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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正瀚的话,怨毒到了极点,而他的嘴脸,也将木棉彻底激怒。
“说谎!”她用力嘶喊:“你在说谎——是谁害得他破产?是谁骗了他?”
袭正瀚咬牙瞪眼睛,忿然道:“你在说什么鬼话?他破产跟我有什么关系?”
袭垣骞忍住想要拥抱木棉的冲动,慢慢的,将冷冰冰的视线一点点对准父亲,眯紧黑眸,极为缓慢的,逐字逐句的说:“九七年,你是怎么逃过那场金融危机的?”
袭正瀚的脸颊,微微变了色……
同样不愿面对那一年的,何止是袭正瀚,袭垣骞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心头跳得更厉害了。
回忆,千疮百孔,又无法磨灭。
1997年,注定是不同寻常的一年,香港回归、戴安娜王妃车祸去世、首例人类感染禽流感死亡……
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爆发。
1997年,袭垣骞5岁。
——
“继23日香港恒生指数大跌1211。47点,昨日持续下跌1 621。80点,跌破9 000点大关……”
“3天内恒指跌幅已超3000点……政府果断决策,入市护盘……短期借贷利率上调30%……物业交易价格连创新低……”
“楼市崩盘房价暴跌……业主集中抛售物业……房地产泡沫破灭……”
漆黑的屋子里,新闻断断续续的从桌上那台老式收音机里传出来。
“啪”
打火机上面跳跃着的火苗,照亮了男人布满青色胡茬的脸。
点燃一支香烟后,他扔掉了打火机,夹在指间的香烟,慢慢送到干得开裂的嘴唇中间,狠狠的吸了一口。宛如一潭死水的双眼,无神的睁着,直勾勾的瞅向对面瑟瑟发抖的小男孩。
他身旁,是一具已经死去3天的尸体。
一支烟终于燃烬,他站起来走过去,蹲下身子歪着头看他,声音沙哑着,“他说我们的机会来了,他说香港永远都是寸土寸金……我当他是兄弟,我信了,从他手里买走超过一半的滞销物业!可是结果呢?我被人讨债,有家不敢回,他却拿着我的钱去内地开公司!!”
说到最后,他几近咆哮,吼到喉咙嘶哑,两眼血红。
小男孩蜷缩着小小的身子,不住朝地上的尸体靠过去,一只小手颤抖的扯着,“妈妈……妈妈……”
男人突然平静下来,“你妈妈死了,很快,我也会送你去见她。别怪我,这都是你爸爸的错……要怪,就怪他好了。”
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小男孩大叫:“爸爸会来救我们的!”
“你爸爸?”男人哑然失笑,“他现在正和情妇在内地逍遥快活呢,哪里还记得你?在他眼里,你们母子连区区的一百万都不值!”
他站了起来,小男孩吓得大哭,小手拼命的摇着妈妈,“妈妈,妈妈……快起来……我要回家……妈妈,我害怕……快带我回家……”
男人冷冰冰的手揪住他,将他提起来夹在腋下,走向门口,爬上天台,嘴里麻木的哄着他:“不怕,很快就会结束了,有叔叔陪你呢。你不是最喜欢和叔叔一起玩吗?”
“妈妈!我要妈妈!”
伴着小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喊,远处隐约传来“Jingle Bells”的欢快歌声。
他抬起头,这才想起来马上就要圣诞节了,他却没来得及为女儿准备礼物。
想到女儿,男人低下头,枯竭的双眼渐渐涌出泪水。
木棉,他的小木棉……
站在16层的高楼上,楼底下聚满了人,身后是警察。
男人慢慢抬起头,看一眼静谧的夜空,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漂亮的星星了,而那颗最大最亮的北极星,一定是都在为他照回家的路。
回家……
男人笑了,耳边的圣诞歌声一点点被悠扬的大提琴声取替,顺着琴声,他看到了敞开的家门。
满屋子的圣诞装饰,都是妻子和孩子们亲手布置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壁炉里的火光照亮了女儿可爱的小脸……
男人闭上眼睛,满足的笑了。
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回家。
高空中,寒风瑟瑟,男人朝前伸出了左脚……
“啊——”惊呼声四起。
小男孩竟在此时安静了下来,水润润的大眼睛望着他,看上去困极累极,又一头扎进男人的怀里,闭上眼睛,哭哑的嗓音软软的,“叔叔,我好累,也好困……我想妈妈了……带我回家找妈妈好吗?”
