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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不过是进了一趟宫,怎么一个个都跟斗鸡似的盯着她不放呢?
庾太后倒是没什么不同,慈祥平和,觉得哪家的闺秀看着都那么好;原本应该成为全民公敌的庾丽华倒是如鱼得水,和谁都处得不错。
因为谢斓是最后进的慈安宫,庾丽华就借着她尚宫的身份,对谢斓大开方便之门。从安排住处,到一应饮食用品,全都无微不至。但这一切却反而令谢斓被更多人敌视。
若不是自从她进宫之后,皇帝就再没出现过,也没见和庾丽华有什么交往,她都以为皇帝是用她在给庾丽华打掩护,消仇恨的!
当然,皇帝一直没露面又是什么意思?
代为请安的徐内侍每日都说陛下公务繁忙,暂时抽不出时间过来给太后请安。
太后心里也纳闷,没听说前朝出了什么大事呀?
她私底下问侄女庾丽华道:“依你看,官家对谢斓能有几分真心?”
天天念叨着的人入了宫,人却忽然不来了,这还真不得不让人多想。
庾丽华说:“谢斓确实美貌,这些人里就没一个比得上她的。可她和当年琅琊王的事就摆在那里,至今还有人提及。官家又并非爱好女色之辈,因此这事不太好说。”
用最简短的话来表达,这般绝代之色,远在众女之上,皇帝要纳早纳了,还等到这会儿?
太后此时也有些后悔当初没将还是明王的皇帝放在上心。先皇生了一大堆儿子,明王非嫡非长又无贤名,谁能想到最后会是他来承袭大统?
太后对他登基前的事了解太少,等她想查的时候,皇帝却早已有了防备,查不出什么来了。
这位皇帝还真是心机似海呢。
庾丽华道:“以官家一贯的做事风格,凡事都隐藏得很深,不到最后谁也难察觉出其中真意。谢斓或许只是一个挡箭牌,也许陛下心中另有其人也说不定。”
太后沉吟了片刻,说道:“这样说也并非不可能。”
此时,因皇帝尚未娶后,后宫中暂时只有庾太后一人是主。庾丽华身为尚宫,常以太后的名义组织宫宴,人人都赞她能干。
赞的说她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贬的说正经还没得名份呢,就把皇宫当成自己家了。
种种闲言碎语中,庾丽华早已习惯了宠辱不惊,进退得宜,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你瞧她的样子,真当自己是皇后了。”
“外人看着端庄持正,其实心内藏奸。”
谢斓远远看着在和同伴叽咕个不停的庞玉瑶,见她一脸的鄙视和不平,心中好笑。
今日太后举办宫宴,长公主、公主和各路郡主只要在京的全都跑来捧场。谢斓的好友文安郡主刘菡也来了。
谢斓对她说道:“但凡长了眼睛的,都会选庾丽华好不好。这差别还真是天上地下。”
刘菡倚着阑干,把手里的点心掰碎了丢入御池中喂锦鲤,漫不经心的说:“那可不一定。男人和女人眼光不同,女人看着好的,男人就死活不喜欢;男人宠得跟什么似的,女人就愣是看不上眼。像庾丽华这种端庄老成的,男人娶回来也就当个管家用。而像庞玉瑶那种妖娇又多事,还会在男人面前惯会装可怜的,反而受欢迎呢!”
谢斓连连摇头,男人真是古怪的生物,搞不懂。
刘菡不在意的道:“吴王府里女人多,我在这方面还是有些体会的。父王最喜欢的侍妾,一个个长得骚气又俗媚,我那继母总骂她们是小妖精,专吸男人精气。反而那些容貌端庄,行为守礼的妾室们,常年难见父王一面。”
谢斓略有些诧异,问她:“你最近是不是常回王府呀?”
