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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扬被吼了句,咬唇,委屈道,“你们俩不都订好了吗?不过,就算我人在西北,但闻京城有什么风吹草动,”他转目看了看刘诩,咬牙道,“再多暗卫,看拦不拦得下我,我定回京。”
“放肆。”云逸先拢不住火,一句喝斥出口,才觉出,这是当着刘诩的面呢。又使劲把火压了下去。
“扬儿,莫急。”刘诩探手想拉他手指,却被云扬甩了下。
“西北再远,也不是天边,想回就……”说了一半,他突然想到尚昆,原来想回就回的话也说大了。不禁气得眼睛都红了。
要说一贯驯顺的软脾气,要是发起火来,还真够人受。刘诩揉着额头,当着人家大哥,她也不好说话。
云逸当机立断,一把扯过云扬,“当我收拾不了你?”
云扬脸都白了,仍坚强不屈地看着云逸。
云逸瞅了眼默不作声的刘诩,咬牙道,“好,先给我滚出去,清醒清醒。”
云扬被他搡了下。
气得一把抓走烘在火边的外袍,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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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这么一闹腾,云逸和刘诩相视苦笑,竟不那么尴尬了。
“大元帅请坐吧。”刘诩看着云扬在洞口的身影,没在雨幕里,走得远了,回头招呼云逸。
云逸坐下,用树枝拨着火,沉吟道,“陛下,镇南侯的事,您有何回应?”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不用等到天明。
云逸问得直接,刘诩索兴坐在火堆另一边,“好,今夜,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敢。”
刘诩淡淡笑笑,“身世的事,我并不比刘嗣早知道。”
倒是直接。云逸愣了愣,“陛下果然痛快。”
可是刘嗣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两人都垂目看着火堆,其中隐着的话,不言而喻。
“接扬儿进宫,是我做急了。”刘诩轻轻叹息,“早在中宫入选时,我便该早做准备,而不是……”
愈是自信的人,愈是觉得自己能把握全局。
收秦地,集权柄,平西北,纳后宫,她把一个帝王长久要做的事,在一年半之内,全部做完。不能不急,她当知,自己没有那么些时间。
而正因为做得急,才不能面面俱全。
“如今,户锦的南军已经换防回来,他有十万南军,自保,亦不是问题,他是南军主帅,率将士,亦可保住京畿。皇城里,有蓝墨亭,我亦放心。前朝,慎言是阁臣首相,有他在,当保新政二十年不变。只要新政运行平稳,天下归心,他在前朝,就无虞。”
“天雨身份超然。将来户锦还是把军权吧,天雨,有师门昆山为后盾,可辅助慎言监国了。”
刘诩娓娓而谈,竟是把将来的事,都想妥当了。
云逸注意的听着,沉吟不语。
“就连朕的那些侍君,在前朝皆已经站稳脚,因材而用,并不辱没了他们。将来户锦缓缓地下谕,一个个地放了,就好。”刘诩涩涩笑笑,歉道,“……唯有扬儿。我心悦于他,却没能给他找好一条立身之路。他身份微妙,军中,前朝,皆不能去。秦地……我倒是想过,可那是征服之地,没有三代,哪能顺利归于齐的版图?何况还有真假太子的牵绊……”
“如今唯有西北……他与郡主是旧识,又与西北有缘。此去天高地远,他化名飞白,自可放开襟怀,一展才干……”刘诩心里微微刺痛,若有可能,留他一辈子在临渊,竟成最安定的去处了。可现在的自己,竟连这样的一隅,也不能给他保住了。
“陛下自己有可打算?”云逸缓声问。
刘诩沉了沉,淡淡笑道,“明日,送扬儿到祈县,尚老侠会接手他,带往西北。到时,云帅同朕一同返京。”
原来这就是云扬方才那样惶惑的原因。远走西北,又有尚昆坐镇。纵使刘诩在京城有个什么,云扬也是回不来了。这一别,竟是再不能京城相聚了。云扬当然是又急又痛。
云逸看着火堆,跳动的火苗,忽明忽暗。
刘诩一席剖心之言后,便沉默。
许久,云逸淡淡挑起眉峰,“之前的,臣是听明白了。敢问,然后呢?”
