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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展,越走越轻快,便放开了牵我的手。她说:“我不能牵你一辈子,再烂的路,都得自己走啊。”她一边走一边还教我唱童谣:“小背篓,挂肩上,圆圆的口子似玉缸。装柴火,装太阳;装青草,装月亮,装满童年的梦想……”
就这样,我跟着母亲的脚印,唱着她教的歌谣,从童年走向了青年。
等到我终于能够独自填满背篓的时候,父母却又在开始忙着比割草或割柴更重要的事情。那几年,庄稼减产,瘟疫肆虐。粮仓里储存的粮食,填饱我们一家人的肚子都难。母亲养的猪或羊,还是幼崽时,即染疾夭亡。家里债台高筑,天天都有人上门催债,闹得父母苦痛不堪,我也因此不得安宁。
父亲时常坐在田坎上,抽闷烟,沉默得像他身旁的锄头。他已经没有多少话说了,他早把心里想说的话,通过劳动,秘密地告诉了大地,大地上的禾苗、麦子、高粱和大豆……母亲则躬着身子,在田里拔草。只有将野草除尽,种子才可能长得根正苗壮。种子长壮了,籽实饱满了,我才不挨饿,母亲才不挨饿,父亲才不挨饿,我们全家人才不挨饿。
落日下,我看见一颗颗受累的灵魂,像故乡一样脆弱。
我一直试图摆脱背篓的重压。
多年后的一个黄昏,我背着一个帆布口袋,沿着村头那条崎岖的山路,走向了远方。口袋里,装着母亲亲手为我做的一双布鞋和几个干硬的馒头。在离开家的那些日子,我躲在别人的城市里,像一只蚂蚁,爬行着生活。白天,我到工地上帮人抬沙,提灰桶。替人抄海报,散发传单。风里奔雨里跑,饿了,买两个馒头或一袋方便面充饥。渴了,跑到厕所旁的自来水龙头下接水喝。夜晚,就坐在街边的路灯下看书,学文化。直到街上游人散去,我才拖着困倦的身躯,回住处休息。有时看书太久,我趴在街边的台阶上睡着了,醒来,披一身露水,周身冷得哆嗦。寂寂大街,空无一人,心中悲戚顿生,眼泪夺眶而出。每每如斯,我便深切思念故乡,思念父母,耳边就会响起母亲曾教我唱的歌谣来。那支童谣,成了我生命中最美的乐章。在我孤独失意时,乐章就会奏响,给我抚慰和力量,勇气和希望。
没想到,我摆脱了一个背篓,背篓却变了一种形式,压在我的身上。
不过,跟以前相比,我的承受能力更强了。我没有被肩上的重负压垮——如今,我在城市里站稳了脚跟,过上了城市人的生活。母亲也没有被她肩上的重负压垮——她一生都在与肩上的背篓抗争,与命运抗争。最终,她获得了火焰和阳光,成了我们家的脊梁,一个村庄的脊梁。
但我清楚,我虽身处城市,根,仍在乡下。我人生的来路,还得在母亲的脚印里去寻找。
母亲是故乡的缩影。
今年春节,我回到老家,与母亲并肩坐在山坡的草坪上,晚风撩起她花白的头发,落日的余晖照在她沧桑的脸上,安静而祥和。“妈,你还记得曾经教我唱的那支歌吗?”我问。她抬头望望天,良久,才张开漏风的嘴唱道:“小背篓,挂肩上,圆圆的口子似玉缸。装柴火,装太阳;装青草,装月亮,装满童年的梦想……”
歌声跟随晚风,传遍山川和旷野,飘向时间和永恒。一种消逝的力量,重新在我们心里复活了。
我们一边唱歌,一边看着落日慢慢地从西天上坠落。当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辉被暮色吞噬,我和母亲紧紧抱在一起,眼里同时闪着泪花。
在布达拉的凝视之下
◎祖文
他和她这辈子都只有一个心愿,就是能在布达拉宫广场上举行一次婚礼。
这个心愿,一直在他们的内心隐藏了整整四十年。
那时,他和她,都是单位上研究藏文化的骨干。他主要研究藏族风俗,她主要研究藏族历史。
