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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啊,那就再等等吧。”苏游虽有些着急,但也体会得到守门头领的难处,而且反正自己进城第一件事也是要见这江都郡郡守的,索性就等他来迎好了。
苏游才刚下定决心,便听到一阵马蹄声从长街尽头穿了过来。
“来得这么快?”苏游如此想着,抬头却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战将自长街那头单人骑马而来,身上一身戎装,胸前飘着一把长须,好不威风。
看着单骑冲来的将士,苏游自然不会想到江都郡守身上去,便问刚才那小头领道,“这将军好生威武,你可认识吗?”
守门头领听苏游问起,有些尴尬地低声道,“这便是我们的麦郡守。”
苏游顿时就惊呆了,这就是麦铁杖吗?不是说好了出来迎接我的吗?怎么单枪匹马就出来了?
等等,跟在后面半里地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难道是他的护卫?
“嘶!”麦铁杖离苏游还有三丈时,当即勒住了马,并翻身下马向苏游抱拳道,“下官江都郡守马铁仗迎接来迟,请御史恕罪。”
苏游当即回礼道,“麦使君言重了,苏游奉旨南下,打搅各位了。”
“你我都是为陛下办事的,哪有打搅不打搅的?”麦铁杖点了点头,说完这两句话后又说道,“御史现在是想先到驿站去?还是想在这扬州城中先转转?还是先去吃午饭?下官刚才已经吩咐下人去天涯阁定好雅间了。。。。。。。”
苏游倒没想到这五大三粗的人心却这么细,说及苏游的去处时竟是面面俱到,但他最后一句话显然已经帮苏游做好了选择。
苏游第一次来扬州,自然不知天涯阁是什么意思,听名字想必是吃饭的地方,可苏游来扬州难道是为了吃饭的?
“咱们先回郡衙?”苏游当即提出了麦铁杖没有罗列出的去处,这使得后者一阵愕然。
“那好,苏御史请。”麦铁杖愣了一下之后,便向苏游做了个请的手势,当他看到苏游身后的吕忠肃时,竟不由自主地说道,“不想竟在此遇见故人。”
麦铁杖和裴仁基一样都曾是陈朝后主身边的人,这一点苏游倒是知道的,但他怎会想到麦铁杖与吕忠肃有交集?不过,有交集也并不奇怪吧,只要不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那种就行。
苏游看了看吕忠肃,又看了看麦铁杖,终于还是忍不住八卦道,“你们不会有未了的恩怨吧?”
麦铁杖笑了笑,赧然道,“那倒没有,其实下官与吕将军也只见过一面;说来可笑,当时下官是奉陈朝后主之命劝吕将军出山的,但吕将军当时似乎已看到陈朝日落西山,遂断然拒绝了我。想不到再次见面时,吕将军还是陈朝旧臣,我却做了隋朝的郡守。”
麦铁杖话中之意,显然是在赞赏吕忠肃的目光长远,也未免没有对自己不能从一而终的遗憾。
吕忠肃却摇了摇头道,“麦郡守言重了,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弃暗投明之举才是理所当然的;陈朝如今灭亡将近二十载,老朽又怎敢称陈朝旧人?若是隋朝如今需要老朽出来保家卫国,老朽亦会义无反顾的。”
麦铁杖点了点头,顿时对吕忠肃的观感大为提升,遂又对苏游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苏御史在彭城遭遇的尴尬下官已然知晓,请御史放心,这江都郡这扬州城绝对是安全信得过的城郡。”
苏游点了点头,与麦铁杖并肩往郡衙走去,耳边听到他盔甲上传来的“哗啦”声,对他刚才的大言不惭倒信了几分。
“麦郡守所言,苏游自是深信不疑。对了,不知郡守可调动多少人马。”
“苏御史要调江都的人马?你也知道,郡守没有调动兵马的权利,兵权都在郡丞或是都尉手中。不过,凭着本官在扬州的威望,调动一千人马应当不是难事。”
麦铁杖似乎没想到苏游一到扬州就要调动兵马,但他接到杨广的密令是全力配合苏游,所以并如苏游想象中那般不配合。
苏游当即点头道,“一千?差不多。请麦郡守帮忙调集一千人马,越快越好,我有急用。”
麦铁杖点了点头,当即叫过几个亲卫领着苏游一干人先回郡衙,自己则亲自跑江都的都尉家中去了。
“这是个急性子啊。”苏游感叹着评价了一句,语气竟是无比欣慰。
吕忠肃听苏游感叹,却摇头道,“先生有所不知,这麦铁杖不但性子急,脚程也快着呢。”
“麦铁杖威名甚大,据说他能日行五百里,跑起来可以赶上奔马,这简直就是现实版的‘神行太保’啊。”苏游随即接口,麦铁杖之名他还是有所耳闻的,只是他向来就是编故事的人,又怎会相信听来的故事呢?
