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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信望着马车,瞳孔中燃着幽深的火苗:“那是因为你不知道这个女人的真正价值。”
……
大帐内的气氛比冬夜的寒潮还要冰冷,徐内侍瞥了一眼下面众将,在心中哀嚎。
好死不死的,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出事!本来此次得胜班师回朝,众人都会有封赏。现在好了,先保住脑袋再说吧。
刘昱翻着手中密折,上面写道:“皇后失踪……暗中保护的高手全灭……怀疑是死士所为。”
刘昱面无表情的盯着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着,到最后几乎无法解读出其中的意思。他将密折朝地上一甩,冷声道:“给朕念!”
大家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后都朝徐内侍望去。徐内侍心中叫苦不迭,只得硬着头皮拾起折子,跪在地上又念了一遍。
大帐内静得仿佛死水。
念罢,徐内侍悄悄退到了一旁的阴影中,恨不能将肥大的身体藏起来。
“琅琊王,朕的好兄长。”刘昱唇畔冷笑连连,冷气压得帐下站着的众将一个个将头深深埋在胸前。
“朕还真是优柔寡断,仁慈太过了,以至于错把猛虎当猫养了。”
“众卿可有解决之策?”
众人沉默了半晌,一名老臣站出来说道:“陛下,为今之计,只有改立皇后了。”
此言一出,立刻有好几个人点头表示赞成。
被贼人劫持的皇后本身就令人存疑,即便最后侥幸未死,难免会引来种种疑问。还不如一早就舍弃更划算些。
徐内侍偷眼瞄了皇帝一眼,就这一眼,他就被吓得直哆嗦。
只见刘昱不怒反笑,淡淡说道:“旨意已经公布于天下,现在出了一点点小事就要改立皇后,莫非朕的话是顽童戏语不成?”
景岳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豪气干云的说道:“陛下,我大雍从不出龟缩之辈,臣愿意领兵前去营救皇后娘娘,绝不让琅琊王等人奸计得逞!”
周琅也正色道:“陛下,臣附议。”
很快,帐内众人纷纷表态,都赞成去救皇后,剿灭贼人。原先说改立皇后的老臣早就不知道缩到哪个角落去了。
刘昱望着下面一张张义愤填膺的面孔,大手一挥,说道:“好了!朕希望朕的臣子也可以和朕一样,不畏艰难,不屈服于贼人的威逼和胁迫。”
一句话,便为此事下了定义。
人群中的周琅轻轻松了一口气,他方才真的怕皇帝会答应将皇后的人选换掉。
虽然他自认比较了解这位年轻的帝王,但人心却又是最难计算衡量的事。
“他不会来救我的。”
冷风拍打在脸上,双颊冻得发麻,马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小路上颠簸着,谢斓蜷缩在车厢内一角,浑身上下早已冷得没了知觉。
不知跑了多远,马车终于停住了。谢斓猛的扑到了车边,扶着车辕激烈的呕吐起来。半晌,她只觉得背上一沉,有人在拍她的背。
谢斓转过脸来,却是刘信在为她顺气。她避开他的手,重新缩回车内。
她能感受刘信打量她的目光。
“他会来的。”刘信说道。他的声音很温柔,语气中夹杂着十成十的笃定和信心。
他伸手去摸谢斓的发顶,“别怕,孤曾向你承诺过,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孤现在想实现这个承诺。”他的声音和记忆中的重叠,谢斓却只觉得浑身冰冷彻骨。
隔着一层毡帘,坐在前面驾车的墨浓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冷剑瞥了他一眼,问:“你着凉了?”他望了望天,“今天是有些冷。”
不过他们习武之人,这点冷又算得了什么?
墨浓摇了摇头,满脑子都是当时看到若霜尸体时的情形。
她一双眼睛睁得大大,似乎致死不敢置信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检验过尸体,脖子上有很深的掐痕,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她并非服毒而亡,而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因为没有办法达成对若霜的承诺,封她为良娣,所以只能这样做。人死了,承诺不必兑现也算不得失言。
墨浓再次打了个寒颤,默默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如果不能实现“一直在身边陪伴”的承诺,那么这位谢姑娘的结局是否会和若霜一样呢?
