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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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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管?没关系,人咱请不动,马总行吧?

马也不行?也成,反正他明天要到千户所,这其中的是非曲直,就到沈副千户堂下去说道说道。

几个骑兵的脸色一变,纷纷看向为首之人。他们多是在燕山左卫时便跟随沈瑄,对孟清和这个书生从军,又屡次立功的,很是看不顺眼。

酸丁一个,不过仗着些小聪明阴诡手段,凭什么骑在一干老弟兄脖子上,又得副千户青眼?

“孟总旗,你可是想明白了?”

“孟某很明白。”孟清和学着眼前这人,一呲牙,“一直很明白。”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军伍之人的脾气,基本都算不上太好。

孟清和不想随便惹事,被人家犯到头上,也不会轻易服软。这可不是退一步海阔天空的事,这是被人看成汉子还是孬种的问题。

看他不顺眼?好啊,随便你。

原因?管他是什么原因。

幼稚吗?争的就是一口气!

既然沈副千户下令了,孟清和就没打算再和这几个人客气。

“麻烦快点。”孟清和托着受伤的手臂,“诸位都是沈副千户身边最得用的,这点小事应当难不倒诸位吧?”

前郎中大人见势不妙,想上前劝几句,没见那几位脸色都发黑了吗?好汉不吃眼前亏,万一真把他们惹急了,动起手来,只要不把自己这些人打死,沈副千户未必会真的追究。

“总……”

话没出口,面前就拦了一条胳膊,是屠户出身的刘小旗。

“丁小旗,不能认怂。”刘小旗一脸横肉,看着就是个凶相,“弟兄们可都看着呢。”

前郎中大人顺着刘小旗的视线看去,果然,还活着的弟兄,无论是站着的,还是躺在独辕车上的,都一瞬不瞬的看着孟清和。

“咱们这些军汉,没读过书不认识字,只认一个道理。”刘小旗举起了一只拳头,“不能怂包!一样是脑袋系在腰带上,一样是杀鞑子,岂能让这群鸟厮得意!”

前郎中大人沉默半晌,深吸一口气,罢!就算总旗要群殴,他也舍命陪君子!

“丁小旗,你找什么呢?”

“棍子。”前郎中大人弯腰捡起一根木刺,掂量了一下,“打架,总要有趁手的兵器。”

刘小旗:“……”

他只说必要时动拳头,这位却直接抄兵器……读书人,尤其是当了兵的读书人,都是如此的凶悍?

今后见了面,必须绕道走。

最终,孟总旗仗着沈副千户的命令,硬生生的让战马充了驽马,骑兵做了车夫。

受伤的兵卒躺在车板上,还能走的互相搀扶,沿途遇上押解俘虏的边军,孟总旗不忘宣扬沈副千户的仁义之举,同时对车夫们的战友情大加赞扬。

“好汉子,都是好汉子啊!”

被赞扬的车夫们还能如何?难不成一甩鞭子,说自己压根就没想发挥战友情,一切都是被威胁,被逼迫的?

“威胁?”不用孟清和开口,前郎中大人已是满脸骇然,“诸位竟对沈副千户如此不满?不愿相助同袍?呜呼!人心不古!”

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直肠子的军汉对上一肚子弯弯绕的读书人。

读书人完胜。

回城之后,被迫当了一回车夫的骑兵一刻也不愿意同孟清和等人多待。

感谢?不必了。

谢礼?更不用!

总之,他们只想离孟总旗和丁小旗远远的,越远越好!

孟虎和孟清江带着五六个壮丁等在路边,见到孟清和囫囵个的回来了,两人都松了一口气。见到孟清和受伤,又是一阵紧张。

“十二郎,可有大碍?”

“我去请大夫!”

“堂兄不必担心,皮肉伤罢了。”孟清和扶着受伤的手臂,说道,“四堂兄,现在怕是不容易请到大夫,还是先把这几位弟兄抬回家去,我去一趟经历司,请刘经历帮忙,或许能想想办法。”

“可……”

“就这么定了。”孟清和站起身,头却是一阵阵的发晕,脸色苍白,险些摔倒。

“十二郎!”

“总旗!”

丁小旗刚要伸手去扶,孟清江已快他一步,托住孟清和的腰背,入手的重量让他愣住了。

怎么这么轻?

