身,执拗而乖戾,独行其事而随波逐流。
    我是在浴室相遇的次年夏天初次参观孟达居室;浴室相遇是一次意味深长的开
始,在那里,光身子的蚱蜢蓦然启动了李央追忆的枢纽;我仿佛看到,一丝不挂的
孟达在公共浴室雾气的簇拥中茫然失措:双向弧形的楼梯——两边各有一个换衣室
——总让他产生方向性错误,蚱蜢弓着身子哆哆嗦嗦寻不到——在不是他存放衣裤
的换衣室——属于他的存衣橱,钥匙在不匹配的锁上徒劳无效地忘想开启其中的一
把。
    但孟达不至于走错家门。六月的某日,他领着我在居民老区拥挤的房屋空隙间
行走,犹如行走在某条迂回曲折的折缝间。他住在一幢旧旅馆结构似的四楼里,周
围簇拥着新旧不一参差不齐的住宅。经过狭窄转折的楼梯,幽暗潮湿的四楼过道上
阒寂无声。虽说是下午,外面阳光灿烂,过道上仍像地下室一样亮着昏暗的灯,可
以看出这是一幢无人管理的公房。过道两侧堆放着无用的杂物及废弃已久的旧脸盆
架、煤球炉,证明过道两侧房门内的主人已几易其主(新老住户都不需要生活的陈
迹)。在一扇没有特征的房门前他掏出钥匙对我说:“听叶寒说,你差不多是个作
家了。”
    我第一次置身于他的房间。房间大约15平方。除了旧家具和石灰墙上有油烟熏
黑的痕迹,昔日三口之家共处的影子已无法追寻。我在幻觉中勾勒病恹恹的李冬香、
眉清目秀的孟道庸和执拗的独生子在这个房间里共处的情景(昔日三口之家拥挤不
堪的空间,如今对于他一人显得绰绰有余)。事实上我看到的是个彻底的单身汉宿
舍。紧靠床的墙上钉着娜塔莎·金斯基之流半裸女星或女模特的画片;桌上杂七杂
八的杂志狼藉;这些杂志里的内容五花八门,耸人听闻的故事比比皆是,真实性可
疑,恰好处于查禁和不查禁书刊之列,能挑逗起平乏现实中少男少女的朦胧欲望。
    我听着他唠唠叨叨地说起他的工厂以及旧事(他在叶家从不这样)。他丝毫不
知窗外已是乌云翻滚,从室内唯一朝北的窗口望去,一幢新建的四层楼房挡住了视
线。这个地区房屋混乱拥挤的程度令人吃惊,彼此间距大大超出了建房标准间距。
我相信站在对面的阳台上一定能听清蚱蜢和李央的对话。但蚱蜢仍是喋喋不休(我
突然发现他像个女人那样琐碎);我的昔日同窗显然平时缺乏对话者,以致把未正
式的妹夫李央作为倾诉对象。这时隔壁的房中突然传出一个娘娘腔的男歌星演唱的
空洞歌曲。我从蚱蜢的口中得知那个老处女邻居天天都播放这样的曲子,至于他说
他的另一隔壁住的同样是个丑陋的未嫁女时我不禁既吃惊又觉得十分滑稽。我立刻
联想到这么一个喜剧场景:一个稀奇古怪落魄适应的皇帝和左右两个飞横跋扈的侍
女,稀里糊涂的皇帝常受侍女的欺凌。
    在他长篇累牍滔滔不绝其间——我渐渐有些腻厌起来——他的鼻子一直嗤嗤作
响,像是他受到食物刺激时贪婪地发出的声响。他的废话可不少,有些话题自相矛
盾,一再重复,听起来既可笑又味同嚼蜡。十几年来蚱蜢又一次向我展示他的收藏
品。昔日令人嫉妒的邮册今日看上去微不足道(虽然邮册和年龄的增长一样增添了
好几本),他显然是无数平庸集邮者中的其中之一而已,所收藏的邮票在别人处也
可看到同样的货色(事隔多年,他还收藏了同样无甚价值的众多烟壳、火柴盒贴、
啤酒商标之类的垃圾聊以自娱),倒恰好证明他对收藏时尚的盲从和迎合。像他这
样的收藏者在我熟知的人中就有一大打,往往是些恍若隔世动作迟缓以此为豪的家
伙;这些收藏品和花哨杂志就像在我面前展示了他的荒谬现实,然而蚱蜢却一无所
知,此刻他正沉浸在他的收藏中洋洋自得。
    我一进门就注意到悬挂在床角的黑色望远镜。在他向我展示收藏咕哝咕哝说个
没完之际,我故意对望远镜的存在视而不见。关于“皇帝”或“侍女”只不过是我