“没有呀!”刘菡爽快的否认道。
谢斓摸了摸脸颊:“总觉得你最近不太一样。”
刘菡略侧过脸去说:“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我反正到了日子我就要出宫家去的,不过是在宫里熬着罢了。”
她微微扬起头望着天空,有喜鹊欢叫着飞掠过重檐斗拱。高处明黄的琉璃瓦在艳阳下亮得晃眼,她不喜欢这样炫目的颜色,看久了,灼得人眼目生疼。
她转眼去看淡蓝的晴空,记得她十三四岁的时候,常常入宫陪伴太皇太后,经常见到一个宫女就像这样在树下仰望着天空出神。
她不知道她是哪一宫里的,又为什么一直注视着天空,可看她的样子,似乎对那里很羡慕,又似乎很向往。
宫院中许多皇妃贵人都爱养几笼子鸟雀逗闷,用精致的金丝笼子关了,挂在廊檐下,喂以洁净的食水,命专人照顾。几许庭深,不知锁了多少飞鸟的五彩羽翼。
那四方晴空,是她们注定到不了的地方。
送走了刘菡,谢斓出了一回神。不远处的水阁中有好嗓子的小宫女手执挂着铜钱的青树枝,枝头缀着红色莲花,咿咿呀呀的唱着来自民间的莲花落。听惯了太平曲的太后近来很喜欢听这民间小调,觉得新鲜有趣,不断称赏。众女簇拥着太后,也更跟着凑趣,水阁内笑声不断。
像谢斓这样落单的不过小猫三两只。
庞玉瑶见左右无人,走过来说道:“谢家姐姐好兴致,旁人都围着太后转,只有谢家姐姐这般不图名利,也不凑去近前,可是怕被人奚落?”
谢斓微微一笑,道:“这话还得问问庞妹妹,怎的妹妹也不凑去近前?”
无事献殷勤,尤其是庞玉瑶的殷勤,要是好事都有鬼!
庞玉瑶通常不出三句就会原形毕露,这一次也同样没有例外。她微扬着尖尖的下巴,点指着谢斓,道:“你别以为庾丽华百般照顾你,真是她温柔大度!这些日子你也瞧见了,好多人心里都对她不满,看她对你好,也连带着敌视你。”
谢斓说:“我的目的从来不是入宫,即然目的不同,大家又为什么要敌视我呢?岂不知真正的对手究竟是谁吗?在我身上纯粹是浪费时间罢了。”
已经解释过无数次的误会,她实在再也懒得提及。
她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面前的庞玉瑶。
“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过入宫的打算。你与其在我身上打主意,不如好好看看庾丽华是如何做的。那是个聪慧的,加上她有太后撑腰,胜算比咱们都大。自古帝王的皇后都必须以贤德为名,你在背后议论他人,口舌上便已落了下乘,还怎么和她比?”
庞玉瑶张了张口,一脸的不服气。忽然,她像变了脸一般,原本簇起的眉头忽然松开了,露出一个半是惊喜,半是羞涩的表情。谢斓诧异的随着她的目光转过身去,一个身穿明黄锦衣的男子就站在她的身后,吓了她一跳。
皇帝的身材挺拔高挑,臂长腿长,身上毫无赘肉臃肿,明黄的衣料紧贴在他身上,衬得他肤白唇朱,俊美雍容。
这就是当今的天子,是被上天选中的人。
此刻,他正微微低头,用非常温和的目光看着她。
谢斓的心一阵发紧。
每当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准没好事!
“身体恢复得如何了?最近朕很忙,没时间来看望卿卿。”那语调柔情款款,随意中带着甜蜜和亲密,似乎二人相识已久。
还没等她做好心理防御,皇帝一个雷就劈了下来,谢斓直接就懵住了。
一边的庞玉瑶已经傻了,回过神再看谢斓时的眼神,都跟淬了毒一般。
皇帝称呼她谢斓“卿卿”,那可是对情人或妻子才有的称呼。可刚才谢斓明明再三表示过她不想进宫的!
实在是太狡猾!
谢斓心中大呼冤枉,她这是招谁惹谁了,黑锅一个接一个的背?
她不想在宫里睡着觉就被人暗杀!
谢斓顶着发麻的头皮,一本正经的说道:“陛下竟然还记得臣女的小名!只是臣女现在已经长大了,这样叫若被人听去了岂不误会?也影响您英明神武的形象。”
她和皇帝少年时即相识,这并不是秘密。
皇帝看她绷着小脸,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估计袖子底下还攥着拳。他心道还真是跟从前一模一样。于是顺着她的话说:“也罢。”
谢斓暗暗松了口气。
庞玉瑶半信半疑的收回了目光,忙着给皇帝请安,露出一个喜悦中带着羞涩的笑容。
皇帝点了点头,道:“随朕一同进去看看太后吧。”
☆、第22章 撑腰
皇帝发了话,庞玉瑶欣喜若狂,忙低头跟在皇帝身后往里走。
谢斓略迟疑了一下,脚步慢了一拍。皇帝似有察觉,忽然慢下脚步,温柔回眸。
谢斓忙调整步伐,忙不迭的跟了上来。
皇帝微微一笑,眼角和唇角弯出了愉悦的弧度。
皇帝的忽然出现,瞬间令满屋子的红粉珠翠愈发耀眼起来。
谢斓看着这个众星捧月的画面,心说当了皇帝就是不一样。从前明明是很冷又毒舌的一个人,现在倒像是只开了屏的大孔雀。
在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皇帝身上时,她悄悄退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任由一众莺莺燕燕的目光围着皇帝打转。
她不由回忆起昨日夜里曾做过的一个噩梦。
她梦到一只花孔雀,拖着长长的尾巴在一把宝座前走来走去,用翅膀指着她,趾高气昂的说道:“你,就是你,把我抱到宝座上去!”
