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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顺神父继续往前走,他很快遇到了乱哄哄的人群。人们一眼便认出了他,但是却被他脸上镇静的微笑短时间迷惑住。他旁若无人地从人群中穿过,来到县衙门的大门口。大门紧紧地关着,洪顺神父走到大门前,伸出手掌,在沉重厚实的大门上,毫无意义地试推了几下。紧接着,他又抓住门上的铜环,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地敲着。县衙的大门像一堵坚固的砖墙似地竖在他面前,没有任何反应与反响。突然之间,洪顺神父已经明白自己的结局将是怎么一回事,他没回头,事实上也用不到回头,因为他身后的嘈杂人群正在聚集,愤怒的火焰不再是冒烟,而是轰轰烈烈地已经燃烧起来。他根本分辨不出向他最先飞过来的,是裹着极大恶毒的咒骂,还是雨点般落在他身上的泥块,以及各种有可能向他袭击的任何东西。
洪顺神父惨死于阿贵的刀下。阿贵会变得比什么人都更疯狂,这一点像谜一样有些不可思议。这位老实巴交安分守己受老婆气常常忘记自己姓什么的乡下农民,在骚乱中,天性中野蛮的一面得到了充分的渲泻。起初他也许只是想向老婆红云证明他也是个能闹闹的男人,他被动地跟在别人后面打,跟在别人后面闹,跟在别人后面抢。这真是一个太特别的日子,一切都变得肆无忌惮忘乎所以。在阿贵和红云的身上,已经尽可能多地缠绕着抢来的珠宝。然而仅仅是发了财显然还不能让阿贵满足,他挥舞着杨德武送给他的那把大刀,随着处于疯狂状态的人流,从被动地跟着别人干,终于过渡到了自己主动出击,他冲过来杀过去出尽风头。〃在打死这条洋人的狗〃的强烈呼声下,阿贵像条挨了一脚的狗似的,高举着那把闪亮的大刀,出人意外猛地窜了出去,箭一样地奔到了洪顺神父面前,二话不说,挥刀便向他的脑袋上砍过去。
第一刀砍得太急促太慌乱,离洪顺神父的脑袋稍稍偏了一些,刀尖剁在了县衙的大门上,顿时震得阿贵手脚发麻,大刀差一点落在地上。洪顺神父听到耳边的风声,侧过脸来,想看清楚出现在他身边的是什么人,阿贵咬牙切齿已砍出了更有力的第二刀。这一刀正砍在洪顺神父的后脑勺上。阿贵只感到自己的大刀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手上一用力,刀又举了起来,然后又是一刀,喷涌而出的鲜血,洒得县衙的大门上到处都是。
洪顺神父横尸县衙门口的消息,很快由逃命的教民传到了教堂。断断续续地有教民逃到教堂来避难,既然官府派了大兵保护教堂,躲到这儿来似乎万无一失,然而随着避难的教民越来越多,教堂是否还真的安全已开始值得怀疑,洪顺神父的被杀,在教堂里引起了剧烈的恐慌。梅城中教民和非教民的冲突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可是像这样充满了血腥味毕竟还是第一次。
血腥的味道离教堂越来越近,仿佛一阵轻轻的风便可以吹过来。恐慌的情绪不仅骚扰着教民,而且影响了保护教堂的大兵,影响了需要大兵保护的洋人。蒋哨官似乎突然意识到今日任务的艰巨,他突然明白了今日这事,弄不好便会掉了他娘的饭碗。形势在突然之间,居然会变得这么严重,洪顺神父已经被杀,烧不烧教堂都是滔天大罪,因此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反正是个死,蒋哨官知道这老百姓一旦破罐子破摔,肯定就太平不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蒋哨官不得不考虑放弃今晚去冯寡妇家的约会,他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民既不畏死,事情便真的麻烦了。