他和她的结合,完全就是因为布达拉宫。
那时,她刚大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有一个有关布达拉宫的谜团一直未能解开。她冥思苦想了好久,都是没有一点头绪。正当她准备亲自起程到西藏的时候,有人跟她说,不妨问问他。于是,她就去问了。一问,他还真的知道。这样,两人就认识了。
认识后,两人很快就确定了恋爱关系,并决定尽快结婚。他们决定去旅行结婚,目的地就是布达拉宫。那时旅行结婚还是一个新鲜事物,周围的人听说后都感觉非常的稀奇。没多久,大家就都知道了。两人兴冲冲地做好了去西藏的准备,哪知,刚要动身,文化大革命爆发,有人马上揭发,说他们想到西藏去搞破坏活动。两人就同时被立即收押。
文化大革命一搞就是十年。在这十年里,两人历经磨难,受尽折磨。但彼此之间,因为一个共同的梦,所以就还是一直在以对方的存在作为自己继续支撑下去的理由。终于,两人都坚持了下来。
这时,他和她都已人到中年。但彼此对对方,却依然是十年前那样的感觉。于是,他和她再次准备结婚,地点依然是布达拉宫。
但那时国内的人才匮乏。两人一落实政策之后,都马上成了本单位的业务骨干。在他们把到西藏的事刚又准备好之后,他的单位下了一份文件,通知他立即到国外的一所大学进修三年。
这样,他就到了国外。在国外三年,他的研究成果得到了同行的一致认可。期满,他被一所全世界都著名的大学邀请,到该校任教。后来,他又把她接了出去。
这样,他们就一直和布达拉宫,渐行渐远。
但是,两人的心里,却一直都有一个没有任何改变的梦。这个梦,一直延续到了四十年后。
四十年后,两人都老了。他和她,都成了著作等身的著名学者。两人的研究成果,基本上全是围绕着西藏来开展的。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都受到了大家的尊重。
后来的一天,某文化中心举办活动,邀请两人出席。出席时,两人都已是白发苍苍了。在请两人致辞后,主办方搞了一个观众提问。后来,就有人问了,说,二老一直在研究西藏,那请问,你们亲自到西藏去过没有?
两人一听,顿时面面相觑。
活动完成后,两人回到了家。在家里,对视良久,终于,他和她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第二天,两人就买了回国内的机票。
一到国内,他们就听说,青藏铁路开通了。
他们一听,就立即决定,乘火车进藏。
来接他们的人一听,都不同意。说是乘火车进藏,时间太久,两人现在的身体,有可能受不了旅途的劳累,不如直接乘飞机到拉萨,又快又便捷。但二老都摇了摇头。
这样,他们登上了开往拉萨的火车。
火车一路前行,两人就一直默默地看着窗外,他们的眼睛,从唐古拉山到藏北草原,从可可西里到措那湖,一直都没有离开过他们能看到的高原上的任何一点事物。
但他们的终极目标,却依然是布达拉宫。
49个小时后,他们到了拉萨。
同行的人说二老刚到高原,恐怕适应不了高原气候,建议先休息两天。二老均摇了摇头。于是,马上找车,径直到了布达拉宫广场。
甫一到广场,两人就立即被布达拉宫雄伟的气势给迷住了!他和她,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感觉对方的掌心,都流出了涔涔的汗。他们都明白,这是激动的汗。
这时,广场上响起了婚礼进行曲。这是随行人员安排的。
而他,则身着燕尾服,挽着身着白色婚纱的她,在广场上缓缓行进。
在火车刚到拉萨时,她就已经换上了婚纱。这套婚纱,她已经准备了整整四十年!
