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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旁的,本就是短工,日子到了而已,”夏颜只说这么一句,曹娘子脸顿时青了,咬了牙转身就要走,又被叫住了,“等会儿,铺子里的钥匙可在身上?”
曹娘子朝地上啐了一口,拽下腰间的钥匙,一气儿扔到柜台上,撞倒了小插瓶,猛一转身走了。
本是好聚好散的事儿,她偏要这般做派,夏颜冷笑两声,收起了钥匙,把被弄乱的柜台又重新收拾了一遍。
不过两刻钟功夫,先前下单的那位客人又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张单子,上头记着的尺寸数目工工整整,还标记了一些内行话,显然是个会裁缝的人写的,夏颜心下诧异,却也没有多问,仔细收好了。
待那人出门了,芝姐儿还盯不住地看,夏颜奇道:“人都走了,你还盯着作甚?”
芝姐儿面上一红,绞了绞腰间新带上的坠子:“我以为是熟客,那人腰上也别着这样的坠子,我瞧见了上头的荷包,绣着欢颜俩字呢。”
夏颜当时没注意,听了芝姐儿的话倒是诧异,这还是梅廉从江南带回来的一盒子湖珠,她做了十多个腰饰,送了不少给梅廉做人情,想来是他的朋友也未可知,当下也未多想,只收拾了料子,关门落锁。明儿一天还要盘点,再接下来就是热热闹闹过年了。
今年过年可比往年热闹许多,何漾中了举,连隔着两条街的也来送礼,光是一家家还礼就费了七八天功夫,小骡车上堆满了东西,一日跑上十几家,一双腿就跟灌了铅似的。
“明年咱们躲回乡下去吧,这么折腾可吃不消,”夏颜把衣襟的扣子解开,掀了两下扇风,一股子热气窜出来,“下午咱烤羊肉吃,小武子前儿送的一条羊腿还没动呢,我挂在檐下头,怕是早冻硬了。”
肉太硬了提不动刀,少不得还得何大林亲自来切,一寸长的小肉片串在铁签子上,放在炉火上烤得油滋滋的,夏颜花大价钱买了几两西域香料,捻起一撮孜然撒下去,喷香直往鼻孔里钻。
“羊肉上火,可不兴吃多了,吃完这个再吃旁的,鸡肉也串好了,蘸着酱料吃最嫩。”夏颜看这爷俩狼吞虎咽似的吃相,自己倒没吃多少,都留给他俩了。
何大林在外做工一连几月没吃好,甫一闻见这野香,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嘴里塞满了,嗯嗯哈哈应了,吃完十串子还不过瘾,又去切了一盘子来。
一家子正吃得兴起时,槛外来了一人,穿着貂毛大衣,戴着麂皮手套,提着几样体面节礼,满脸堆笑对着仨人拱了拱手:“唷,这味道几里外就闻见了,夏老板倒是会吃。”
夏颜见了这人,立刻放下手里的串子,恭迎上去:“稀客稀客,白老板今日如何驾临寒舍了?”
织云布庄的白老板进了屋,把礼品搁在堂屋桌子上,客气同三人见过礼,才由何漾引入内室喝茶招待。夏颜手忙脚乱把煤炉子熄了,肉也收罗进盆子里,往灶台上随意一搁。烤串虽香,可到底吃相不雅,一家子关起门来吃喝便罢了,当着外人可就失礼。
白老板是吃了饭来的,夏颜也不同他虚礼,换过一身干净衣裳才又出来见客。何家爷俩也知几,晓得是来找夏颜谈生意的,当下也让出了屋子,让他二人谈事。
白老板喝了一口茶,连沫子也一并咽下,随意打趣道:“夏老板,最近贵人事忙,都不来光顾小店咯。”
夏颜听见这话,眼珠一转,心里有喜面上不显,当下也顺着他的话说:“瞧您说的,我如何会忘了您这个贵人,当初在织云坊可是淘澄过不少好货,这不发家还得仰仗您呢。”
话中机锋一来一回,两下里都有了默契,白老板也不再拐弯抹角:“近日我那铺子里新进了一批货,夏老板有空就赏脸逛逛?多的不敢说,一二成的利总能让些。”
夏颜呷了一口茶,抿唇而笑,也不接这话,反倒左顾而言其他:“听闻白老板的公子中了相公?恭喜恭喜。”
“惭愧惭愧,不及何孝廉前程高远。”甫一被岔开话题,白老板心里有些不乐,这就是不想合作的意思了?