一厢情愿的突发奇想。或许是你与众不同的相貌,我总是把你和童话里非凡的人物
联系起来,实际上你却微乎其微,如同蚱蜢。
    我相信你和左右两个独身女人毫无瓜葛——你也不合她们的胃口,但我还是拿
你和她们的关系取笑过,而你冤枉得像遭受了强奸似的叫嚷起来。我有幸见识过两
个粗俗不堪的大龄女子对你隐含嫌厌的目光。她们从不和你攀谈,形同陌路人,你
至多只能听任她们得意洋洋地从房间里传出各种嘈杂声响的骚扰。在夏季的几个月
里(那时你正频频借助望远镜成为夏日肌肤的观察者),你隔壁的两个“侍女”像
比赛似的春情萌动。她们趿着拖鞋,穿着俗不可耐可以映出她们内裤的浅色睡裙,
旁若无人地在走廊里来回走动。她们自作多情地哼起情歌(仍像个18岁少女),傍
晚洗过澡后等待某个有妇之夫的幽会,丝毫不在乎隔壁的“皇帝”听到她们行事时
发出愚蠢的嚎叫。这个怪僻的“老皇帝”,每天哆哆嗦嗦无能为力地倾听到左右侍
女夹攻而来的刷牙声、肆无忌惮的擤鼻涕声以及断断续续的小便声。
    “你小子倒有桃花远。”我拿他取笑说。
    “他娘的,我情愿叫她们姨妈。”你口中又吐出另一句不堪入耳的脏话。
    你不再和我谈论女人。在那个夏天以前,我从来就没有从你口中听到对于女人
一字半句的议论。我们从来都不是推心置腹的朋友,由两个女人(叶寒和朱淑贞)
连结在一起的复杂转换关系,并不能使你随时向我吐露衷肠。你用一些虚无的话题
绕开了对于女人的谈沦,就像你闭口不提望远镜的用途一样。只要我俩单独呆在一
块闲聊,蚱蜢的表情像学生那样虔诚,他对于奇谈怪论的爱好令人惊奇(这当然带
点炫耀色彩〕。那个夏季,他订阅《兵器知识》、《鸟类》杂志,他养殖了几尾邮
票大小廉价的热带鱼,还养起了两只丑陋得跟他不相上下的小鹦鹉(它们在两周内
死掉了)。他常说类似的话:“你知道吗,戈尔巴乔夫秃顶上的斑记就是一幅苏联
地图。”要么跟我谈起骆驼的祖先是鲸鱼等话题
    他对我提起望远镜的用途是十多天后的事。(记不清是为什么)我再一次置身
于他的房间里,他蓦然对我说:“用望远镜可以看清对面房间里的一切。”当我明
白他指的是什么时,他像个白痴似的笑了起来。他的笑容非常丑陋,如像刚刚做了
下流事后得意的猥亵神态。傍晚酷热异常,房间里又潮又问;或许是我们都喝了点
啤酒(平时他极少喝酒),面对昔日同窗彼此都有些伤感。他在突然间好像换了一
个人,变得愤懑不平:“他们都拿我当傻瓜看,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家都一样,
总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他的眼眶里竟然噙着泪水,当我试图劝慰他时,他
说:“不!我又没喝醉。”
    喝酒并没有使他脸红。我的昔日同窗只有在大使或食物刺激下才满脸通红。他
又变得高兴起来,有些胡言乱语。他初次在我面前暴露他的秘密:望远镜和女人。
我为他不切实际的念头和行为感到震惊。他说:“老实说,要是我爱着某个女人的
话——你相信吗?——她就是电视。每星期一《为您服务》的主持人。我认为只有
她才够得上理想的妻子。”在他眼里,那个和颜悦色的节目女主持人完美无暇。他
对我说,他第一次注意到她,她正在电视节目里介绍巧做菜肴,不,是介绍巧做几
种简易发型。
    他始终是那么不可思议:28岁的蚱蜢最初的情人——如果可以这么说——竟是
荧屏上光点聚成的幻像。尽管后来孟达在女性问题上的表现和他的理想相去甚远,
但我宁愿相信你不只是嘴上说说——说不定你还给节目女主持人写过求爱信,有谁
知道你能干出什么呢?