男人低下头,目光呆滞。
“妈妈……我想妈妈……”小男孩快要睡着了,扯着他的衣服,只念着要妈妈。
许久,男人出声:“好,我带你去找妈妈。”
他安详的闭上眼睛,终于迈向他期待已久的平静。
“啊!”
一片刺耳的尖叫声响起后,又都变得鸦雀无声。
惊愕的视线仍集中在楼顶上。
一名消防员死死的拽住他的一只胳膊,“快抓住!”其它人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拉住他,“别松手!”
男人的一只手被抓住,另一只手本能的搂着怀里的孩子,视线里的平和,被眼前的突发状况给打乱了,有几分茫然。
“抓住!”消防员的表情很痛苦,挣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快要迸裂了,瞪大的双眼也变成血红色的。
他的大半个身子都被拖了下去,却仍在苦苦支撑。
“别松……”他吃力的说:“别松开……”
男人的目光,总算有了些焦距。
怀里的孩子好像睡着了,异常干净。
可是,揪住他衣襟的小手却抓得更紧了,小小的身子也抖得不像话。
“抓紧了!”消防员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脸颊胀得通红,汗水混着泪水淌下来。咬着牙,他说:“求你……别松手……不要放弃……”
不管是否穷凶极恶,救人,是他的职责。
男人枯竭的目光,出现一丝松动。
像他这样的,活着只会拖累别人,还救他做什么?
消防员的身子猛地被扯下去大半截,身后同事死死拽住他的两条脚,“快快!快去拿绳子!”
“抓住了!千万不要松手!”
“小心孩子!”
头顶上方忙乱一片。
“啊!”消防员疼得大叫一声。
他的胳膊脱臼了。
男人的眉头微微轻颤,眼看着这个年轻人也要被自己拽下去时,他突然大喊:“先把孩子拉上去!”
说完,他咬牙配合着,仅用另一只手吃力的将小男孩给抱起来。
上面早已有人做好准备,迅速将孩子接住,成功营救!
楼底下的围观人群,爆出一片掌声。
小男孩紧紧缩在其它人怀里,这时才慢慢睁开眼睛,看着脚下还悬在半空的人,黑漆漆的眸渐渐有了变化。然后慢慢的,又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一天,还不够坚强的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样东西。
看着孩子被救,男人僵硬的脸上,渐渐露出欣慰的笑。
始终拽着他的消防员觉察到了什么,此刻早已没了说话的力气,只能强忍巨痛,不住的摇头。
男人带着最后的微笑,倏尔松开了手。
年轻的消防员,眼睁睁的看着他的手,一点点滑下去,直至脱离自己的指尖……
这一幕成了木棉的禁忌,也是他的噩梦。
袭垣骞慢慢平息了胸口的痛,睁大的双眼,直视袭正瀚,在他毫不留情的将这些事都说出来时,后者的脸上表情始终都在变化着。
“你这是在污蔑我!别忘了,我是你父亲!是把你养到这么大的人!”
“呵呵……”他笑了,“没错,可是,你也是害死我母亲的人!”
袭垣骞并不恨木棉的爸爸,这么多年以来,他都不曾恨过,唯独,却恨自己的父亲。是他的自私,害了妈妈,害了木棉,害了他,害了所有人!
“你再说!信不信我打死你!”
第117章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袭正瀚脑羞成怒,“你再说!信不信我打死你!”
程湘也在一边帮腔,“垣骞,你什么意思啊?帮着外人来说你爸爸?”
“你闭嘴!”袭垣骞转头怒视她,发红的眸,吓得程湘腿一软,马上躲到袭正瀚身后,“正瀚……看来这个家是容不得我了……”
“他还能反了不成?哼,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那好啊,给老子滚出这个家,滚出公司!我倒要看看,没了老子,他还能成什么气候!”
袭垣骞徒然发出桀桀的可怕笑声,缓缓地眯起眼睛,看对方,像小丑,争前恐后的哗众取宠。
“袭正瀚,”他出声,直呼其名。
袭正瀚瞪圆了眼睛,想要辱骂,可不知怎么了,硬是被他眼底看上去并不浓重的冷酷色泽给扼住了喉咙,气得浑身发颤的站在儿子面前,发不出声。
“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你——”
那一瞬,袭正瀚明白了,这个儿子不怕他,甚至不把他放在眼里,继续僵下去,只会给他更多难堪!于是,他转移炮火,直逼木棉。
袭正瀚狞恶狠盯,当她是恶人一样,“你一直都想为商倪报仇吧?很好,我们家终于被你搅得四分五裂了,你也该如愿以偿了!”