夏颜此时面上不露,心里却盘算了起来。
如今供货的织造厂价格虽公道但路程远,且货色单一,有时寻不到想要的花样,还得去外头绸缎庄上买。可白老板的布庄却不一样,织云坊在凌州城是首屈一指的大店了,别说临近几州的进货渠道,就连江南的织造厂都递了样品册子给他,夏颜每回去选布,只需摸看一回就能下单,若是能跟他长久合作,也是一件划算的买卖。
可这价钱自然是压得越低越好,夏颜心里拿定了主意,却不急切,说完了科举又绕到旁的话题,现在是织云坊有求于她,架子自然要端起一些。
白老板见话头越扯越远,心里不禁急躁起来,欢颜成衣一月至少两千件衣裳销出,名贵绸缎也日渐耗费,这么大一块肥肉咬不到嘴,怎能甘心。就怕别的同行也来争抢,这才大过年的也火急火燎赶来。
白老板见一计不成,便转了话头,苦下脸来哭穷:“唉,如今生意难做,这个年着实难过,长此以往,我一家老小都要嗑西北风了。”
“您言重了,旁人说这话还有三分可信,白老板这样的人物,就是逗我们玩笑了,不说其他,同丽裳坊的订契可就没断过。”
“唉,您是不知,如今丽裳坊也是生意难做,这不前儿个梅老板才出门要账去了,大年下的,若不是日子难过,谁还吃这苦头。”白老板透露出这一两句,就是想哄她高兴高兴,可见她还是不肯松口,只得在心里骂了一句小狐狸,又绕回话头,“我也知道,如今家家艰难,不如这样,夏老板往后光顾小店,一律六折如何?只求您多照顾些。”
夏颜见达到了目的,也不再扭捏作态,当下以茶代酒敬了一杯:“白老板果然爽快,往后我那小店还请您多多关照。如今家里忙乱着,等过完年再拜访贵府,把这合作的事项定下。”
白老板送来的礼,夏颜只收了一半,另一半按俗又还了回去,至此两人也算有了口头约定。
眼看初十快到了,夏颜推拒了一切来往人情,把去年末定制的那款衣裳裁了出来,何漾无意间撞见了这块料子,拿在手里端详片刻才道:“这上头的绣花倒像是蒙文。”
“我瞧着也像是字儿,如今有钱人家不都时兴在衣衫上绣经文么,没准鞑子也好这个,是个汉子给自家老娘定制的,也是个怪人。”手上的针钝了,夏颜随手往脚边的石头上磨了两下,才又订好一颗盘扣。
初十这日一早,夏颜就开了铺面,门口的泥地被冻硬了,冰渣子铺了一层,一不小心就会滑跤。夏颜从空间里割了块红地毡铺在外头,新年开业第一天,总得装扮得靓靓丽丽的。如今这条街上还冷清,寻常人家得过完了元宵才赶工做活,夏颜见左右无事,便把画具铺展开,在柜台上就练起画来。
早先下单的那个蒙脸大汉如期而至,匆匆付了尾款就把货提走了,夏颜追出去叫了两声也没回头,手里捏着空落落的牡丹笺,上头的贺辞将将只写了一半。
又是一年一度广阳王府元宵宴,老百姓们就在外头听个热闹,梅记教坊带着新采买的舞伎去演舞了,西坊市的舞龙舞狮绕城转了一圈,夏颜把新做好的衣裳熨烫平整,这次又上新了十种样式,连那开春的单衫都挂了出来。
眼看日头晚了,便把防尘罩铺好,准备落锁回家。突然日光一暗,店里闯进了几个五大三粗的妇人,边上那个夏颜见过,正是姜王妃的乳嬷嬷,打首的那个婆子年纪最大,恶狠狠地瞪了夏颜一眼:“你就是夏小娘?”
夏颜见来着不善,谨慎地握起手边的熨斗,低低回答了一声“是”。
那婆子见了夏颜的小动作,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识相的就放下手里的东西,同我们走一遭,大年下的,我们也不想闹得太难看。”
“不知我犯了什么错儿,要劳烦王府的人马兴师动众?”