吕笙听苏游和吕忠肃说话,原本是不敢开口的,但听了苏游的形容,终于忍不住好奇问了起来,“神行太保?先生形容得真是贴切,却不知这是何意?”
苏游随即点头解释道,“太保?顾名思义,这是古三公之一,发展到后来,又成了‘绿林好汉’的代称,就像现在用‘游侠儿’来称呼流氓一样。这麦铁杖粗犷放荡且好酒,喜欢结交朋友,重信义,平常以捕鱼打猎为生,不置产业。”
王伯当显然没听过麦铁杖的故事,此时也插言道,“这是太保,神行又是怎么说?”
苏游知道得有限,只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了吕忠肃。
吕忠肃思索了一会,才开口道,“太建年间,麦铁杖与人合伙做贼,广州刺史欧阳危页俘获了他,麦铁杖从此沦为朝廷的奴仆,专给后主撑伞。他常常在后主退朝之后,步行一百多里,夜间到南徐州,翻越城墙而入,借灯光打劫偷盗,次日早晨返回时,仍旧替后主撑伞。。。。。。”
“这。。。。。。这麦铁杖有强迫症吗?他能常伴在后主身边,还会缺钱?”听到这,吕笙却有些不解起来,开始怀疑这故事的真实性。
吕忠肃却不理他,继续说道,“像这样十多次,失主们认出了他,南徐州官府用状子告到后主那里,朝中官员见麦铁杖每天早晨都在,不相信他做贼。后来南徐州官员又多次状告铁杖,尚书蔡徵说:‘这是可以验证的。’在卫兵们退出的时候,以百金悬赏,招募可以送诏书给南徐州刺史的人。铁杖出来应招,怀揣诏书而去,次日早晨及时回奏。”
“果然是神行啊,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后主就遣他回乡了。”
“可惜了。”吕笙摇了摇头。
282查抄船行
苏游见吕笙沉浸在麦铁杖的故事中,不由得好笑道,“可惜什么?他后来不是到隋朝为官了吗?”
吕忠肃则补充道,“想不到当今陛下倒比后主更有胸怀,用人只看才而不看德,竟让他来镇守当年的龙兴之地。”
杨广当太子以前被封为晋王,却一直是扬州的总管,吕忠肃说这江都是杨广的龙兴之地,倒也并不为过。
吕笙听了父亲之言,也只是感叹道,“这麦太守也是非常之人,所以才行这非常之事。”
苏游点了点头,说道,“麦铁杖也算是戎马倥偬了,入隋后他便转入杨公军中,居清流县,屡立战功,因为平江东之反而被先帝授为仪同三司,后来又跟着征突厥而被加封上开府;陛下继位后,汉王杨谅反,他又随杨公征讨,每次作战总是身先士卒,后任柱国大将军。”
众人听了苏游的介绍,终于不再为麦铁杖穿着铠甲来迎接苏游感到突兀了;若是他们不随着苏游来到这扬州,又怎会知道大隋还有这样一员猛将?
苏游看着诸人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又继续道,“在你们心中,一定以为这麦郡守有勇无谋了?当初他上朝之时,考功郎窦威也是这么以为的,他还嘲笑铁杖说,‘麦是什么姓?’”
“麦是什么姓?”吕笙等人呢喃着,他们只知这个姓极为少见,事实上麦铁杖正是岭南一支的麦姓始祖。
苏游看了看他们,笑着道,“当时麦太守答曰,‘麦豆没什么差异,有什么值得奇怪?’窦威听了,竟无言以对。”
“机智!”众人纷纷点头,不住夸赞道。
苏游等人正在府衙中闲聊之际,却见麦铁杖带着几个护卫急匆匆地进了院子,苏游自是赶忙站了起来,迎上去问道,“人都招来了吗?”
