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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像是早料到有这么一刻,丝毫不见慌神,也少了平日里人前那副谨守规矩的模样,又不似偶尔在康熙面前肆意妄然的样子,他只是稍稍抿嘴,脸上似乎还带着些祈福时的虔诚,“皇额娘近日身子不适,额娘听寺里师傅说这宁和殿祈福挺灵验的,所以就来求个平安康健。”
康熙是没想到,“胤禛”居然是如此说辞,他口中的“皇额娘”指的是皇贵妃佟昭怡,仔细回想起来,康熙不禁点头,眼前这个儿子的心思难以捉摸,但却打小就是个有孝心的,尤其是对着昭怡这个皇额娘,从来都是规规矩矩请安问礼,哪怕是眼底都是全然的敬爱。
“哦?阿蔷和你都有心了。”卫蔷向来是个不会惹事的,康熙脑海中闪过先前昭怡那副倔强的神情,一时间,竟然有些庆幸,刚才没去找卫蔷探探心思,若说佟昭怡在康熙心里还有些佟家闺女的小心思,那么,卫蔷那个小女人,绝对不会,康熙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父子俩说的不多,却是没有闹红了脸,康熙没把话说破了,“胤禛”也揣着明白装糊涂,只字不提。
直到那晚最后,康熙离去,“胤禛”对着康熙的背影张了张嘴,差点儿就冲动把话喊出口,却还是吞了回去,皇阿玛,我不要那个位子,真的再不要那个位子,你听到了,你——信不信?
康熙,是不会相信的。
胤礽很好。
“胤禩”很好。
“胤禛”很好。
甚至,康熙有想到,京中那几个年纪还小的儿子,都很好。
大清国只有一个,大清的帝王只有一个。
“恭迎皇阿玛回京,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领百官恭迎圣驾。
康熙低头,不多时日,胤礽监国,似乎越发像是半个帝王了。
“胤禩”是跟着康熙同时回京的,一番泰山出游,让“胤禩”的心境变了许多,对于这一点,鸿郡王府上的第一幕僚邬思道是最有体会的,尤其是这回王爷回府,竟然找了借口不再让他邬思道与弘时阿哥接触了。
小多子是“胤禩”心腹中的心腹,即便是个身子半残的太监,但多年伺候“胤禩”,又或许也是在“胤禩”刻意的引导下,当年的小多子和兰淋两人,是打骨子里对着主子死心塌地。
“爷,邬先生博学多才、智计繁多,弘时阿哥早两年就跟着先生学习了,现在却……”小多子话说一半,其实,就这一般都很是越了本分,身为奴才,哪里该管主子们的事儿?
“胤禩”却习惯了小多子的直言不讳,也只有寥寥几人敢和智计这么说真话、说实话,“你是担心近日让弘时和年羹尧接触多了,成了个有勇无谋的武夫?”
小多子不禁弯了嘴角,“爷说笑了,小阿哥天资聪颖,又有爷打小教诲,哪能是个无谋的?”心中却是真有几分担忧,小多子自小没读过什么书,后来是跟着“胤禩”才读了些书,却是近年来对邬思道这个幕僚真真佩服。
“胤禩”摇头,脸上挂着笑容,“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是别忘了,年羹尧是个武夫,却也是进士出身,弘时还小,不需要那么多弯弯肠子。”虽然身在皇家,“胤禩”相信,太过单纯的人难以生存,但是,弘时如今确实只是个孩子,但有自己这个阿玛在,何不让这孩子过得更像是个孩子?再者,诞下第二胎的凌宁,身子越发虚了,怕是没有多少时日了,“胤禩”心中疼惜,疼惜这个福晋,也疼惜两个嫡子。
小多子瞧着主子神情自若的模样,虽然心中依然疑惑,在小多子眼中,那年羹尧或许有将才,却始终不够忠心,但是,主子多年来斡旋自如,“是奴才多心了。”一笑了之,心中更加坚定了些,即便小主子不学权术,如今又主子护着,平日里一众奴才面前还有自己和兰淋这两个王府的幕后总管在,总不会让弘时阿哥吃亏了。
鸿郡王府上的些微变化,自然是没逃过有心人的眼睛,各有各的心思,然而,有心再做打探,却是甚至连康熙爷在内,都无人能从“胤禩”一如既往的笑脸中看出端倪。
弘时还是个孩子,跟着年羹尧的时间一长,难免也沾了些年羹尧的脾性,康熙瞧着,也说过一句“老四家这孩子,贤臣良将之才”,是个富贵命,却不会是九五之尊的料,也不知,这一来一去的,是否是鸿郡王和康熙爷之间的斗法了?