没有袢袄垫着,怕是能摸到骨头。

“总旗伤势不轻,还是丁某走一趟吧。若实在请不到大夫,只能想办法弄些草药。城中商人应该有囤积。”

此时,沈瑄已返回千户所,中途遇上一名都事,闻知郑千户中了流矢,伤重濒临不治,便是熬过险境也将不良于行。徐指挥令沈瑄暂代千户一职。

沈瑄点点头,脚步没停,一路走进大堂,站定,看着墙壁上的那张猛虎下山图,背脊挺直,五指收紧。

暂代?千户,副千户,一字之差,而已。

千户所中书吏送来文书,见到堂中之人,脚步顿住。

听到声响,沈瑄回身,黑眸墨发,傲然君子,修然如竹。

书吏陡然间回神,“卑职见过副千户。”

“何事?”

书吏见左右无人,从袖中取出一封…秘…信。

“副千户,高阳郡王带来王爷密令……”

半柱香的时间,书吏走出大堂,也带出了沈副千户的第一道命令,着西城千户所辖内通医术之人,到千户所及各百户所待用。

开平卫指挥使司,三堂东侧一间厢房内,高阳郡王单手托腮,手指敲了敲桌子,“不见也罢。沈瑄这人就是这脾气,别说孤,便是孤的大哥,也未必能得他个好脸色。”

“郡王。”

“他是父王看重之人,孤不去触霉头,把父王的密令带到即可。倒是之前守墩台的将官,可查到是谁?”

“禀郡王,卑下已查明,该人是沈游击麾下一名总旗,姓孟,从军前曾是宛平县一名童生。”

“读书人?有点意思。”

“而且……”

“恩?”

“郡王可记得之前被旌为宛平孝友的孟十二郎?”

“孟十二郎?”朱高煦想了想,“孤有些印象,陈瑛那老匹夫还大骂此人弃儒学之道,做厮杀之事,有辱斯文。”

“郡王,这个孟总旗,即是宛平县的孟十二郎。”

“哦?”

朱高煦手指停在桌面上,顿时来了兴趣。

北平府,宛平县

县衙二堂东侧一间厢房内,宛平县令贺银坐于案牍之后,面前是一份县学送上的名单。

朝廷保举法已定数月,令京城内外五品以上文臣及县令各举贤才,不拘士人还是布衣。

里中老人暂且不论,宛平县学教谕训导各有推举,生员名单如今就摆在贺县令的面前。

“杜奇,刘艮,孟清海……”

看到这里,贺县令眉头拧了起来。

一旁的县丞见了,开口问道:“大令,是有不妥?”

“这个孟清海,”贺县令神色不愉,“可是孟十二郎族兄?”

“正是。”

“此人不妥。”贺县令拿起笔,沾满墨汁,在孟清海的名字上重重划下。

“其父为孟氏族长,欺占族人田产,此子竟视若无睹,不加劝导。修身齐家治国,此人虽有才学,然品性不佳,不应推举。”

县丞点头应是,朝廷唯才是举不假,然更重德行。若所举非人,大令恐将获罪,他也脱不开干系。想到这里,不免对推举此人的县学训导存下了几分芥蒂。

第二十五章

宛平县学中,二十余名生员均着玉色布绢襴衫,宽袖皂缘,头戴平定四方巾,端坐于案后,等候儒师前来。

依朝廷定例,县学…中…共…有廪生二十人,附生及增生无定数。

廪生是通过院试的秀才,每月领取廪食六斗,有司另给鱼肉。按照后世的话来说,不只学费全免,每月还领取奖学金。增生与附生没这么好的待遇,一应费用全部自理。

每隔一段时间,学中会通过考试和平时成绩对生员进行评定,共分六等,只有一等和二等才能继续乡试,三等以下连考场都进不去。

在这一点上,廪生,增生,附生,一视同仁。

以为进了县学就万事大吉?教谕和训导会用铁一般的事实告诉你,白日做梦。

若是入学十年学无所成,或是犯下了大过,开除学籍是轻的,还要送去充吏,追夺廪粮。

十年吃了多少,统统都要吐出来。

可见,在明初,官不好当,学也不是那么好上的。

孟清海考过院试之后,于八月间入了县学。

因其经义文章均是上乘,月前被评为一等。朝廷下保举令后,孟清海自然被列在了县学推举的名单之上。可没想到,三名一等生员,两名二等,其他四人都被取用,唯独孟清海被刷了下来。

当日,学中教谕前往县衙见过大令,折返后立即召来学中训导,面上隐有怒色。

“孟清海是你所推荐?”