“不辱使命。”麦铁杖当即点了点头,又拉过旁边一员三十多岁的白面武将道,“赵郡丞,你今日务必要听从苏御史指挥。”
白面武将点了点头,随即像苏游施礼道,“江都郡郡丞赵信,参见苏御史,下官已经点齐一千士卒,只等御史号令。”
苏游点了点头,随即郑重其事地说道,“陛下派本官下江都,有两个目的,恐怕你们从本官的官职上也看出来了。第一个目的,是为了调查张信被弹劾私收商税一案,这个目的基本已经达成,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在本官的明示和暗示下,他很快将会到陛下面前自辩的。。。。。。。”
麦铁杖和赵信并未插口,只是很有诚意地听着苏游继续说下去。
“这第二个目的,就是在扬州开设榷场。开设榷场没什么难的,但要保证榷场良好的运转起来,要保证这榷场达到收取一定额度商税的目的,却面临了一些尴尬,比如说如今的运河很不通畅。其中的原因,你们或许不会陌生吧?”
麦铁杖和赵信面面相觑,元氏船行和张氏船行垄断运河漕运的事,他们大抵还是知道的,但像他们这样没什么背。景的官吏,怎么敢去捅这大篓子?
苏游见两人不说话,只能继续说下去道,“要说这商业上的竞争,只要使用正当的手段,本官会很乐意看到;可像张氏船行这样的组织,他们眼中还有王法吗?他们竟然为了霸占运河而置人于死地,更因为此,本官刚到蓟县时,便亲眼目睹了一场流血冲突,现场死伤人数有三十多人。。。。。。。”
“还有这样的事?”麦铁杖和赵信不由得异口同声,死伤三十多人若是在战乱时倒不是什么大事,可现在是万国来朝的太平盛世啊,这事若是传到那些外邦人士耳中,他们还会来朝吗?
“这事还能有假吗?还是让这两位来说说吧。。。。。。”苏游说着话,随即把状子发到了麦铁杖手上,又把开封来的那两个苦主的家人拉到了自己身边。
麦铁杖并不识字,他从苏游手中接过了状子后便交给了赵信,后者当即展开看了起来。
苦主的其中一个家人则声泪俱下地控诉道,“我家兄弟三个月前从开封运油料下江都,路经彭城时遭遇了张家船行的黑手,他们不仅仅把二十多艘船凿沉,而且还把船上的人杀了灭口,他们面目上是做航运的商人,可实际做的与那些盗贼何异?。。。。。。。”
麦铁杖脸色一会红一会白,不待苦主家人控诉完毕,已是肝胆欲裂,“竟然作此勾当!是可忍,孰不可忍。”
赵信的脸色也有些不自然,他把状子交回到苏游手上后,也郑重地说道,“这些人太丧心病狂了,御史打算如何对付他们?”
苏游狠声道,“当然是坚决予以取缔。”
麦铁杖和赵信互相看了一眼,齐声道,“请御史下令。”
吕忠肃王伯当等人也是跃跃欲试,苏游其实早在船上便布置好了今天要做之事,但他们也没想到事情竟会这么顺利。
苏游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人,又看了看眼前的麦铁杖和赵信,当即下令道,“赵将军可帅二百人在加强扬州城城门、码头以及仓库等地的防御,麦郡守可随我一起到内城码头,查封张家船行;同时,郡衙发布告示召集被张家船行霸道拦截过的商人,咱们从缴获物中给予他们补偿。”
“这样真的好吗?会不会闹得太大了些?”麦铁杖虽然心中有这样那样的疑惑,但此刻苏游箭在弦上,他还是选择了毫不反对地接受了命令。
同一时刻,一骑快马正由彭城急速地往杨州奔来,马上的乘客,正是张信的心腹张国力。
早在苏游离开彭城的当晚张国力便听到了苏游下扬州的消息,但这个不知真假的消息并没有引起张国力的重视,其中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张信正在大醉,而张墨则昏迷不醒。
直到第二天早上日上三竿,张信还有些迷迷糊糊的,然后他就听说了一队江都来的骑兵到处在向人打听苏游的行踪。
“江都来的骑兵?他们打听苏游干嘛?苏游要下江都!”张信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一下便完全清醒了过来。
事实上,苏游离开之后张信便已做好写奏折自辩以及申请辞职的打算了,这无法挽救的官职可以丢,因为弃卒才能保车。
可是,一听说苏游去了江都后,张信却顿时不淡定了,这辛辛苦苦赚来的家当就是他的车啊,他能眼睁睁地看着船行垮掉几年的辛苦都付之东流吗?
张信想到一切都要失去时,才有些后悔自己的瞻前顾后,族兄张瑾说得果真不错啊。
先下手为强!