    那个夏季蚱蜢没有人可以倾诉。



  
                                第六节

    那是一架放大倍数8倍的“熊猫牌”望远镜,商店里的价格大约在350元左右。
夏至过后,孟达成为最勤奋的夏日肌肤的观察者。他的日子过得琐碎、无聊而紊乱,
和朱淑贞之间的小摩擦仍时有发生。工厂夏季放了长假,这一来他更加无所适从。
他独来独往,不喜欢看电影,和夏夜里小伙子追逐街头流莺充满色情的游戏更是无
缘。漂亮的姑娘在夏夜展示着她们的肌肤。只有在夏夜,服装和肉体是如此若即若
离,如此富有撩人心族的暗示性,以致分不清色情和爱情。
    孟达不再隐瞒他的窥视行为——只是嘱咐我毋须张扬。他提心吊胆地告诫我说:
“连叶寒也不能说,她会误解的。”除此之外,他别无顾忌,和我谈起窥视到的细
节甚至兴致勃勃。
    整个夏季他就蛰伏在旧旅馆似的单身房内。白天他睡懒觉,翻翻杂志或摆弄早
已谙熟于心的收藏;夏夜温馨的气流降临后,他就凭借望远镜窥伺对面窗户里的风
流韵事。惟有借助光学仪器,方可弥补深度近视眼的不足(仿佛他是恋爱或色情领
域里天生的盲人),凭借着“熊猫牌”望远镜,我28岁的小舅子才为时已晚地初窥
到肉欲令人心颤的窗口。他就像个贼,一个无物可窃的贼只配享受别人偷窃的经验,
但贼心如同敌手一样不肯降服。他只能躲在黑暗中战战兢兢,那对小耳朵由于紧张
而抖动,而对面窗口里正上演着灯光下的爱情游戏。
    正对面的窗户里能给蚱蜢提供什么表演呢——以致于他化了350元钱来消除这
十多米的距离。据我所知,通过窗户窥伺到的毫无新花样可言。这是一部缺乏新意
的记实场景,未经删改,符合客观时间,男女主角则可由任何符合恋爱年龄的其中
一对去担任。只要60瓦白炽灯一在男主角的单身居室里亮起,随着女角色上台,一
场俗套情戏即刻开端。
    通过光学仪器和60瓦灯的照亮——黑夜给了他庇护——一切都可以看得清清楚
楚。这是一部毫不顾及观众的细致冗长的室内剧,有着千篇一律的节奏和平淡的情
节。男女主角像一对蹩脚演员,仿佛黔驴技穷,傻瓜似地一遍遍重复无聊地在彼此
身体各处模来摸去。没有其他表演方式。遭受折磨的倒是观众(蚱蜢不耐烦地说,
这样罗哩啰嗦地摸来摸去真让人受不了)。
    观望让他脖颈拉长,让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体更为明显地呈现出虾状。他的两手
神经质地抖动着,望远镜安在眼睛上像脸上滑稽地生出另一个器官。这就像一部真
正的现实主义作品,过分写实,以致于拖沓重复得令人不可思议,令观察者循序渐
进的心理逻辑受阻。只是在那个女人系好胸罩的一刹那留给蚱蜢不可磨灭的印象。
他说:“黑色的胸罩看上去就像是佐罗的眼罩。”
    我并不想说,你是一个窥伺癖(尽管夏季里夜复一夜如饥似渴地观望)。事实
上,望远镜所获知的景象并未激起他的愉悦。只是纯粹刺激了他的生理器官。他对
男主角充满厌恶而不屑一顾,但并未由此而原谅宽容女人,他总是像个可笑的老夫
子似地说:“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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