“正是,不知?”

“糊涂!”教谕猛的一拍桌案,“吾新任到此或有疏忽。汝任职宛平三年,岂会不知孟十二郎之事?孟清海是何品行,汝也不知?!”

训导神情一变,立即开口辩驳道,“此事只是传言,且孟十二郎从军,只言为父兄报仇,并非族中逼迫。”

“荒谬!”教谕神情更加严厉,“若真如此,大令岂会刻意将其名划去?坦言此子才学尚可,品行不端?”

“大令真有此言?”

“非只大令。”教谕隐下怒意,重新坐于案后,“县中二尹,主簿,皆对此子印象不佳。如此岂肯保举于他?”

训导不说话了。明显是教谕在县衙中吃了挂落,憋了一肚子火气,今日不发出来,日后也会找补。上官发火还能怎么办?受着。

待到火气发得差不多了,教谕取出修改后的名单,“此四人,两日后到县衙面见大令。”

接过名单,训导仔细一看,果然没有了孟清海的名字。

训导起身离开,教谕仍面色不愉。虽是初到宛平县学,但他已从教谕一职九年,来年的考评对他极其重要。优者可得升迁,平者无功无过,若得了个差等,怕是要被黜降。

幸亏他同二尹是为同年,略有交情,否则大令那一关可不好过。

得知了孟清海的为人,更是让他不喜。

此等品行,怎能印瘴ト酥В�

若孟清海学业一般,尚可找个理由将他降为六等,或是赶出县学,或是送去充吏。偏偏他院试成绩不错,且文章经义皆通,只以其家人行为不端便要将其赶出县学,恐站不住脚。

想到这里,教谕的脸色更加阴沉。

任谁知道有块石头挡住了自己的路,却没办法马上将这块石头搬走,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此时,学中已得知四名生员被保举,不日将面见大令,其他生员纷纷拱手道贺。

比起杜奇等人的意气风发,孟清海显得尴尬且寥落。哪怕表现得再镇定,僵硬的笑容和有些发抖的手指,却彻底…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实情绪。

二等的刘艮都被选取,评为一等的自己却被划去。虽然训导语焉不详,话里透露出的意思却是大令因孟氏族中诸事对他不喜。

孟清海端坐于桌案之后,耳边仿似总有人在窃窃私语。

待到放课,他几乎是逃一般的离开了县学。

困窘,耻辱,不甘。

平日的努力,好像都在这一刻成为了笑话。

归家时,孟广孝和孟刘氏正满怀期待,还置办了一桌好菜,夫妻俩都期盼着长子能获得保举,得个一飞冲天的机会。不想事非所愿,孟清海非但没有得到保举,反而被县中大令斥为品行不佳。

“若是这话传出去,我儿……”

孟刘氏一下瘫坐在了椅子上,不停的拭泪。里中老人带回消息时,她尚且不信,隔壁屯子里的许三郎连童生都不是,却能因孝义被保举。自家的大郎明明考中了秀才,却落得如此!

几月来的担忧和不满,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孟刘氏一边哭,一边埋怨孟广孝,若不是他贪图十二郎家的那些田地,怎么会连累儿子被大令斥责!

“若我儿无法科举,我、我不与你干休!”

孟广孝也是一脸丧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听着孟刘氏的埋怨,一时气急,猛的咳嗽起来。

“当家的?”

孟刘氏被吓到了,孟清和从军离开,孟广孝的身体刚好了几日,如今又气又急,可不能再出了岔子。再顾不得哭,连忙上前扶住孟广孝,顺着他的后背和胸口,“当家的,你可不能出事。怪我,都怪我!”

想想不能被保举的大郎,再想想被迫远赴边关的四郎,孟刘氏终于对造成这一切的孟清和产生了怨恨。

“罢,大不了将十二郎家的田产都还回去!”孟广孝一边咳嗽,一边说道,“不能让我儿受为父的带累!”

“爹。”孟清海摇摇头,“不必如此。”

“可……”

“还回去也于事无补,又会让二堂叔和三堂叔不满,再给人留下话柄,说咱们心虚。”

“大郎,若不这么做,你的名声可怎么办?”

“名声?”孟清海突然笑了,“爹,当初买下十二郎家的田地,田契和一应手续可完备?可有中人?”