可是现在张信每一步棋都落于苏游之后了,到了此时,也唯有疾病乱投医地吩咐张国力道,“你亲自去江都,一定要保住船行。”
张国力应诺而出,心中却是发苦,“这保住船行,谈何容易啊?”
张国力还在奔驰着,苏游却带领麦铁杖以及八百官兵和吕忠肃手下的一百多人再次来到了码头。
江都城城北的内城码头,苏游等人已经包围了那座规模最大的建筑群。
这建筑群占地八亩,有二三百间房舍,临街开了三间大铺子,正中店面顶上是一块大牌匾,写‘张记船行’四个描金大字,这里便是张氏船行的总店。
这家以经营漕运为主的船行,看似不起眼,开业也只有两年,却垄断了通济渠七成的货运,他们养了上千名打手,遍布通济渠沿岸各个码头;在张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下,船行的人运用各种手段阻止了其他商户经营漕运,用强行垄断的办法谋取暴利。
张家船行在前两天便停业了,此时大门紧闭,船行内只有几个看店的伙计;他们打开侧门,万分惊恐地看着身着紫袍的苏游以及一身戎装的麦铁杖和他们身后的数百人。
“开门接受调查!”麦铁杖一声暴喝,举起了手中的银枪。
在官威和暴力双重威慑之下,看店的伙计自然没有半分反抗之心,急急忙忙地便打开了门。
“彻底搜查!”麦铁杖一挥手,当先挺枪而入。
苏游紧跟其后,他身后的数百名官兵也随即冲进了店铺,开始翻天覆地搜查……
尔后,一匹快马姗姗来迟,张国力不甘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伸手向蜂拥进入船行的苏游和几百士兵哭喊道,“等等,你们这是干什么?”
“你是谁?这家船行的东主吗?”一名士兵面色不善地举刀拦住了他,微笑地问道。
张国力使劲地摇了摇头,有些不解地问,“这家船行出什么事了吗?”
“废话!你没看到处贴着告示?这家船行垄断漕运,可谓是触了天子的逆鳞!”那士兵不耐地说道,虽然他不知“垄断”何意,却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张国力不知官府的告示上写了什么,眼看船行是没法救了,心情一时压抑得人都要流下泪来。
苏游却也好受不到哪去,他感觉自己还是来得有些晚了,因为找了这么半天,他竟然没找到哪怕一张纸的账本和记录,而仓库里面也连一文钱都没有。
张家船行显然早已得到了风声,他们的财产只有明面上的那些船了。
“说好了给予那些苦主补偿的,难道要掏自己的钱?”苏游想到这个最坏的打算时,终于狠心说道,“传本官的命令,彻底烧毁船行,将他们所有船只拍卖!”
“拍卖?这样真的好吗?”麦铁杖虽然很不想反对苏游的主意,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说了出来。
苏游身边的来雁北,吕忠肃以及王伯当等人也觉得苏游的这个命令有些任性了,但他们这时候可不好落井下石,只是都用难以理解的表情看着苏游,希望他能冷静下来。
苏游当机立断道,“都看着我干嘛?去办吧,该草拟告示的草拟告示,赶在年前把这些船都清出码头。”
麦铁杖点了点头,心中苦笑,“至少扬州城的人能过个好年了,至于你们信不信,我反正是信了。”
283苏游纵火
在苏游号令之下,熊熊大火把张氏船行所在地焚烧了起来,一如林则徐的虎门销烟。
售卖船只的告示也很快贴满了扬州城,随后便是如同过节一般的人们浩浩荡荡地涌向了码头。
苏游看着来人甚多,瞬间意识到拍卖这种方法行不通,又想及这些船只就算卖再多的钱也不归自己支配时,只好叫来麦铁杖,两人重新商量了新的卖法。
麦铁杖很快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为了杜绝垄断的再次出现,他建议每人限购三艘船。
苏游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毕竟这运河上还有元氏船行的存在,此时说杜绝垄断难免会成为一句笑话;不过,分散了张氏船行的船只,最后必然会凸显出元氏一家独大的地位,结果也就不难想象了。
到时候元氏必然称为众矢之的。
麦铁杖见苏游不反对自己的提议,又接着说道,“还有,既然御史觉得拍卖麻烦,不如只把这些船粗劣地分成两种档次,按两种价格出售就好。”
苏游点了点头,面向吕忠肃道,“这些船怎么分来着?”
“大船为舸,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