谢斓照做,可是宝座忽然变得很高,她满头是汗也够不到。
她着急的说:“你不是孔雀吗,你不会飞上去吗?”
这句话问完,她怀里的孔雀忽然一下子变成了皇帝。他拽拽的看着谢斓,却用一种软软的,委屈的,近乎于撒娇的口吻说道:“我不会飞,你来抱我啦!”
然后就伸手去搂她的脖子。
谢斓当时一下子就醒了,回想梦中的情境,只觉得快要囧死了。现在一看到皇帝,就想起他那仿佛撒娇一般的声音,顿时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皇帝正在向太后请安。虽不用下跪,但也是毕恭毕敬的行礼。
太后虽不是皇帝的亲娘,皇帝对她的敬重却丝毫不减。但俗话说儿大不由娘,就算是亲娘掺合自己的婚事都会觉得不自在。
于是,在挑选后妃这件事上,母子俩少见的出现了些许分歧。
皇帝虽然是九五至尊,但同样也是个男人,是男人就喜欢美人。而太后是女人,对美人不感兴趣,又偏心自家人,当然希望侄女能上位。
可庾丽华名字虽美,样貌也不差,但在美人如云的京师闺秀堆里可算不得出挑,顶多气质不错。于是双方便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眼见着皇帝含笑和太后打太极,不知怎的就聊到了女子四德上。
太后问:“皇儿最在意女子哪一点?”
谢斓暗暗在心底喝彩,太后娘娘这话头引得好。说起来,这可是常识,但凡是个明君都绝对不敢说自己看重妻妾的美色。
只不过他们看重的有德之人恰好姿容出众而已。
估计太后下一步就要引到庾丽华身上了。
太后的意思很简单,就是皇帝你就算不喜欢我侄女,也应该立她为后。因为她德行高,你不立她就是重色,是好色的皇帝,没前途的!
众女也都不是傻子,但凡有点脑子的都在心中不满,却也不敢抱怨。谁让人家有太后撑腰呢!现在阖宫谁不顺着太后的话说,极力称赞庾丽华贤良大度,与古代贤后阴丽华颇类。
在众人或期待,或担忧的目光里,皇帝笑着说:“朕只愿未来的皇后能有太后年轻时一二分的品格。”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似是什么都没说,又似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庾太后年轻的时候以美貌闻名,诗词歌舞无所不精,否则也不会在先帝晚年的时候仍享殊宠,晋封皇贵妃,平平安安熬到现朝成为太后,算是先帝妃嫔中结局最好的。当然,其中也有她无子的缘故。
先帝那些高位有子的嫔妃当年因为夺嫡,死的死,贬的贬,竟一个没留。光皇后就死了俩,还都是被贬黜致死的,惨烈异常。现在残存的老宫人回忆起往事,仍旧心惊肉跳。
庾太后欣慰的道:“多亏了陛下,哀家才能安享晚年。说到底,哀家这个老婆子还是有几分运气的。”
一旁的宫嬷嬷笑道:“太后性情平和,凡事不争不抢,先帝当年就曾亲口赞过呢。”
庾太后沉默片刻,笑道:“是呀,先帝私下曾对哀家说起,前朝后宫没有让他不操心的地方,只有在哀家这里才能得到些许安宁。”
她看向皇帝,慈和的道:“陛下事忙,不必常来哀家这里。有这些孩子们伴着,哀家一点都不觉得无聊。”
皇帝笑着说道:“她们是她们,朕再忙也得来看望太后。”
皇帝略坐了一会就走了,太后也让众女散了。大家都觉得意犹未尽。
太后靠着绣有玉堂富贵的大迎枕,和贴身的宫嬷嬷说道:“幸好你机灵,替皇帝提醒了哀家。”又叹气:“他现在已是皇帝,说一不二,哀家是安稳日子过多了,竟想替他做主了!”
