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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之前他们逼迫着庄大娘她们去疫区,现在,庄楚然会秋后算账吗?
众人心里益发忐忑!
秦大牛一家子早就等在秦如薇家门前,见他们归来,少不得抱头痛哭,那可真真称得上是劫后余生啊,怎能不喜极而泣?
“大娘,我实在是愧对你,你们那屋子,我,没保住。”秦大牛满脸愧疚地低下头。
进村的时候,庄大娘早就看见自己那烧得通顶的房子了,看着就想到这些日子所受的苦和煎熬,少不得心酸难过,毕竟那是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如今却已是断垣残壁,家不成家。
里面住过得了瘟症的病人,这村里人自是人人惶恐,深怕那病毒传出来,也不管秦大牛怎么反对,硬是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正好要重建一处新宅,我看这烧了也没太大的坏处,到底也住了十多年了。”秦如薇见庄大娘神色落寞,不由笑着安慰:“至于落脚的地方,我这宅子空落得很,大娘不妨来叨扰一二住些日子,也好和我作个伴儿。”
“建倒不用建,我在县里还有处小宅子,也可过去住。再过些日子,接任文书下来了,我自也去官衙上任,那边儿亦是有宅子的。”庄楚然也看着庄大娘,道:“等都安顿好了,我再来接娘亲过去。”
新科三甲,都会殿上封官,庄楚然身为探花郎,亦是不例外,今上本是封他为翰林院编修。
翰林乃是养才储望之所,负责修书撰史,起草诏书或为皇室成员侍读担任考官等,有根基的,自然是扶摇直上,直捣内阁,那才是顶层巅峰,士子走科举,无不想如此。但若是根基全无的,说白了是没后台没关系的,顶多干死一辈子,也就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史官罢了。
庄楚然能有什么根基?哪怕得人赏识,也只是寒门士子,身后可没什么大族支撑,此刻进了翰林,要熬多少年才出头?
既如此,还不如下地方官历练一二呢,更重要的是,昌平邸属贺州,而贺州,乃是仁王殿下的封地,若有一番作为,也未必不能出头。
他早有打算,便是曲时也深以赞同,故而今上要封他为编修,他就主动请封要回到自己的县府作一名清知县,美其名报国为昌平百姓效力。
不忘故里,为国为民,今上听了更是龙心大悦,也就封了他一个七品知县,赏赐黄金百两,宅子一栋,适逢今年官员三年一改任,秋时便可交接上任。
故而,哪怕是七品知县,可要是干好了,将来前途那自不必说。
庄大娘听了,脸上的阴郁才散去不少,虽说儿子没在上京做大官,但到底也回到这边儿做了县老爷,也是不差的,将来肯定能出人头地。
既然做了官,这村落自是不住了,房子,烧了也就烧了吧。
“我都听你们安排便是。”庄大娘轻言颌首。
秦如薇和庄楚然相视一眼,均是吁一口气。
“秋兰,你带老夫人去屋子里歇息。”秦如薇吩咐秋兰,后者自是应了。
几人正欲进屋,里正却是带着一行人匆匆忙忙的赶来了,笑脸盈盈的,直向庄楚然拱手行礼。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了。”里正满脸谄笑,道:“早知大人是文曲星下凡,果不其然,得知大人高中,乃是我十里屯子天大的福气啊。”
“里正不必多礼,文书尚未下达,这喜却是贺早了。”庄楚然微微一抬手,淡淡地道。
里正听了,忙的一脸正经地道:“虽说文书尚未下达,可大人高中却是事实,也早已传透十乡八里,也是大人低调不愿张扬,不然这十里屯子,还不得被人挤破了?”
新科的三甲探花,可是落在贺州,落在他们十里屯子这个旮旯小村落,早已传透了,他们这小破地方,出个秀才举人已是了不得,如今却出了个探花郎,怎叫人不兴奋?那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呀!
尽管庄楚然也只是当个七品知县,可他同样是三甲探花郎啊,有这一名头加身,这知县身份可就大大不同了。
“也是今上恩旨罢了。”庄楚然依旧淡然,只拱手向北边抬了抬,又看着他道:“倒是楚然还没向里正行谢,过去那些日子,亏得里正对我母亲和薇儿多有照顾了。”
得,这是秋后算账来了!
里正心里一跳,额上的汗瞬间冒了出来,笑脸发僵,心里更是吃了黄连一般发苦,谄笑道:“大人,我我,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再说了,也是早知庄老夫人是有大福气的,不然断然不敢送了去疫区啊!”