“有,都有!”孟广孝忙道。

“既然如此,便是银货两讫,所谓的侵占族人田产从何说起?”孟清海上前扶着孟广孝,“十二郎临行前,不是在众人面前道父亲慈爱,赠与宝钞米粮?且四郎又随他北出塞外,如此,旁人的指摘不过是听信传言,更无无理。”

“那就不还了?可县中大令那样的评语?”

“无碍。”孟清海摇头,“不过是不得保举,以儿的能力,科举出仕未尝不可。”

纵然得到宽慰,孟广孝仍是后悔,当初若是狠下心,让那小畜生一同……

“爹,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孟清海直起身,“此事也给了儿子一个教训,做事瞻前顾后必会累及自身。当初爹没狠下心对十二郎和六堂婶下手,如今再想不过是徒增烦恼。”

“大郎,这事你知道?”

“爹,十二郎得活着,好好的活着。”孟清海笑得温和,“若是一心要让十二郎死无葬身之地,也并非没有办法,可还不到鱼死网破之时。爹娘只需相信儿子,儿子必有金榜题名那一日。我与十二郎,也总有见面的那一天。”

“大郎……”

眼前的孟清海,让孟广孝和孟刘氏感到陌生,陌生得让他们害怕。

洪武三十一年十月下旬,宛平县保举贤才的名单终于拟定,呈送北平布政使司。

布政使不敢耽搁,即刻派出快马将名单送往南京。一同送出的,还有鞑子犯边,被边军击退的消息。

此时的开平卫,战争的硝烟已经散去。鞑子和边军的尸骨都已经收敛,死去的战马进了边军的肚子,缴获的马匹和兵器,一一清点之后按照战功分发下去。

无论是鞑子还是倭寇,明军战功都以首级论。缴获呈送一部分,其余都由边军和卫军内部消化。

孟清和的伤势比想象中的严重,回家的当日就发起了高热,整整昏迷两天,自然没法遵令去千户所报道。

好在沈副千户宽宏大量,不只没有追究,还派来医户,分下草药。跟着孟清和从战场中活下来的十几个兄弟也借此得了实惠。

等到能下地走动,孟清和立刻拿上腰牌,亲自前往千户所拜见沈副千户,没想却扑了个空。

原来,郑千户伤重,千户所诸事全由沈副千户主持。沈瑄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鞑子叩边耽搁了收粮,副千户同三名百户去了城外,督促收粮。”

边军除了操刀子打仗,还要扛锄头屯田,鞑子走了,也到了收粮的时候。

谢过书吏,孟清和转身离开。他卧床的这些时日,旗中的事情都由丁小旗和刘小旗代管,如今能起…身了,就不能继续偷懒下去了。

他这么急着来见沈瑄,并非只为例行公事。更要紧的,沈副千户之前承诺的两张支票该兑现了吧?就算试百户一事还要斟酌,拼死守住墩台,杀了那么多的鞑子,赏赐总要给些吧?

铜钱没有,粮食盐巴也没问题,再给些胡椒香料就更好了。哪怕只给点宝钞,也行!

这些都没有,卫所新勾补来的壮丁和战死军户家中的余丁,意思意思给几个人总成吧?否则他顶着个总旗的名头,管着小旗的队伍,说出去不好听,见着也不好看啊。

孟清和一边想着,一边走出千户所。

走出大门不远,迎面遇上几个生面孔,见着孟清和,远远的就开口说道:“前边可是沈游击麾下孟总旗?”

开口的人着一身蓝色团领衫,戴乌纱帽,腰系乌角带,面白无须,声音略显尖细。

孟清和站定脚步,脑子里瞬间闪过两个大字:宦官。

第二十六章

在大明王朝二百七十六年国祚中,宦官群体与文官集团,堪称不世出的两朵奇葩。

秉持着不成功便成仁,不修仙便入魔的最高行为准则,但凡是能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明朝宦官,要么是如七下西洋的郑和一般名垂青史,要么就是如立皇帝刘瑾,九千岁魏忠贤之流遗臭万年。

那些行中庸之道的宦官,就像是没有斗争激情的文官一样,不管其品行如何,为社会做出了何种贡献,其结果只能是泯然众人,在历史中溅不起一点浪花。

看着眼前这位,孟清和稍显激动,这可是大名鼎鼎的明朝宦官,活的啊!

孟总旗的目光着实有些刺人,正准备朝这边走的几个人同时脚步一顿。

刚刚出声叫住孟清和的宦官侧头问了一声身边的长随,“咱家可是哪里不妥?”

是衣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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