与太子东宫的弘皙阿哥相比,弘时在康熙眼力,怕是逊了一些,倒也算是自得其所,该是个庶出皇子府上的小阿哥。
……
雍郡王府上。
茶谷陪着福晋妹妹喝茶聊天解闷。
“胤禛”从礼部办差回府就把在一旁跟着额娘舅舅说笑的弘晖拎进了书房。
“王爷挺看重弘晖的。”茶谷不由感慨。
“嗯,可晖儿还小……”含秀是个知礼聪慧的,但身为母亲,她也是扮演了一个慈母的角色,瞧着八爷越发盯紧了儿子的功课,想想儿子这才六岁多,不禁心疼。
“我倒是觉着,弘晖这小家伙乐在其中难以自拔了都!”茶谷这话,一语中的。
含秀笑得骄傲自豪,那是她和爷的孩子。
“胤禛”有过犹疑,对于儿子的教育,尤其是对于这辈子的弘晖,每每想起曾经的弘晖、想起曾经的弘时弘历还有弘昼几个,“胤禛”难以抉择。
然而,如今还是弘晖小子几句貌似稚嫩童言、几番貌似童趣胡闹,偏是让“胤禛”顺了儿子的天赋……既然我儿禀性如此,朕虽无心帝位,却并不妨碍朕的儿子一番争取。
再者,我爱新觉罗胤禛的儿子,以“弘晖”之名,即便不为帝王,也少不得积一身王者帝君的雄心霸气,不向人低头屈膝。
……
乾清宫,弘皙陪着康熙爷这个皇玛法下棋,面对皇玛法的步步紧逼,弘皙感觉很有压力,指间棋子久久未落子。
“弘皙,人重情重义,是尚情高义,亦可是徒留把柄赠予他人,是为帝切忌。”康熙抬手握了弘皙的小手,帮着“啪”的一声,定局,翻盘。
☆、传位
又是光阴五载,到了康熙四十八年。
除夕宫宴上,“胤禛”瞧着对面坐着的“胤禩”,三十出头的人却看着只像是个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神采奕奕,“胤禛”再想起前世自己的时候,怕是已没有了这份闲适,难免是信了七分,或许,老八这辈子是真的不想争了。
“胤禩”像是感受到对面投来的目光,眼神越过“胤禛”身旁的老七胤祐,然后是笑了,端着酒杯对着“胤禛”点头示意了下,果然是一派闲然自得。
前年的时候,十三和十四终于如愿离了京城,康熙爷年纪大了,顶不住两个儿子磨,点头了,毕竟,儿子们个个人中龙凤,眼看着这两个小的也都长大了,虽然依旧显得稚嫩了些,但胤祥和胤祯两人即便闹腾,却也在宗室同龄的年轻人中颇有威望。
康熙是亲自送两个儿子出京的,而那日回京之后便召见了皇长孙弘皙,没人知道这祖孙俩谈了什么,李德全也只是在门外守着,却是最后弘皙跪安离去的时候,李德全着实瞧见了弘皙阿哥的双眼有些泛红。
“哎……”康熙微微叹气,去年除夕夜,已经显得有些清冷了,十三十四不在,少了些笑闹,那却是自己亲手送走的。或许看在别人眼里,是两个儿子求了许久,自己这皇阿玛才勉强答应了的,可康熙自己心里清楚得很,'Zei8。Com电子书下载:。 '只怕是因为胤祥和胤祯在京里对弘皙太有威胁了。相比之下,弘皙即便天资过人,如今要一力撑起整个太子党,当真是为难这孩子了,康熙不无感慨。
李德全见万岁爷叹息,只能假装没瞧见,自从三年前太子爷身子有恙以来,东宫传出的消息是太子的病情每况愈下,万岁爷都习惯了隔三差五地叹气,去年宫宴上,太子已经无力帮着主持了,而今晚,太子爷根本没有出席,昨儿听太医给康熙爷回禀,说是越发严重了。
因着东宫的胤礽近乎病危,宫里的气氛着实也提不上去,大阿哥直郡王一个人也唱不了对台戏,再者,近半年来,胤眩闶且丫淞税朔侄啵蛐碚媸撬廾幢阖返i这一年半载都没怎么有精力在朝中办差夺权,却是胤眩疾坏枚氲惚阋耍炊滴醮Υぷ藕腽�
其余的像是三阿哥、五阿哥等人,大概是看得明白康熙对东宫胤礽一脉的维护,胤祉更是久不见动什么心思,何况,除了康熙的维护,胤礽毕竟高位多年,即便心有余力不足,却也还是在床榻为这儿子筹谋蓄势,再加上这几年鸿郡王“胤禩”和六贝勒胤祚多多少少帮衬着太子党,其余人的的确折腾不出什么乱子。