两人手挽着手,深情地对视,感觉四十年的往事,还历历在目。
突然,她的脸色苍白,急剧地咳了起来。他连忙扶住了她,她头一偏,一口浓浓的鲜血猛地喷到了他的身上。
随行的人马上叫车。他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大家都怔怔地看着他。
婚礼进行曲还在继续。而她,则慢慢地倒在了他的臂弯内,渐渐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她的脸,则始终都带着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他看着她,轻轻地在她苍白的额头上印上了深深的一吻。
半个月前,在国外,他在一个心脏病手术室外守了整整三天。后来,手术室门开了,医生无奈地向他摇了摇头,说手术并不成功,患者剩下的时间,最多不超过十五天了。
她的身体一直很弱。在四十年前,他就知道,她有先天性心脏病。而这种病,是不宜到高原的。
他静静地看着她苍白的脸。布达拉宫就在他们的身旁,默默地凝视着他们,见证着他和她的爱情。
那是父亲派来的天使
◎李远
我是一个喜欢怀旧的人,因此,对雨季总是情有独钟,喜欢在雨中漫步沉思,让点点雨滴打湿我的思绪,让片片涟漪唤醒我的记忆。于是,在一个细雨绵绵的日子,我利用到县城办事的间隙,顺便拐回到老家一趟,想去看看父亲。因为,自己最近总是做梦,又梦见父亲的样子……
父亲的坟前,杂草丛生,随风而动,寂寞无伴,默默无语。父亲,在荒凉广阔田野的陪伴下,在蒙蒙细雨的笼罩下,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孤零零地永远长眠在这里。多少次,我在梦里呼你唤你,想你念你,还有盼你等你,可就是今生今世再也看不到你的样子。我无助地抬起头,仰望广袤昏暗的苍穹,心情简直悲凉到了极点。还没开始给父亲磕头叩首,眼泪早已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一次又一次点燃纸钱,看着它在我面前袅袅升起慢慢燃尽,开始对父亲喋喋不休地喃喃细语。我拼命地抽着香烟,极力想找寻那些温暖而揪心的记忆,恍惚中满目都是你的影子。父亲,没有我陪伴左右的日子,你感到孤独寂寞吗?你在那边的世界里,也会想念惦记着我们吗?你的凝望无语,再次刺疼了我的伤痛和眼睛,我的酸楚泪滴,扰乱了我的情感和思绪,随雨,随风,随我自己,漫天飞舞……
老家离县城还有一段距离,到县城后,还需乘车才可以到家,回去的客车,很频繁,也很方便,再晚我也不用担心。因为明天还有其他要办的紧要事情,所以,我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县城。随着夜色的渐渐降临,父亲,我真的该走了。我恋恋不舍告别了父亲,焦急地站在路旁,开始等车。谁知左等右等,回县城的客车迟迟仍不见过来。于是,我的心情开始变得烦躁不安,心里开始诅咒痛恨这烦人的雨季。
正当我翘首企盼苦苦等待的时候,不经意间,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前方退回到我的面前,停了下来,紧接着车窗摇下,露出一个陌生的面孔,上下将我仔细打量一番后,开始说话:“兄弟,是回县城吗?来吧,我送你一程。”我真的有些吃惊和诧异,也在脑海中记忆深处不停地找寻和思考,想去找到关于此人点滴以及熟悉的信息,以及我可以堂而皇之乘车的理由。可我不能欺骗自己的眼睛和记忆,我的脑海始终一片空白。“来吧,顺路,上来吧。”他见我迟疑不决,又接着说。
抬头看看不知何时又开始哩哩啦啦下雨的天空,以及越来越浓的夜色,尽管我的身上还多少有些钱财,可我此时似乎真的毫无选择。我当时直觉就是他也许是回县城,顺便想挣点外快,可我又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顿时也就否定了自己荒诞怪异的想法,去县城充其量也就三元钱,他也不至于是这个样子的。当时的情形和景况,让我根本也来不及细想和考虑,就硬着头皮一头扎进车里,顺势坐在副驾驶座上。上车后,我乘他发动车子的瞬间,假装回头擦拭额前的雨水,顺便扭头看看后面还有没有其余的人,还好,就我们两个人,于是,我的心里这才渐渐放心。
看样子,他和我一样,也是一个不善与人交流的人。一路上,我们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他开自己的车,我的脑海全是过去和父亲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不知为什么,总是想哭,似乎只有后面的靠背,是我此时唯一可以依靠的地方。快到县城的时候,我的心里瞬时开始充满了感激,慌忙掏出十元钱,有些愧疚地递给他:“谢谢你,要不是搭你的车,我恐怕今晚也就回不去了。”他连看都没看,继续熟练地开着车:“不用,不用,反正是顺路,没关系的。”于是,我就把钱放在车窗前,现在是市场经济,我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估计也没有免费可以乘坐的轿车,起码,我当时是这样认为的,要不然,我的心会不安的。