宫嬷嬷笑着说:“太后是个福泽深厚的,只是被先帝保护得太好了。”
提起先帝,太后竟忍不住掉了泪。先帝死后,她才终于感受到,先帝曾为她挡过多少风雨。
宫嬷嬷劝道:“皇帝本性其实是个纯直孝顺的,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很多事不能直说,只能迂回。太后能体谅就好。”
太后点头:“哀家也不管了,让孩子们自己闹去吧。丽华能走到哪一步,就看她的造化了。”
躲在帘后偷听的庾丽华听到此处,忽然开始不安起来。莫非皇帝的话已经打动了太后不成?
她自幼熟读《女戒》《女德》和《女四书》等,自认贤良淑德,品行能力堪坐后位。而且她能管住自己的心,不会嫉妒旁的嫔妃。但问题是皇帝看见她的好处了吗?
他应该看见了,可他却连一丝回应都没有。
她原本想着有太后撑腰,皇帝立后是大事,总该考虑一下太后的意愿;若立后之事太后撒手不管了,那她该怎么办呢?
世间好男人不多,但优秀的闺秀却不少,且年年都有新的长成。她们之中又有多少是冲着后宫来的呢?皇帝还很年轻,他可以等,可以再看,就算眼前没有中意的,也可以不选,等个一两年再说。除非有人催着。这个角色太后最适合不过,她可以名正言顺的期待皇孙的降临。
但如果太后不管,那么皇帝完全可以不必做出任何妥协。等到明年,后年,大后年,保不齐会有更好的女子冒尖,族里好几个有适龄女孩的人家都在虎视眈眈的盯着她呢。
不行,她不能退!
只是要怎能做呢?
就在庾丽华犯难的功夫,偏偏接到了母亲悄悄递来的信,看得她心头火气。晚上吃东西的时候觉得刺口,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嘴里竟起了个疮。
次日一早,庾丽华向太后请假,借口母亲身体不适,要回家一日。太后命人好好护送她回去,还赏赐了许多东西。令得到消息的庞玉瑶又扯坏了一条帕子。
“姑娘回来了。”“姑娘快去见太太吧。”“太太都愁坏了!”
庾丽华的脚跟还没落地呢,庾府的丫鬟们就渐次围拢了上来。庾丽华被婆子扶着下了马车,闻言,微微蹙眉轻斥道:“一个个急吼吼的像什么样子!”
众丫鬟仆妇都低下头去,不敢多言。
这位姑奶奶可是深得太后宠爱,别说在家里说一不二,就连族中那些有些头脸的太太奶奶们见了她,态度都不一般。如今又逢选秀,下人们见了她愈发不敢造次。谁不想府里出个凤凰,一飞冲天,他们这些凡鸟家禽也好跟着沾些光彩。
庾丽华直接来到母亲庾太太处,见她未敷脂粉,眼底发青,正端坐在西侧间的榻上。那里虽挨着窗坐着,但因早间光线不够充裕,连保养得极好的皮肤也略微显得暗淡了些。
见过礼,庾丽华在母亲身边坐下,握了她的手,面色微变:“母亲的手这样冷,怎的不让她们端热茶来暖着,或添些衣物?满屋子的婆娘媳妇子愈发的没规矩,连伺候都不会了!”
庾丽华在宫中时多少会拘着些性子,人多口杂的,她又不是正经主子,不过借了太后的威势罢了,不敢太过得罪人。但在家中时,她从来对这些下人们不假辞色。
屋里服侍的侍女们哪里敢反驳,一个个恨不得将头贴在胸口,心里都在默念,千万不做被这位姑奶奶点到名。
庾太太长长的叹了口气,满面愁容的说道:“你哥哥就是个不争气的,要不是有你,娘都不知道该怎么活。”
庾丽华眉头一皱,道:“哥哥还在想着那个女人吗?”
庾丽华的兄长庾大郎不知怎么看上了一个民间女子,家里是开古董行的。虽家境不错,小有盈余,但和庾氏毕竟相差太远,天上地下。庾大郎为此在家中闹了几回,庾太太也不是吃素的,迅速为儿子定了一门亲事,三个月后就办婚事。庾大郎得了这个消息,成日酗酒打人,每一天安静的时候。庾太太劝不住,就写信给女儿,让她帮忙拿个主意。
“可不是。”庾太太犯愁:“你哥哥的亲事终于定下了,但我这心里还是不安。”
庾丽华也发了脾气:“哥哥好大的人了,怎的还是这般没担当?”
她在宫中举步维艰,步步为营,亲生的兄长还给她扯后腿,这日子没法过了。
庾太太近来也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