墨浓狠狠摇了摇头,他轻轻一甩鞭子,马车迅速前行,将路边的枯树残枝尽数抛在脑后。
☆、第66章 令人疯狂
宽大的宫室内,两旁成排的朱漆大柱后的铜树上燃着荧荧巨烛,映得镶金的黄铜大镜光灿灿的,闪着神秘诱人的光。宫婢们手捧金盆漱盂,胭脂香粉,彩蝶穿花一般穿梭往来不绝。
镜中女子高高堆叠的云髻上,一支沉甸甸的赤金镂空金凤双翅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似凌空振翅欲离。宝蓝色织金氅衣轻软鲜亮,柔顺的紧贴着她纤细的腰身,勾勒出优美的弧度和曲线。
庾丽华望着镜中的女子,微微弯起艳丽丰美的唇角。
宫娥才女们伏跪在她脚下,亲吻着她绣着夜明珠的凤头高底绣鞋。她被奉承得不耐烦,轻轻一脚将那宫娥踢开,令她发髻凌乱的跌倒在地。楚楚动人的美人面庞上泪痕点点,却丝毫得不到一丝众人的怜惜。
“他们都是本宫的人,没有人会将你的事告诉官家。”
可笑,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玩物罢了,美貌的女人天下间多得是,少了一个再补上便是了。
——生得再美,也不过是她脚下踩的泥!
美人被迅速拖了下去,她继续对镜描眉理妆。她知道自己生得不够美艳,却从不因此而觉得比旁人低上一头。反而因此苦练技艺。
比她美貌的女子,她就要比她有才;比她有才的女子,她就比她和善周到;而性情娴雅宽宏的女子,她就以其为友,亲而近之。再找得机会让众人发现这位好友的“真面目”。
过程不中要,因为胜利者可以随意书写历史。结果最重要,因为成功之后,再阴暗的过去都能被漂白,成为众人向往的典范。
她不是最美的,不是最有才华的,不是最贤良淑德的,却是最最有手段的。
她是这座泱泱皇朝中最尊贵的女人。
她微微一笑,伸手去拿妆匣内的八宝璎珞项圈,宽大的袖子不小心将桌上的玲珑香炉扫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庾丽华忽然从梦中惊醒。
一灯如豆,照得她的影子在凹凸不平的简陋石壁上轻轻晃动。
湿气弥漫,暗得几乎透不过光的长廊中回荡着脚步声。钥匙碰了铁门的声音响起,恍然闪过火把的亮光。由于一时不适应这样的亮度,庾丽华用沾满干草屑的手掩住了眼睛。紧接着,牢门大开,从外面迈步走入一人。
迎着火光,那人的面庞如玉石般莹洁,宽大的朱红色鹤氅在此刻暗红如凝结的血液。
庾丽华朝那人看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她笑得几乎停不下来,捧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人歪着头看了她一会,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缓缓开口道:“庾小姐好雅兴,这牢里住得还习惯吗?”
庾丽华渐渐止住了笑声,收敛神色,说道:“没想到楚大人两面三刀的本领越来越强了。”
楚亭林俊俏的脸蛋上挂着讥讽甚至有些轻蔑的笑容,他眨了眨眼,道:“天下谁最大,我就帮谁。”
“所以你是官家派去假意投靠琅琊王的?”
“否则庾小姐此刻又怎会在这阴暗潮湿,鼠蚁横行的大牢里安歇。”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如豆的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楚亭林道:“你为刘信传递消息,甚至不惜假传太后懿旨,助他劫走谢小姐,与其结盟以图皇后之位,种种铤而走险的行径着实有胆色。”
庾丽华眼皮都不抬,语气平静得仿佛死水:“怪我看走了眼,以为令姐的死足以让姐弟情深的楚大人一心想向官家讨回公道。只是经此一事,不知道官家会不会对楚大人生出一丝怀疑。”
楚亭林玩世不恭的一笑,说道:“没想到庾小姐直到此刻仍旧为楚某的前程如此挂心。”
话说到此处已算说尽了,再没有什么可多言的。
“再过上一会,庾小姐心心念念的人儿就要来看你了。不必感激我。这段日子合作得还算不错,算是还你一个人情吧。”
谁让他这么善良。
楚亭林走后不久,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庾丽华浑身一震,抬头望向那人。那人深邃的眸子令她心头一颤,她爬起来伏跪在他脚下,哀哀欲泣,却又流不出一滴眼泪。
“庾氏,你可知罪?”皇帝开口问道。
庾丽华的眼泪瞬间扑簌簌落下,滴在肮脏的泥土面。她紧握拳头,猛然抬头向上望去,凄怨一笑,说道:“陛下因何如此恨我?您明明知道,我可以善待她的!”她直起上身,抱住刘昱的双腿,哀泣道:“您是万乘之尊,后宫本该粉黛佳丽三千,可为什么就容不下我一个?冯唐易老,美人的青春只有几载光阴,您早晚会厌,会弃。只有我,只有我能陪着陛下到最后。我生来便属于这后宫,除了这里,我哪里也去不了!”