这话,也只是门面话罢了,说白了就是马后炮!
“里正脸色似是不好,怎的这般白?你放心,我并没有怪罪你什么,你也是一心为民罢了,瘟症猖狂,我自是晓得厉害。”庄楚然淡淡一笑:“只没料到,我这一趟考科举回来,却是连家都没有了,倒是意外得很!”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跟在里正身后的人,那眼里有冰冷的寒意飞快掠过。
当初秦如薇她们被这些人逼着搬离的事,他自然已是一清二楚了的,尽管知道他们因了瘟症而不得已为之,但对几个妇孺以火烧相逼,怎不让人寒心?
若是秦如薇她们坚决不搬离,那么这些人当真会以火烧死她们么?去时所见的是活生生的人,回时就是一具看不清模样的焦炭?
只要想到这一点,庄楚然就忍不住浑身冰寒,眸中亦是一片寒意及怒火。
人性自私,他知大局,可真到至亲身上,亦免不了落俗套,到底一个是他的亲生母亲,一个则是未来娘子啊!
似是感觉到他勃发的怒气,秦如薇轻撞了撞他的手臂,递去一个清浅安慰的笑容。
她这一笑,如一瓢清凉的水泼熄了那激起的怒火,庄楚然对她微微颌首,笑道:“瞧我,说这个作甚?想来里正也是身不由己罢了。”
里正早已冷汗吟吟,脸上的笑容已是僵在了那里,战战兢兢地道:“要不,咱们再帮大人把房子建修起来?”
人群中有些骚动。
“里正有心了,不日本官就要上任,十里屯子却是住不了的。”庄楚然想也不想的就拒绝,不自觉的已用上了官腔。
众人一听更是心下忐忑,难道这是真想要找他们算账吗?
庄楚然扫了人群一眼,目光落在那闪闪缩缩的两人身上,淡道:“本官深知瘟疫可怖,也没怪里正的意思,便是怪,也只怪那些个无心无情一心想至人于死地的人罢了,到底都是一个村落住着的,也忒无情了些!”
有人交头接耳起来,似是知道他说的谁,不禁纷纷看去,那闪缩着身子想要走的两人,不是邓老太两母子又是谁?
原来,眼见秦如薇他们一行活着回来了,又听说庄楚然科举高中当了官儿,生怕他来找他们邓家算账,便偷偷的跟在众人身后打听来了,毕竟当初逼迫秦如薇她们,他们邓家可是蹦跶得最欢。
邓老太和邓福旺两人正想趁着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回家去,众人这一下看过来,不免脸上一热,脚像是被钉在原地动惮不得。
“怎么,看着咱俩作甚?说要放火烧屋的又不是只有咱。”邓老太嘴硬道,眼神却躲躲闪闪很是心虚。
“哼,就你们母子俩得最兴起。”
“对,还想进去捞点啥值钱的东西出来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纷纷指责邓老太来,人就是这样,能找到替罪羊,就恨不得将自己所犯下的错全部推在其身上,其实也不过是推卸责任罢了。
邓老太自然不会就此罢休,也不甘下风的对骂起来,只差没动起手来了。
秦如薇鄙夷地瞧着,人性自私,这些人都只是在推卸责任,却从没想过,当初要怎么帮助她们度过难关,只一昧的驱赶,其实哪怕只让她们困在屋子,也比去疫区要强啊。
不过,怪得了谁?瘟疫,千百年来都是让人闻着色变的,她在疫区也看得多生死了。
秦如薇心里叹息,突然觉得意兴阑珊,不怨谁不怪谁,人性,从来都是自私的。
庄楚然亦是想及这一点,看着众人争吵,一抬手:“都别吵了,尔等且回去吧,都是一个村落里住着的,如今大家都是平平安安,已是大幸,过往的事就别再提了,也别再伤了和气。”
众人一听顿时大喜,这意思是既往不咎了。
里正立即领头说了一通庄楚然大度有大家风范之类的恭维话,众人自是纷纷附和,这事算是抹了过去。
☆、第二百二十二章 怪医之名
洪德二十二年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年,先是各地发生洪涝,尔后引发瘟疫,死伤极重,而灾后重建,也是迫在眉睫。
百废待举,庄楚然作为一县的父母官,自是身负重任,上任的文书在一片吹吹打打之声中送到他手中,他也正式和前知县交接,忙得脚不沾地。
而正因为如此,他乃当朝探花郎也传扬开去,昌平大大小小的富商都上门巴结,因了庄大娘他们现在暂住在秦如薇家中,故而,那贺喜的礼物如水一般陆续送进秦如薇的宅子里。