木棉失笑出声,轻轻的抬起了头,伸手指着他,又指指他身边的这些人,还有身后那幢价值过千万的别墅,“好一个四分五裂啊。”
看着他,木棉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忍着不掉出来,不停的做着深呼吸,“爸爸死了,房子没了,妈妈和弟妹也都找不到了……为了躲避那些上门讨债的人,我睡过公园,睡过桥下……我没有怨恨过谁,可我发现,我真是错得离谱啊!不是我不够宽容,而是这世上的人太过残忍……”
“他真的好傻……就为了送我出国,去最好的音乐学院……就为了一百万……”木棉慢慢笑了,声音哽咽:“他成了罪人,哪怕他用命作补偿,他也永远都没办法摆脱这个身份……”
木棉忘不掉最后一次见父亲,他笑着说,会为她准备一份特别的圣诞礼物。
事实上,她的确收到了他的礼物,永世难忘。
“他就是个杀人凶手!”袭正瀚声声指责,“害得我被媒体追了几个月!说我坑朋友,说我抛妻弃子……要不是他,我怎么会被害得那么惨啊?他想死为什么不滚远一点?非得搞那么大的动静?他根本就是成心想要害我!他死得好,死得活该!”
突然,木棉像只发怒的猫,朝着他就冲了过去,“我不许你这么说他!不许你说他!!”
袭正瀚连忙避开,“该死!你个疯女人!快滚开!”他去推木棉,被袭垣骞一把拦住,挡在她面前,似面墙,“别碰她!”
袭正瀚大怒,“你到现在还搞不清楚你是靠谁才有今天的吗?”他抬手,手指狠狠的戳向他的胸口,“没有我,你只能回去当你的垃圾!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袭垣骞冷笑:“无所谓。”
“好!好!很好!你马上给我滚!”
“都够了!”袭老太一声冷喝,立即就将袭正瀚的气势压了下去,“妈……您不能再这样惯着他了……”
袭老太把眼一瞪,“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程湘一见,心里顿时就慌了,眼看着丈夫就要把这个小杂种给赶走了,努力了这么久,现在绝对不能让这个老太婆来坏事!
程湘心一横,突然就上前扯住了木棉的头发,“小贱人!都是你在捣鬼!看我不打死你!”
木棉一个不察,脸上硬是挨了她两个耳光!袭垣骞猛地回身,脸色瞬间就变了,全身都泛起了杀意。
“妈的!我杀了你!”
他抬手就掐住了程湘的脖子,双目圆睁,那一瞬,他想杀了这个女人!真的想!
“垣骞!住手!”
“你个逆子,快放手!放手!”
袭垣骞听不到了,什么都听不到了!他怎能容忍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宝贝被人伤害?他想要撕碎了程湘的心都有了!
程湘那两个耳光打得是又快又狠,木棉只觉得耳朵嗡嗡的响,回过神后,就看到袭垣骞发狂的冲了过去。
眼前场面一片混乱。
木棉顾不得疼了,爬起来就去制止,“阿骞!”
可他连她的声音都已经听不见了,太恨,已至于他在漩涡里迷失了。
“阿骞——”
突然,她的腰间一紧,硬是被股不可轻视的力量给掳走。
木棉一惊,回过头,立时对上一道凛冽视线。
看到她额头上的伤,男人冷峻迷人的脸,骤然被一片森寒覆盖。继而是她红肿的脸蛋,很明显的有手指印。
被打的?
连清和暗自调整呼吸,将木棉扯到身后,接着,一把就捏住了袭垣骞的手腕,力道紧得随时都有可能会捏断似的。
袭垣骞条件反射的转过头,等待他的却是一刻铁拳,狠狠挥在他的脸上!