刘诩眸色幽深,“然后?”她挑了挑眉,眼里晦暗不分明,“朕猜想,云帅今日既仍称朕为陛下,便是心里也举棋不定呢。”
云逸并未否认,“是,臣是未曾决断过这样的事。也不愿因此变故,败坏了大齐刚有的繁盛。”
刘诩眼里亮光一闪。果然是个赤诚又坦率的人。
“……不过,刘嗣能传信与我,也能传信于别人。”云逸眉皱更紧。大齐,不止他一人手握重兵。
刘诩点头。这是秘密,自然不能传于太多人之口,方有牵制的效力。但重要的人物,还是要通知到的,比如云逸,比如老王刘肃。
“老王远在西南,且年事已高,纵使赶回来,还要一阵。”刘诩平静道,“就以老王到京为期,朕可称病,然后不治。”
死遁。云逸明白她的意思。
死遁,她还可去西北找云扬去。虽然永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但她将自己这个人,赔给了云扬。
她话说完。周遭一片安静,只有火毕毕剥剥的声音。
良久,云逸忽地抬目,眸子里,闪着锐利。
“陛下既登九五,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能一揽皇权,令朝中以新替旧,新政上令下达,满朝归心……”云逸唇角微微翘起,一字一顿,“臣以为,您这样的智计和胸襟,不会是这般,束手待毙之人。”
刘诩眉梢微挑,看着云逸。
两人隔火堆,对视良久。刘诩松下目光,垂目缓缓饮了口茶,笑叹,“云帅真是最了解朕的人啊。”
这一个大局,她是求生,不是求死。只是局势总在幻变,中间瞬息就有变数。她虽掌控了全局,只是连她也无法预计,最后被网在其中的,还是不是最初想定的那几个人。
刘诩平稳地坐在云逸对面,亲自将一盏茶递给云逸,微微翘起唇角,“云帅目光真锐利啊。”
两人相对饮茶,各怀心事。
好一会儿,刘诩道,“一路上,朕与扬儿讨论过子嗣的事。”
云逸抬目看她。
“朕,毕竟不姓刘。虽教养在皇家,终不愿做窃国的人。虽然不至于束手待毙,但最终,仍是要归政的。”刘诩淡淡笑了笑。
云逸眉动一下,她能想到这一步,倒是让一些人心安不少。
“敢问陛下日后想归政于哪位刘氏后裔?”
“人选有二。”刘诩言无不尽,“其一,户锦所出。他母族是皇室中人。虽是外祖,但幸好这是大齐,母族与父族的血统同样重要,他既有皇家血脉,朕当为他留一子嗣。无论男女,皆为储君。如果孩子天姿不俗,当是幸事,如果差了些,还有他父侍们,亦有云帅,到时,南军和北军齐心,当保大齐不致衰落。”
云逸笑笑,“理虽不俗,但血脉上,确有些牵强。”
刘诩不以为意,接着道,“其二,是废皇叔刘执所出。”
云逸倒没料到,一愣。
刘诩笑道,“废皇叔,被朕圈禁,在行宫里,美女环绕,这两年间,已经替他孕有子嗣。估计若他老当益壮,以后还会有。他深居行宫,子嗣血缘有目共睹,众人当无疑问。”
云逸感叹,没想到她早在平叛时,便想到了这一层。
“只是他罪责深重,无法再授封。有子,当过继给中宫。”刘诩淡淡补充。
云逸哑然失笑,好打算,却无懈可找。
“借腹怀子,朕深受其害,亦受其益。”刘诩牵了牵唇角,很涩,“谁说必借女子之腹,朕偏要借男子血脉,卫道士们,看稚子临朝,中宫听政,当没话说了吧。到时,朕卸了任,也算是一身轻松,也不欠他刘家什么了。”
她把话说尽,侧过脸,呼吸难平。
云逸亦沉默。眼前这女子,身形单薄,面容坚定。虽贵为一国之君,却连身世都追溯不着。亲生父母,亦扑溯迷离,她竟是如此无奈的人。
当下,他无法再说什么。
他是武将,不是诡谲的政客,他只看最直接的后果。只要大齐中兴,只要民众不再做无畏的牺牲。为着那高高在上的宝座,他不愿再看到杀戮成狂血流成河。她正是料到这一点。所以,他一出言试探,她便坦然认了。甚至许下了十几年后的还政。一席话,有理,有情,让人无法辩驳。