庄大娘的身体日渐好起来,庄楚然和她商议后,深知自己和秦如薇的年纪都不少了,便正式将两人的亲事提上日程。
秦如薇在那一场瘟疫中对庄大娘的不离不弃和悉心照顾,已让庄大娘对她改观不少,虽然还是有点遗憾,但两人也定亲了,又一心想要抱孙子,便也应了。
两家开始正式议亲,请期,过大礼,俗话说娶个媳妇好过年,和庄楚然也合计过,便将成亲的日子定在了金秋九月二十二。
离婚期只有一个月了,秦如薇和庄楚然都在忙碌着。
庄楚然已是昌平知县,县里有宅子不说,官衙也有住处,而官衙那块因为方便办公,故而便将新房设在了官衙那边的宅子。
量了新房的尺寸,便是要开始打床和柜子之类的大件物品,而庄大娘作为男家的主婚人,自也是要提前搬去官衙那边宅子打点一二。
“虽说官衙那边也备了几个下人,但到底还不熟,我身边这几个丫头都是得用的,大娘你欢喜那个,先让她过去陪着你供你使唤,将来您使惯了那边的丫头再遣回来也可。”秦如薇笑看着庄大娘道。
庄大娘看了一眼一溜排开的杨柳几人,眉头轻皱了下。
这是往我身边安插丫头么?庄大娘想及这一点,稍微有些不悦。
这几人都是秦如薇身边得用的人,如今送一个去她身边儿,不是安插人手么?这还没成亲呢,手就往婆婆身边伸得这么长,那还了得?
“我都习惯了的,倒是不用了,反正那边儿也有下人,这几个都是你的陪嫁,也是跟惯你的,去了我那边倒是不得用了。”庄大娘委婉地拒绝。
秦如薇见她脸色有些不愉,心里头咯噔一声,忙讨好地凑趣:“呀,我这点小心思倒是被大娘看破了,还真怕你讨了其中一个去呢!说实在的,现在作坊和铺子都要打理,还真腾不出人手来呢,还是大娘怜惜我,心疼我。”
庄大娘脸色好看了些,道:“过去那些日子亏得你照料我,投桃报李,我自是对你好也为你好的。”
秦如薇笑着凑趣几句,见她乏了,便让秋香送她回屋去歇息。
等到庄大娘的身影完全消失,秦如薇嘴角的笑消失了。
“娘子,看来大娘对您还是有所防备呢。”秋兰奉上一杯茶,皱着眉轻言道:“她患了瘟症时,您连命都不要去照顾她,原本以为她心下感激,现在看来也并不然呢,您明明是好意,她却是防着你要作甚似的。”
“秋兰。”杨柳轻叱一声,神情颇有些不满,不管庄大娘如何,那也是主子,秋兰这是撺掇搬弄是非么?
秋兰脸色微僵,偷看向秦如薇,心下忐忑。
秦如薇轻呷了一口,淡道:“没有婆婆喜欢媳妇在自己身边安插人手,也是我一时没想到,怨不得她不悦。”又看向秋兰她们:“你们也别替我抱不平,当初我自愿陪她进疫区,并不是为了施恩或者挟恩图报,只是因为她是我夫君的母亲,你们可记住了,下回莫再说这种话!”
这可是带了点警告的意思在了。
秋兰一颤,忙道:“奴婢知错。”
秦如薇摆了摆手,让她们下去,她自己则是苦笑一声。
哪怕豁出命去,庄大娘也总会保留,当然,自己也不会自大的认为那样的照顾就能换来她待自己如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她很清楚那不可能。
自古婆媳,关系再好也比不过亲生母女,她也不指望别的,只盼着日后相处和洽就罢了。
这也不过是一件小事,秦如薇也没放在心上,只暗暗提醒自己,别太过得意忘形,古代中的婆婆,比起现代婆婆更难伺候。
婚期愈近,庄楚然与前任知县交接自是忙得脚不沾地,而秦如薇身边到底有丫头伺候,也不让她沾事,倒是一门心思静下来绣着嫁衣被套等嫁妆,除了去作坊上巡视一二,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副待嫁新娘的模样。
一针一线,枕套上的鸳鸯交颈而缠,栩栩如生,秦如薇的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容,经过精心养护的双颊自然晕红,自是清丽可人,气质天然。
司徒芳歪着头靠在门边,抱着双手去看她,突然出声道:“我肯定我是在那里见过你。”
秦如薇狠狠吓了一跳,抬起头来见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禁捂着心口嗔道:“你这是要吓唬谁呢?”