到了县城,他找个合适的位置,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拿起那十元钱,一再坚持并塞进我的手里。我真的有些纳闷,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想从他的脸上和眼神中找到合理可以接受的答案。见我有些木讷的样子,他笑了,笑容很憨厚,也很灿烂无比:“看你焦急等车的样子,就知道你一定有急事,所以,我应该送你一程,不用客气,任何人都会这样做的……”
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车影,我真有点恨自己的小鸡肚肠,简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真的是一位好人,也许这只不过是他平时乐善好施一贯的作风而已。也许是他从我纸钱飘舞轻落的头上,从我沾满厚厚泥巴的鞋上,从我留有泥巴痕迹的双膝上,以及从我红肿的眼睛里……看出我的伤感和凄凉,而同情帮助我,但也请允许我相信:他就是父亲派来的天使……
Ⅲ 今生温暖,今世无怨
引言
爱的本身就意味着一种伤害。她说:“只要有爱,就一定意味着会有伤害。谁都无法逃避伤害,就像谁都无法逃避爱。”
陌生的情人节玫瑰
◎乔叶
在那儿之前,她对情人节根本没有什么感觉。包括情人节的玫瑰。
因为她还没有开始恋爱。当然更没有什么情人。
情人节往往和春节是连在一起的。那年春节,为了彻底拒绝那一次次大同小异可笑至极的相亲,她便隔三差五地和老妈吵嘴,把每一期的《演讲与口才》都研究个烂熟。工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在情人节那天的口舌大战中把老妈击得溃不成军。老妈恼羞成怒,拎起扫帚扑了过来,她当然不能吃这种眼前亏,拿起钱包撒腿就跑,一口气逃到了公共汽车站,蹿到了一辆待发的公共汽车上。直到她买过票坐下来把头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时,一颗心这才稳稳地落到了肚子里。
离发车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她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景观。忽然发现一向灰淡的公共汽车站今天居然亮丽了许多——有好几个人正捧着一束束娇艳的玫瑰在巡回出售。这个传统保守的小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这种洋玩意儿了?她不由得有点莫名其妙。
正在这时,一个女孩子和一个男孩子走上车来——也许应当说他们是情侣。因为女孩子的神情十分明朗,一派幸福。但似乎又不能因此就肯定他们必是情侣,因为男孩子的神情十分平和,十分淡然。
这是两个很有趣的人。她正没有事情可做,便细细地打量起他们来。女孩子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风衣,超短发,黑色皮靴,显得热烈而可爱。男孩子的装束却是很随便的。他上身穿着一件李宁牌的运动装,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他的头发也不像女孩子的头发那样整整齐齐,一尘不染。而是有点儿脏,还有点儿乱,仿佛是在仓促之中被女孩子拉出来似的。只是他的眼睛特别亮,让人不敢直视。
车厢里已经没有紧挨在一起的座位了。女孩子似乎很不满。
“我们再换一辆车吧。”女孩子说。
“干吗换啊?都买过票了。”男孩子说,“再说你不就想去植物园吗?也不过是一小时的路,熬一会儿就到了。”
女孩子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他们在她身边落了座。男孩子坐在她的前面,女孩子坐在她的身边。
“喂,小姐,”女孩子忽然对她绽开了妩媚的笑,“你可不可以和他换一下座位?”
“不可以。不可以。”她还没有说话,男孩子慌忙扭过脸说:“我有点儿晕车,坐在这儿还觉得太靠后了呢。”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很轻快地看了她一眼。虽然他的眼神轻快得像是一丝掠过树梢的微风,可她还是从中感受到了一种认真的暗示和请求。
“对不起,我一向是不喜欢和别人换座位的。”她也说道,“我对我选择的座位一向都很有感情,轻易是舍不得放弃的。”
女孩子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她不做声了。
“玫瑰花!玫瑰花!”卖玫瑰的小贩走了过来,“情人节的玫瑰花!快给你的心上人买两枝吧!”
小贩叫卖的声音很有意思。她忍不住笑起来。那个男孩子也微微地笑了。
“你笑什么?你还有心情去笑??”女孩子不满地对男孩子说,“今天早上要不是你拖延了时间,我们怎么会这么匆忙?你连情人节都会忘掉,可真是太有本事了!”
男孩子不说话,只是仍默默地笑着。
“玫瑰花!玫瑰花!情人节的玫瑰花!”卖花的小贩走到了他们的车窗口。
女孩子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这些玫瑰花。而男孩子的困劲儿似乎还没有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