“夏老板去了便知,做奴才的不过是奉命行事。”
夏颜眼看这阵仗怕是不能善了了,只得沉了沉气,又软和了语调:“我同嬷嬷们去便是,只是总得知会我家里人一声,免得他们担心。”说罢就看见隔壁店铺的老板在门口张望,同他打了一声招呼,从袖子里掏出银子塞过去,请他往家里走一遭。
就这样没头没脑被“请”进了王府,夏颜顿生一种荒唐之感。外面平头百姓挤破了脑袋都想进来见识一番的人家,竟让她一月里来了两回,自己同这广阳王府还真是孽缘不浅。
第33章 脱身(城)
何漾听了夏颜的口信,又听那报信人把情况说得凶险,顿时坐立不住,匆匆取了名帖就往王府跑。跑了一头一脸的汗,也来不及抹,拐到角门边给门子递了帖子,又使两个钱,门子才应了往里递。
不一会儿出来回说他家主子没空见客,何漾心头一阵急痛,正想着是否要往别处使力,就瞧见领着一众舞姬往外走的梅廉。
慈辉堂里,老王妃坐在上首,一脸威严,几个老小姨娘立在身后,大气儿也不敢出,姜王妃坐在下手,低垂着眉眼,盯着自己的蔻丹指甲瞧。
“外头可散席了?”老王妃没有理会跪在下面的女孩,问旁边的嬷嬷道。那嬷嬷答了一声“是”,老王妃又揉了揉眼穴。
“叫她们不必来拜见了,就说我乏了,”而后眼锋一转,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夏颜,“我不同你多废话,这两件衣衫可是你做的!”
两件衣服砸了下来,其中一件正是替那蒙脸大汉做的,另一件湖蓝锦绣白虎罩甲则是从没见过的,夏颜心知这两件衣服怕是出了什么差错,只得如实答道:“回娘娘的话,这件黑底银纹常衣是民女做的,另一件却不知。”
“你好大胆子!竟敢送寿衣来!另一件衣裳你为何不肯承认!两套衣服是一齐送来的,难不成这件还是自己变出来的不成!”
夏颜一听寿衣,心就凉了半截,这时代的寿衣她见过,和这件并不相像,也不知这里有什么蹊跷。再一转念想到上面绣着的蒙文,心里隐约猜着这怕不是鞑子那边的丧葬衣?可眼下也容不得细想,只能尽快想办法撇清自己。
既然已经承认了是自己做的,再贸贸然说出冤枉的话,恐怕惹人嫌弃,当下俯首恳求道:“那件白虎罩甲确实不曾见过,可否容民女细看一回?”
见上头没有回应,便大着胆子把衣服拽过来,翻到衣领内侧,上头明晃晃缝着欢颜的标签,一颗心更凉了,这嫁祸之人准备着实充分。
但也不是无解,总有些蛛丝马迹能证明自己清白,端看这老王妃肯不肯听进了:“娘娘,这衣裳虽有欢颜的签号,可却不是民女做的,娘娘可以细瞧,这两件衣裳的针脚可有不同。”
“谁耐烦看你这些针头线脑的,这上面既有你铺子的名号,也算不得冤枉你了。更何况你也承认了这寿衣是你亲手制的,光凭这一点,打死你也不为过!”
老王妃正要发号施令,被下手的姜王妃温柔安抚住了:“母亲不必动怒,依儿媳看,这事儿怕没那么简单,既然牵扯到十年前的旧事,还是仔细些好,免得判了冤错官司,传出去也不好听。”
她给身边的乳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上前去把两件衣裳一通比较,垂手回道:“确实不一样,夏小娘这件衣裳针脚与众不同。”
机缝针脚与平缝针脚当然不同,缝纫机有梭子,面底线相勾,就算用剪子剪断了其中一截,要想用手掰扯开也是极难的,可平针缝只要剪断了线头,就整个都散了。
当然这些弯弯绕绕的话术说出来,养尊处优的老王妃也不一定听懂,可有了乳嬷嬷这句话,夏颜的底气就更足了:“还有送到贵府的时候,可有随附一张牡丹笺?”
“确实有一张笺子,只不是牡丹的,是梅花烙的。”
“那这里就有蹊跷,定是有人仿制的,凡是贵客在欢颜定制,民女一定亲手写祝词的,那笺子也是统一的牡丹花。”
“这倒是真的,上回这小娘子送给我们娘娘的包袱里头,就有这么一张,我亲眼查验过的。”乳嬷嬷立在下手,随着夏颜的话头接道。
虽不知道姜王妃主仆怎么会突然替自己说话,但此时夏颜的心里只有感激的份儿。
老王妃沉默了,揉着额角仔细思考着这里面的关窍,半晌,她才睁开一双疲惫的眼:“你的意思是有人嫁祸与你了?你可有凭证?”
夏颜听老王妃软化了口气,立刻抓紧机会道:“若说凭证确实不足,可也有些线索摸藤,请王妃允许民女同家兄见一面,或许能找出实犯。”
老王妃允了,夏颜磕了一头,提起裙子就朝外跑,两个丫鬟跟在后头都撵不上。穿过垂花门出了内院,与正在疾步徘徊的梅廉撞了个迎头。
“你可算出来了,到底发生了何事?”梅廉急不可耐问道,眼神将她通身一扫,见没有挨打才放下心来,“你哥哥在外急得不行,眼下怕是要去苏府求人了。”
夏颜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又重点提了几个关键,才问道:“我送你的那些坠子,你可都送人了?送给哪些人可还记得?”