“你不知道你这是自掘坟墓吗?”
刘昱不明白她究竟在执着什么。明明是玩火*,却依旧义无反顾。
庾丽华慢慢道:“成王败寇,我不豁出去一搏,谁知是生是死?”
看,她就如此执着,不达到目的,绝不甘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我想呆在陛下身边,我想一直陪着您,白首偕老。”
刘昱只觉得一阵恶心,他挣开她环抱着他双腿的手臂,退后两步,说道:“你现在看可悔了?说吧,琅琊王有什么计划,朕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只要坦白交代,朕就不杀你。”
庾丽华又哭又笑,几乎疯了一般说道:“杀吧,杀吧!反正有谢斓陪葬,我死了也不孤单!你不知道吧,琅琊王早就疯了。哈哈哈,谁让你假仁假义,把他放出来作乱!”
说到此处,她忽然灵光一闪,大声道:“你是故意的,故意让他做乱的,对不对?是了,你得了好名声,又好名正言顺的杀了他!哈哈哈,我说得对不对?”
她高举双手,状似疯癫一般大叫道:“我是皇后,你们见了我怎么不下跪,我是皇后!”
刘昱微微蹙眉,转身从阴暗逼仄的牢房中退了出去。
他回到御书房,召集大臣商议如何将琅琊王捉住,以及追回皇后。
周琅望着东方天色将明,残烛奄奄,又是一夜过去了。
皇帝沉吟片刻,说道:“众卿所言极是。只是江山若因此而动荡,岂非朕贸然削藩的过失?是已至此,朕决定亲自追缉凶犯,以此告慰父皇在天之灵!”
他洪亮的声音在宽广的大殿内回荡,此刻,竟然再无人出言提出反对。
比如未立储君便以身涉险,比如贼匪狡诈等等。
因为他们都感受到了这位年轻帝王的决心。
东方既白,谢斓从昏睡中醒来,怔怔的望着苍白的天光,直看得眼睛酸涩。
逃亡的日子昼夜颠倒,颠沛流离。每当她清醒的时候,她都在想,她究竟有没有爱过琅琊王。
很奇怪,即便搜肠刮肚的寻找从前记忆中的感觉,却依旧模糊得看不清楚。
或许那从来都不是爱。
那只是小女孩式的微妙敬慕,刺激,迷茫,甚至是短暂的感动。她甚至从来都不了解琅琊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在他身边时,只有惶惑,迷茫和许多的不确定。
他走后,她更是死心。后来再相见时,也只余可怜和叹息而已。
“该吃东西了。”
刘信像往日一样亲自端了汤羹给她。谢斓接过,快速的一口喝干,滚烫的粟米汤水几乎将口腔烫麻,她梗着脖子,不顾一切一股脑咽了下去。
刘信温柔的用丝帕为她擦了擦唇角,谢斓羽睫低垂,仿佛浑然不觉一般。
“还是这样心急,可是烫到了?”
谢斓淡漠的道:“放开我,抵抗是没用的,刘昱不会放过你的。”
刘信手下动作不停,温柔的道:“他已经夺了孤的江山,孤只是想夺回属于孤的女人。”
谢斓知道他已经疯了,索性不再多言。
刘信见她柔顺,伸手轻轻摸了摸她柔亮的发丝。赶路的时候,他们就同坐一车,刘信或望着她发呆,或掏出一只黄玉蝉来摆弄,偶尔自言自语。有时候一整天也说不上几句话。
谢斓扫了一眼他手中的黄玉蝉,微微出神。这是一只系在裙上的佩物。曾经属于她的佩物。
三年前最后一次和刘信见面后,这只玉蝉就不见了踪影。谢斓还曾让人找过。没想到竟是被刘信拿走了。
看到旧时佩戴的物件,谢斓也有些唏嘘。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消失在往昔岁月中,再也寻不回。
也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刘信忽然开口道:“你知道为什么先帝会封孤为太子吗?”