司徒芳走了进来,拿过她手上的绣棚瞄了一眼,语气酸酸的道:“你倒是用心。”
秦如薇抢过他手上的绣棚,嗔道:“女子的嫁妆自是要用心,将来你娶妻的时候便知道。”
司徒芳坐了下来:“我不娶妻的,女人太麻烦。”
秦如薇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当你遇见心爱的女人时,就不觉着麻烦了。”
司徒芳闻言颇有些颓然,下巴抵在桌子上,把玩着她的线球。
秦如薇见他萎顿的样子,心知这些日子自己一直忙碌着,也没和他怎么说话,便放下了绣棚,问:“你这是怎么了?如今这十乡八里谁都在传你司徒芳的名字,谁不夸你是当世救苦救难的小神医,有起死回生一本事呢!”
瘟疫一症,司徒芳可是作出了很大的贡献,毕竟也是他的药方给解决这瘟症的,老百姓只会记得谁曾为他们作了好,所以,司徒芳现在名声可响了,有不少乡绅土豪更是想要将他养在自家。
“什么起死回生,我又不是神仙。”司徒芳没好气地嗤了一声,对此封号很是有些不以为然。
秦如薇轻笑,这一场瘟疫算是让司徒芳的名字传扬开去,她又拿过绣棚,突然又顿住,脑中飞快闪过一丝什么,唰地抬头看他。
司徒芳唬了一跳:“作甚?”
秦如薇有些哑然,却是想起当初自己头一回对唐濮他们说起司徒芳的名字,为什么会知道此人,为什么会如此笃定?
将脑中记忆又飞快地过滤一遍,她肯定,自己是从未见过司徒芳,那么,就是从他人耳中听见的?
可没有这一次的瘟疫,司徒芳的名字根本就没有那么响,那自己是从何听见?
秦如薇隐隐觉得,两者必定是有什么联系,可到底是为什么,她却找不着头绪?
正在沉思,察觉自己的手被抓起,她一惊,看过去:“你这是作甚?”
司徒芳将两指搭在她脉搏上,道:“我看你魂不守舍的,给你把把脉。”说罢凝神静气地一把,半晌道:“这一年身子调理得不错,月事也准了。”
秦如薇脸一红,抽回手,狠瞪他两眼,司徒芳有些莫名其妙。
“娘子,徐伯来了。”糯米在门口叫道。
这个时辰,必然是有事回禀,秦如薇收回神思,问:“何事?”
徐伯很快就走了进来,对秦如薇恭敬地行了一礼,才道:“娘子,外面来了一行人求见,说是。。。”他看了司徒芳一眼,道:“说是来找司徒公子的。”
秦如薇和司徒芳对视一眼,笑言:“莫不是又来找你看诊的?”
“不看不看,打发走了。”司徒芳不厌其烦。
秦如薇想了想,便对徐伯道:“你去打发了吧,司徒公子非其难杂症不看,一般的小病小闹别来报了。”
司徒芳一愣。
徐伯知自家娘子向来有主张,便点了点头。
“虽说如今你也是名声在外,但有句话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想一般的小病小痛,你也不要去应诊,非其难杂症不看,非百两金不出诊,而诊不诊,看你心情。”秦如薇笑着解释。
人红是非多,司徒芳名声响了,慕名而来的人也多了,但若是一般的小病痛也来寻他,寻常的医堂大夫还要不要生活了?
治得好一般大夫都能治好的病算不上多神,但能治好他们治不了的病,那才当得起一声神医,也更能让人信服。
“为什么?”司徒芳歪着头,他的世界很简单,实在不懂这些歪歪道道。
“既然是怪医,自然有怪医的秉性不是?你也不像谁都来找你看诊吧,那不多累人?”秦如薇亦知他为人简单,也不多作解释,只狡黠地笼统一句。
司徒芳眼睛一亮,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没错,我是怪医,就该是这样,哈哈,还是你聪明,总是来找我,我都烦死了,百两金子,出得起了我才去。”
秦如薇看他像个孩子似的手足舞蹈,不免摇头失笑。
门外又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徐伯去而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