当然,这其中,自是少不得“胤禛”这个雍郡王的全力配合,如今,谁都瞧得见,雍王府的世子弘晖阿哥和东宫皇长孙弘皙是皇孙圈子里关系好得数一数二的,康熙乐得如此,却依旧不得不开始忌惮“胤禛”,毕竟,老七胤祐、老九胤禟、老十胤俄再加上十三十四两个小的,几兄弟显然和“胤禛”这个八哥最亲,即便“胤禛”从未显露过夺嫡的野心,可康熙仍然不得不防。
康熙有许多无奈,老八家的弘晖很不错,更难得的是,弘晖和弘皙感情自幼很好,康熙自然是亲自试探过多次,也才真正放心让弘皙和弘晖亲近,想要用弘晖来牵制住“胤禛”,所以,比起弘晖,康熙稍有遗憾地把十三十四放出京去了,帝王心中也有些安慰,毕竟,这出京入军本就是两个儿子千求万求的,算是顺了他们的意思,康熙稍有的愧疚也就淡了。
弘皙十五了,已是个偏偏少年,颇有些当年皇太子胤礽的储君风范,倒真是没有辜负了这些年康熙和胤礽的言传身教,在康熙的吩咐下,弘皙担起了胤礽的角色,当着一干皇叔皇伯父的面儿,主事起来像模像样。
康熙欣慰点头,瞧着这孩子的确出色。
想起还在东宫病榻上的儿子胤礽,康熙还是早早离席去了,交代弘皙主持。胤礽那孩子,打小被自己寄予厚望,也确实没有让自己这个阿玛失望,只可惜,却到今日的田地,是为何?康熙不懂。
“万岁爷……或许是把太子逼得太紧了些……”曾经有一次,卫蔷失口说了这么一句,正巧是在和儿子“胤禛”说话的时候,她的脸上一如既往是在儿子面前显露的慈爱宁静。
“胤禛”一愣,随后若有所悟,这辈子的老二,总觉得有些不一样,“胤禛”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太子爷没干出些什么荒唐的事儿来,更不用说是会让康熙心寒的蠢事了,反而,兢兢业业经营太子党的同时,时常的一些政见,也和“胤禛”不谋而合。
“胤禛”知道,“胤禩”一度十分怀疑,总是暗里防范着自己、而护着胤礽,大概是连“胤禩”都没有察觉,前世这“胤禩”和太子是斗得你死我活,今生,“胤禩”却是没少明着暗着对胤礽帮衬着。
“胤禛”总觉得,“胤禩”即便有才,却是生在皇家,面对天下,始终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所以,“胤禩”不会明白,道不同、如何与之论谋?既然如今老二做的也是自己想要做的,“胤禛”何不静观其变。
晚宴散去,“胤禛”与含秀两人同车回府,却是没有一同入寝,反而吩咐了随后归来的儿子弘晖入了书房。含秀瞧着,欲言又止,“胤禛”转身的时候,嘴角划出了一些弧度,俗话说,慈母败儿,然而,若是没有慈母,那这儿子难说不会像是胤礽的下场。
这辈子,胤礽居然输在没有一个慈爱关切的额娘?“胤禛”觉得有些可笑,却想起额娘卫蔷时常关切的面容,难免心中暖暖的。脑海里闪现胤礽如今病怏怏的模样,“胤禛”也会轻易记起前世劳心劳力故去的十三、还有最后一次倒在御案上的自己,命运难道不可笑?
“阿玛?”弘晖这两年长身子,个儿高了,当初的小小孩童,已经是个小大人了,举手投足看在外人眼里,不比皇长孙弘皙少了半分气派,甚至还带着几丝雍容潇洒。
如今又一年,这孩子也十二了,“胤禛”招收示意儿子走得近些,抬手帮着弘晖理了理袍子上的褶皱,“虽然年终跟着弘皙办差忙了些,可总还能抽出时间去储秀宫陪陪你玛嬷,嗯?”额娘可是没少在自己面前念叨。
弘晖神色一顿,显得有些尴尬,不敢正眼去看阿玛的眼神,眼角只是撇着阿玛的神情,却辨别不出息怒,“阿玛,儿子知错了。”平日里,阿玛严肃的时候有些吓人,可弘晖向来和“胤禛”亲近,很少有“怕”的时候,除非,是真的做了错事惹“胤禛”生气。
“胤禛”低头瞧着弘晖,也不说话,直把这孩子瞧得身子越发僵硬了,这才缓步绕道书桌后坐了下来,“说说吧,这两个月来,都做了些什么?我瞧着,你倒是比我还忙活,脚不沾地的整日不见人。”“胤禛”多少能够理解康熙的心思,眼下,自己除了弘晖这个长子,也就只有四年前府上的俞格格诞下的龙凤胎,但是,只弘晖一个就花了自己多少心思教导?