那时的传闻很多。谢斓望着他的侧脸,不说话。
“因为孤长得很像父皇的第一位妃子。”
刘信迷恋的摆弄着手中的黄玉蝉,似乎陷入了一场深远的回忆中。在那里,有灿如春花的笑靥,有金绡玉帐的荼靡,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坠入谷底的绝望和沉迷。
“那一次,父皇喝醉了……母妃让我进去服侍父皇。”
谢斓心头一跳,她想捂住耳朵,不愿再听下去。
这般隐秘的宫帏之事……
“之后,父皇就选了我做太子。我曾答应过父皇,要一直孝顺他的。可是我一看见他的脸,就没有办法做到。”
车厢内燃着炭火,火光中,暖熏的鼎炉烧着一团丝织物,黑漆漆缩成了一团。一个少年抱着稚嫩的肩膀坐在冰冷的地面,一个女人走上前来,目光复杂的低头看着他,说道:“你父皇答应补偿我们母子。让他们服侍你更衣吧。你身边的那几名内侍不能留了,我会再挑新人给你。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了,再也没有了。”
火光渐渐淡去,碳已燃尽,暖意在渐渐无力的流逝。
谢斓叹道:“所以谋逆,想杀死他,这样就不用兑现对他的承诺了。”
“是。”
他的回答,极温柔极温柔。
谢斓不知道她的眼神中是否透露出了一丝悲悯。“你疯了。”
刘信转头望着她,身后摸了摸她的面颊,说道:“我早就疯了,我的心,从未有一刻安宁过。”
谢斓无力的摇了摇头,到底什么是因,什么是果?从前的因结了现在果,现在的因,造就了将来的果。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他会来救你的。”刘信笃定的望着远方,说道:“你很快就会看到了。”
☆、第67章 假象
冷风灌了满喉满耳,苍凉的原野覆盖着冰雪,斑驳的黑土被霜白色遮掩。一只黑羽孤鸟拍着翅膀,哀鸣着从天边划过,很快便消失在了聚满乌云的天穹之下,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风雪中,一小队人马逆风前行,凌乱的马蹄疲惫的拖沓着,在原地留下黑褐色的印记。裹紧身上的绛色氅衣,马背上有人小声嘀咕道:“还没有人来接应吗?”
偌大的平原上见不到一丝人影,几乎所有人都望眼欲穿的祈盼着奇迹的降临。“明明说好的,怎的这样迟?”
燕王世子顾不上怜惜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弃了温暖舒适的马车,背着手在车前走来走去,直冻得面颊嫣红,唇色发白。
迟迟不见燕王的军队前来接应,他是最急的一个。虽然燕王被杀,但燕王一派因常年盘踞燕地,树大根深,誓死效忠燕王的兵士不在少数。作为燕王最看重的儿子,他的呼声一直很高。
远远的跑来一匹战马,马背上的骑士半卧半趴着,用一种奇怪的姿势纵马前行。等到了近前才发现,他背上还插着一支雕翎箭。
侍卫将他从马上搀扶下来,送到燕王世子近前。那人“噗嗵”一声跪倒在地,还未曾言语,便已喘息不止。
燕王世子一双急得发红的眸子紧紧盯着那支深深插入他背部的箭,薄唇已抿得泛起了淡青色。
“说吧,援军现在何处?”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援军遇到伏击,全军覆没……”
噩耗般的消息带来长久的死寂,燕王世子忽然大吼一声,伸腿一脚踹在车辕上,疯了一般高声道:“不可能!刘昱没这样的能耐,不可能!”
冷剑抱着膀子在一旁看热闹,忍不住嘲讽道:“燕王世子还以为自己是当年的世子呢,树倒猢狲散,没准这些人早就看情势不妙,都投敌去了。”
燕王世子红着眼睛,指着他大骂道:“都是你们,非要去劫那个谢氏,害得我白白牺牲了百名顶尖死士,还耽搁了汇合时间!”
墨浓上前一步,拱手说道:“世子且先息怒,我家王爷已去想其他办法。这附近山多林深,我们躲藏进去,料想朝廷一时也拿我们无法。”
燕王世子盯着他身后的马车看了一会,说道:“我不像你家主公那样,只会一味的做缩头乌龟!”说着话,他大步走了过来,探身从车内半扯半抱出一个女子,丢在车前空地上。只见那名女子外罩大红鹤氅,发髻凌乱蓬松,却掩饰不住其明艳丽质的容颜。
墨浓见状,忙要上前,却被冷剑拉住,冲他摇了摇头。
燕王世子瞪着狼狈不堪的谢斓,说道:“都是因为刘昱那个家伙,害死了我父王,害得我无处可去!别以为我走投无路的了就会放过你,没那么便宜。就算死,本世子也要先把你折磨死,再五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