这一拳,将袭垣骞打退两步,而程湘也刚好趁机逃走。她的头发凌乱,受惊大哭,“这个家我还怎么呆下去啊?他根本就是想要杀了我……”
袭老太看到连清和,也是一怔,回过头就狠瞪了程湘一眼:“给我滚进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是你孙子想要杀了我啊——为什么好像是我做错了一样?!”程湘豁出去了,大喊大叫。
“阿骞……”木棉顾不得这些人,冲上前就要去看袭垣骞,被连清和一手扯住。
袭垣骞用手背蹭下被打痛的脸颊,转过了身。
连清和直视对面的年轻男子,冷声:“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因为,你没能保护好她。”
木棉立即扯住他,想要阻止,“连清和,我……”
“你不要说话。”连清和少有的动了怒,隐藏的情绪,开始浮躁,跳跃。就这么瞪着她,想说的话,想做的事,通通都在凝视她的那一刻,沉寂了下来。
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对她都是无济于事吧。
他怎么直到现在,都还记不住呢?
连清和的话,制止了袭垣骞想要上前的脚步,看到木棉脸上的伤,他瞬间便清醒了。
连清和说的没错,是他没能保护好她,才会害她受伤!
袭正瀚这时过来,硬是挤出了一丝难看的笑,“连总,让你见笑了……”
连清和根本不给他的面子,直接问:“我未婚妻的脸是怎么回事?”
袭正瀚语塞,目光避了开,有些吱吱唔唔的,他总不能说是自己老婆打的吧!
袭老太这时也跟着圆场,“我是垣骞的奶奶,刚才是个误会,你可以问问商小姐的。”
说完,她看向木棉,眼神略有几分警告,“商小姐,你快跟连先生解释一下啊,否则,他该误会垣骞了呢。”
连清和骤然冷下脸,声音都跟着降至冰点,“她说与不说,想说什么,都不用人教。”
袭老太神情微变,面子上自然是有些下不来,可她尚且能够分得清轻重,一笑,“连先生说得是。”
木棉实在是不想再跟这家人有任何的牵扯,她低着头,眉心拢着,“走吧,别再说了。”
连清和望向她,眼神凝肃,微寒的声音,容不得丝毫怀疑,“商木棉,还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吗?你是我连清和的人,你被人欺负不吭声,就是在纵容他们打我的脸!”
木棉愕然,抬头看他。
良久,她缓缓点了下头,“我明白了。”
交给他做,什么都不用说,她挨了欺负,他自然会给讨回来——这就是他想说的,想做的。
连清和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对面三个神情各异的人,“袭总,该给我一个交待了吧。”
袭正瀚知道是自己理亏,这会说什么都没用了,咬了咬,转过身来,抬手就狠狠的反复抽了程湘五六个耳光,直打得程湘一屁股坐到地上,错愕的捂着脸。
袭正瀚转过了身,又朝连清和弯腰鞠躬,“连总,对不起,是我管教不严,我替我太太道歉。”
袭正瀚向来心高气傲,这还是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更不用说对方给年纪轻轻,给他当儿子都还有余付。
连清和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你该道歉的,不是我。”
袭正瀚一怔,他都已经向他低头了,没料到他居然这么不给面子!
他咬紧牙,僵硬的抬头,又来到木棉面前,捏了捏拳头,最后还是低下头,“商小姐,对不起了。”
木棉只是冷眼看着他,二话没说,扭头就走。
她不是圣人,她会气,会伤心,没办法在他那样说自己的父亲后,还大气的说“没关系”。
她做不到。
在经过袭垣骞身边时,她抬起眼眸,复杂的目光望过他一眼,便又垂眸越过。
她无法在掀开伤疤后再彼此舔舐伤口,比起阿骞,恐怕任何一个陌生人都要来得恰当。
袭垣骞也望着她,只是望着。
他懂她,一直都懂。
袭正瀚气得脸色胀红,谁都可以无视他,唯独商家的人不行!他们就算是给他做一辈子的奴隶都不为过!
“袭总,”连清和淡淡开口:“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他一点点将目光对准袭正瀚,眼眸轻阖,走过去,附在他耳边小声说:“记住了,商木棉以后都不是你能惹的人。你的名创再有实力,我也有办法把你赶出地产界!”
第118章 真的一点也不可爱
连清和走了,袭正瀚被气得浑身发抖,直到他上了车,才破口大骂:“老子混这行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呢!他以为他是谁啊?敢这样讲话?”
袭垣骞收回视线,眯着的眸,带有一丝嘲讽的笑,“就凭,他是连清和。”
转过身,脸上的笑骤然消失,垂下眼眸,他放缓步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