“旁人都没送,只送了几个教坊管事,与这又有何干系?”
“既是这样,人就在你教坊里头,你快去拦了我哥哥,到你教坊里拿人。”
“就这样贸贸然去捉贼着实不像,你可记得那人长相?”
“不好说,他蒙着脸,”夏颜此时出不去,来来回回踱步伤透了脑筋,那蒙面大汉来的时候,还有谁在旁边来着?突然灵光一闪,夏颜立刻揪住梅廉的袖子,“去我二叔家找芝姐儿,就是她瞧出那人腰间的坠子的。”
夏颜在王府门口等得焦急,两个丫鬟坐在廊下打哈欠,被寒风一吹背后凉浸浸的,俱都有些不耐烦,其中一人小声道:“不如把人捆了关进柴房去,等明儿个再提溜去领罚,眼下这个时辰,主子们都该歇下了。”
另一人点了点头,起身就要去压制夏颜。夏颜听见了她们的议论声,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那丫鬟吃这一记眼刀,立时愣住不动了。
正僵持间,门外传来一阵吵嚷,那丫鬟走到门口询问,得知是把人绑来了,立刻回身前去通传。
已是亥时,慈辉堂里还一派通明,广阳王下了宴席,坐在上首肃着一张脸,老王妃撑着身子,仔细听下头的何漾细细道出原委。
芝姐儿去了梅记教坊,果然认出了人。那人虽蒙着头脸,但一脸络腮胡子还是藏遮不住,芝姐儿再一比较他腰间的配饰,香袋、玉佩、荷包俱都一模一样,立马就确定了身份。当时就有人举报初十那日确实见他拎着一只欢颜的布兜回来的,可那人先还叫嚷着冤枉,被何漾带人塞住嘴,进屋一通翻检,终于翻出了那只布袋。
若是寻常布袋倒也罢了,这只布袋的料子和先前做的寿衣里子一模一样,都是夏颜从空间里挑选出来的暗纹碎花,天底下再找不出相同的,几下线索一串,就形成了一个证据链。
那人跪在地上,见无处抵赖,又被何漾几句话轮着恐吓,便止不住发抖,一边磕头一边告饶。这下还有何可说的,老王妃铁青着一张脸,逼问他另一件衣服是从哪儿得的,那人只一口咬死了说不知,那衣裳是有心人匿名捎给他的,他只需拿钱办事,便可多得一倍。
这话里漏洞百出,老王妃自是不信,只让人拿了下去棍棒伺候,后面审讯的事儿众人就不得而知了。平白遭了一场无妄之灾,夏颜觉着很是烦躁,但好在尽快洗刷了冤屈,那点子愤懑也淡了。老王妃面上过不去,勉强提了提精神,斥责了梅廉一通,说他有失察之责,又着人取了一套宝石头面来,就当是给夏颜压惊了。
夏颜当下也不客气,很是爽快地接了。经过这一通闹腾,直到子时才歇了,王府备了车马将他二人送回何家。
马车内两人相对无言,夏颜阖眼靠在车壁上小憩,突然掌心一热,低头一望,只见何漾攒着她的手细细摩挲,从指尖到腕口,轻轻拂过。
夏颜知他心中后怕,自己又何尝不是,至此时两人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当下一反手握住了他,轻轻捏了捏,又合上眼昏昏欲睡。
翌日清晨,夏颜懒洋洋赖在床上,难得不想开铺营业,昨晚闹哄哄的,许多事来不及细想,眼下神思清明了许多,便仔细回忆着每一处细节。
凡是总要讲究动机,夏颜自认和相熟之人并无矛盾,那又有谁想将她置于死地?私人恩怨没头绪,那就只有生意对头了,夏颜想起那张行家才能写出来的尺寸单子,又想到刚过完年就出门讨债的梅老板,还有嫁祸之人偏偏就出在梅家教坊里……
若说是巧合也太不合理,哪有人年前不讨债偏年后去的,这不是明摆着触人霉头的事儿么。若说是有意躲事,那可真是心思缜密,这个套子怕是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万全对策。
可这主谋千算万算也没料到,最后会因一个小坠子把人给揪了出来,更没想到还有个布兜成为铁证。那大汉怕也是起了贪小便宜的心思,见那袋子精致耐用,就自家留了下来,想来一个布兜也不值当什么,却没料到会被人强行进屋抄检。
还有许多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