云逸一口饮尽杯中茶。
这一夜,她智计高明,以退为进,当是胜了。她不仅争取到了南军支持,而且还把大齐元帅拉到她的阵营。
他虽不能完全看透她所想,却能感知她的诚意。
好吧。他保的是刘氏,亦是大齐,是万千大齐的黎民。谁能给齐带来兴盛,便是中兴之帝。
且看看,到最后,这场惊天变故,该是如何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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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洞里出来时,雨已经住了。
暗卫们三三两两,在行军帐里休息。有巡防列队,洞前山后,四处巡查。
“人呢?”云逸站在洞口四处环顾了一下。
有暗卫上前,“属下带您过去。”
云扬正在一顶行军帐里。湿衣服脱下来,正在火边烘着。他只着中衣,披着毡毯,坐在帐子里等他。
“大哥。”见云逸进来,他眼睛一亮。
云逸无奈笑笑,见自己这个样子走进来,就说明与陛下一切已经谈妥。这小家伙方才这么一闹腾,倒是逼得自己与皇上坦诚相见了。
云扬讨好地接云逸进帐,安置在火旁行军杌上坐好,又殷勤地递热饭,热水。
云逸抿着唇,接过来,慢慢吃了。
云扬蹲在他膝前,巴巴地瞅着。
“明日,去祈县。”
“大哥……”云扬急。
“扬儿,陛下这里,”云逸沉吟了下,“陛下这里,有中宫,有言相,大哥也会尽力辅卫,你当放心。”
“你远去西北,我们才好不分心呀。”
云扬垂头,细细品味云逸的话,眼里又亮了起来,“既是大哥作保,那扬儿放心了。”
什么话,竟是要自己口供?
见云逸脸色变沉,云扬缩了缩。
云逸把弟弟推离自己一点,索性开始翻帐本,“方才陛下面前,就十分地没规矩。你是皇侍,还当是在云家呢。”
“纵使在云家,也没见你那么狂悖的样儿。”云逸气撞上来,立起眼睛,“肯定是皇上纵的你,没管没收……”
云扬气短垂头,不敢分辩。
这就一肚子主意,远去西北,谁还能管得了?云逸越想越心焦。霍地起身。
云扬吓得不浅,惊惶的目光追着云逸的动作。
云逸想了想,先转去帐门,云扬这帐子扎得远些,暗卫们都聚在洞口四周,这里倒避静。他转回身,把帐帘封紧。
“大哥……”云扬似有所感,胆怯地往后缩。
云逸返身回来,一把扯住他,“先说说这一日,你都做了哪些妄悖之事?”
云扬脸色全白。
后背被云逸推了一下,云扬没敢扛,便爬伏在烘衣的大石上。
“大哥,扬儿知错了。您别……”感受到背上一凉,衣服已经被掀起来。云扬几乎急得哭起来。
“陛下舍不得,就把你惯到天上去?也是二十的人了,说话行事,全无尊长一般,满肚子的主意。”云逸虽气,却仍压低了声音。一手在身周划拉了一圈,还是丢下马鞭,换了截等着烧火的枯枝。上手把上面的木刺都抹掉,小儿臂粗,长短也适手。云逸试着甩了几下,在云扬头顶呼呼生风。
云扬也不敢大声,只弱弱地叫大哥。忽然耳风有熟悉的破风声,他惊了一跳,
“哎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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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
陛下准备就寝。有暗卫进来,给她收拾床铺。
“元帅呢?”
“在飞白帐中。”
“喔?飞白呢?”
“与元帅待在一起。”暗卫抬目,“要属下传飞白来吗?”