弘晖近来跟着弘皙闹腾,自个儿的小心思这小子当然明白,可不就是瞧着太子伯父病重,趁着想要探探虚实,眼瞅着弘皙方寸微乱,这可是好机会,想来往日里瞧着弘皙滴水不漏的,弘晖可不愿浪费大好的机会,当然,不得不承认,越发觉着皇玛法想要传位给弘皙这个皇长孙,弘晖有心,心急了些。
一旦心里专注着一件事,何况这还是个天下至尊的位子,弘晖难免会把周围其他的事给忽略了,却不是“胤禛”愿意看到的,“哑巴了?”难免语气重了些,“胤禛”心想着有必要……吓吓这孩子,所以特地选了今晚上,这个时候,这小子也搬不来救兵。
随着“胤禛”不轻不重的呵斥声响起,弘晖低着头忍不住颤了颤,记忆中鲜有见着阿玛如此动怒,一次是十四叔妄言皇位归属的时候,还有一次是澜妃玛嬷在宫里被人算计差点中毒的时候,再也没有其他了,“阿玛,弘晖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儿子恳请阿玛责罚。”噗通跪了下来。
看弘晖乖顺的样子,“胤禛”脸上哪里真有怒意?反而是丝丝掩不住的笑意和柔和,这小子一点就透,“胤禛”相信,就在刚才自己问责的时候,弘晖就已经明白了个中缘由,这小家伙心思转得飞快。
“别让我再提第二遍,弘皙办的什么差事,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要让我知道,你还敢没事儿闲着往上凑去,我就宁愿当着你玛嬷的面,打得你没脸。”“胤禛”并没有真的下狠心教训过弘晖,那也是因为每每这孩子犯错,还没等自己真的下手去教训,弘晖就已经十分虔诚地跑来和自己认错反省了。
知道度过了危险时段,弘晖轻轻松了口气,虽然没得阿玛允许没起身,却是抬头对着“胤禛”讨好地笑道,“阿玛,儿子记住了,多谢阿玛指点。”感情,没把这当做教训问责,只当是引路指点了,心态不是一般的好。
再板着脸训了几句,打发弘晖去歇息了,“胤禛”接过林立递上的茶杯,“这年纪,弘晖是不是太过精明了些?”语气之中带着点忧心,儿子太过聪慧,这未必是好事,幸好……
“主子,小阿哥是在您这书房才这样,一见着外人,保准比您当年还有精明……”林立这话,“胤禛”听得明白,当初自己不也是“人小鬼大”?若说,弘晖比得上自己当初的心思,那么,就没什么好担心的,显然是这小子玩得游刃有余。
人若是太聪明了,并不见得是好事。那只是因为,还不够聪明。
跟着许多天,弘晖不露声色避着弘皙,有一次在储秀宫陪着卫蔷的时候,正巧康熙爷来了,“怎么?弘晖,朕已经下旨让弘皙去两江彻查织造衙门贪赃一案,你前阵子不是嚷嚷着要帮着弘皙办差分忧吗?想不想一起跟着去长长见识?”康熙的语气申神情,像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
卫蔷侧着脸背过身去皱眉了,却在下一刻面向康熙的时候,脸上只剩下些慈母般的不舍,欲言又止,还是沉默着,她还是这么谨慎,从不多言。
弘晖一愣,显得有些惊喜向往,却是半晌都没话,直到康熙“嗯”了一声表示追问,弘晖这才支吾着,“皇玛法,额娘这些天身子微恙,却用了药不见好转,孙儿……孙儿……很想跟着弘皙哥哥办差,帮皇玛法分忧,可是……可是……”好不为难。
弘晖还真是想要跟着一起下江南,可惜,前儿个才向阿玛认错,可不敢逆了阿玛的意思,所以,这会儿子,神情丝毫不见作假,反而……让康熙信了九分,帝王嘛,甚少信上十成的。
弘皙如期离京下江南,却不会料到,皇阿玛口中的最后一次试炼,却是和皇玛法的最后一次告别,也从此和皇位无缘,再回京的时候,早已都变样了。
弘晖骑马亲自送了弘皙好长一段路,却终究要道一声“再见,珍重”,两人背身相离,曾经左右相伴的过去,成了烟云散去,往事不再。
……
康熙四十八年秋,帝星陨落,天下悲恸。
皇太子病重,皇长孙南下未归,太子党群龙无首。
皇长子直郡王胤眩蚴乇呓蕹つ啊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