“不要不要。”刘诩摆手。
她起身踱到洞口,云扬行帐扎在远远的避风处。帐门紧掩,有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看起来,哥俩是要彻夜长聊。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有了大哥,便忘了陛下。刘诩在洞口张了一会,还是决定不走心,自己回来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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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忽起。雨又下起来。暗卫们按部就班,休息的回帐,巡逻的巡逻。
不多时,雨幕扯起来,雷声也紧了。
各帐子里的灯火递次灭了。人声也弱了。北山,进入了梦乡。
唯有远处那顶行帐,灯火明明灭灭,在暗夜雨中,存一点微光和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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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炼(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人们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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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后宫。
福寿宫前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众多武士,把一人围在当中。在那人身周,横七竖八,躺了一片死尸。
尽管他们人数众多,但仍很忌惮,不敢就冲上去送死。
间或还有人冲太后寝宫门口里大叫,“太后,侯爷,安好?”
里面哪有人应。
户锦长身立在宫门口,一人一剑,冷冷一笑,犹如门神。
“中宫大人,你敢谋害了太后?”刘嗣亲卫上前质问。
户锦冷笑,“歹人围宫,太后受了惊吓,自是避不见人的好。”
“侯爷,侯爷呢?”
户锦淡然道,“在内护驾呢。”
竟是淡水不漏。
“那可容属下等,入内护驾?”
户锦见一众亲卫越过众御林军,隐隐围了上来。朗声笑道,“好,待太后懿旨下了,诸位自可进去表表忠心。”
“别跟他磨这个时间。”有人明白过来,低声提醒。
当下,两拨力量终合在一处,包围圈越缩越小百货。
户锦握紧手中长剑。一身常服,早被血浸。他星目环过众人,忽地突然发难,如蛟龙般,扑进人群。众人不备,包围圈立时被撕开了口子。眼前人影一闪,身周的兄弟应声倒下几人,户锦却是逃出圈子去了。
“哎。”众人发一声喊。
寝宫门口正洞开。两拨人终是心不齐。亲卫们弃了户锦,拥进去找刘嗣。御林军里有一半狐疑着,不知是不是该进去给太后护驾去。另一半人反应过来,呼喝着,去追中宫。
户锦得了这个空当,成功突围。风驰般冲出来。
果然不出所料,宫门外也有不少御林军。
户锦一冲出来,他们先是猝不及防,被撂倒几人。毕竟御林军的精英,训练有素,马上组织起包围圈,将人又逼回宫门附近。
“拿下。”
有人掣起弓箭。一个军官拦下,“不,拿活的。”
生擒?户锦嘴有逸出些冷笑。此生只被俘过一次,竟痛悔一生。这一役,若是不能全身而退,也必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朗声道,“自大齐立国,还没有被生擒的中宫。此一役,必以生死见分晓。来,上吧。”
众人被这气势逼得退了一退,包围圈大了些。户锦一人立在圈中,全身浴血。他锐利的目光一扫,瞅着一个方向,又攻了进去。
大开大阖地,竟是不守全攻。没见过这么突围的人。可恰恰如此,众人心里反而忌惮,只远远围着,再不敢近前拼命。
户锦几回攻势下来,到底没攻出去,身上倒添了不少伤口。不过倒不致命。他扬手看了看手臂上最深的一道,冷冷一笑,“再来。”
双方正焦灼,包围圈外围却是纷乱起来。
一队新生力量从天而降般,绞入战局。
户锦抬目,看见一个宝蓝色身影,在人群里,几个腾越,就飞身进了圈子里。
是蓝墨亭来了。
倒是没白拖这些个时间,户锦目中一亮,“蓝大人。”
蓝墨亭驰援到内后宫,远远就看见一伙子人围攻着一人。
心急火燎地过来,果然是户锦。
瞧瞧这一身的血,一把拉住他,上下打量,“伤得重不?”
户锦摆手示意无妨,“包围福寿宫。一个也不能走脱。”
“好。”蓝墨亭也不问原因,眼中精光锐利。他一摆手,皇城铁卫训练有素,哗地一声冲进宫去。
“我乃皇城铁卫蓝墨亭,圣上金牌在此,所有人等放下兵器,违令者,以谋逆罪论,当诛九族。”蓝墨亭高举金牌,高声。
众人都被震慑。
“死到临头了,拼了。”有人鼓动。
“等的便是你们这样的。”皇城铁卫们得令,纷纷掣起强弩,集阵,冲着人群连番发射。
是野战用的强弩,连发杀人的好利器。
“连这东西都备好了?”户锦转目看蓝墨亭。
“嗯,同云逸要的。”蓝墨亭负手观察着阵内,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