文森特建议安教士夫妇和沃安娜随他一起搬到教堂去。虽然他们的住处离教堂近在咫尺,但是一旦发生了什么事,再想去教堂恐怕就来不及。文森特不止一次经历过风险,到了这节骨眼上,他表现出了一种奇异的镇定和沉着,教堂由很好的青砖砌成,有一个高高的塔楼,好像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城堡。文森特相信他能领着安教士夫妇和沃安娜顺利度过这一关。安教士的家可以暂时交给年轻的女仆看管。事情已到了不容乐观的地步,当文森特神色严峻地掏出他随身携带的那支短枪时,沃安娜吓得惊叫了一声,她还沉浸在一个女孩子温柔的爱情幻想之中,文森特粗大发亮的短枪打破了她的美梦,那烤蓝的枪管和黑洞洞的枪口,陡然使她感到了事态的严重。
7
谁也不会想象得到,初十庙会这一天,果然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宁静安溢的梅城杀气腾腾,完全失去了应有的控制。打教民的革命行动很快转变成了公开的抢劫。这一天成了暴徒可以尽情施虐,老实人也能大发横财的美好日子,本城的无赖和四处的农民在洗劫了杨希伯家以后,开始了向所有教民的掠夺。对教民的仇恨,突然被瓜分其财产的喜气洋洋所代替,发财的满载而归溜之大吉,想发财的和觉得还没有发财发够的,又源源不断而来,一批接一批,一批比一批更狠更失去理智。
失去控制的抢劫行为,逐渐演变为一种无法无天的发泄。抢劫的对象,从有钱的教民蔓延到普通的教民,很快发展为完全无辜的富户。一些无赖趁机发泄平时的私愤,他们用锅灰在那些他们想报复的人家的门框上,打上一道醒目的黑叉,或是画上一个黑乌龟,情绪激昂的群众看见以后,立刻呐喊着破门而入。梅城被一种痛苦中的欢乐所笼罩,陷于混乱之中的抢劫充满了喜剧色彩,有的人在抢别人家的同时,自己的家也莫名其妙地被抢,也有的人在抢劫时,却发现抢到手的,原来竟是属于自己家的东西。
胡大少作为公认的领袖,对于混乱的局势变得无能为力。他只能煽动性地叫别人干什么,却丝毫也不能叫别人不干什么。不仅是他陷入了不由自主的疑惑之中,他手下的那几位各路人马的领头人,也和他一样,对变得越来越混乱的局面,无所作为束手无策。小小的梅城仿佛到了世界末日,到处洋溢着无所顾忌的狂欢。到了天快黑的时候,胡大少不得不做出唯一能暂时控制住局势的决定,这就是立刻招集各路人马,攻打教堂杀掉洋鬼子。
这是一个唯一能把像一盘散沙似的人群重新聚集起来的办法。事情到了不容置疑的糟糕地步,早不是原先构想的,打打教民出出气就可以了结。漏子显然是捅得太大了,大得已不可收拾,霍管带是躺在炕床上,正由小喜子烧着烟泡的时候,听说乱民们在县衙的大门口,杀死了洪顺神父,他知道大事不好,慌忙领着手下赶去缉拿凶手。亢奋的群众没有逃之夭夭,而是呼喊着一拥而上,打得霍管带丢盔卸甲狼狈逃窜。很显然,仅仅凭霍管带手下的官兵,自然不能把混乱的暴民怎么样,但是大量的援兵一定会尽快从省城赶来。现在的形势是,反正是得罪官府了,想不造反也枉然,胡大少清楚地意识到,必须在援兵到来之前,把该做的事,都痛痛快快做完。
教堂是在天黑了以后,才被情绪激昂的群众包围起来。人们举着火把,一声比一声高地叫喊着。因为有蒋哨官领的人守在教堂门口,一支支长枪正对着门外,大家只好远远地呐喊助威。胡大少站在离教堂塔楼几十米的地方,和杨氏二雄等商量着如何才能冲进教堂。商量了一会儿,决定先冲一冲试试,杨德武领着几名不怕死的汉子,刚要接近教堂,一阵稀稀落落的枪声响起来,杨德武唉哟一声惨叫,大腿上中了一枪,痛苦不堪地栽倒在地上。
胡大少大怒,准备亲自带领人马再向教堂发动一次攻击。诸葛瑾一把拦住了他,摸着自己不是太长的胡须说:〃这区区小事,哪用得到你亲自上。〃他胸有成竹地看着众人手上的火把,像位有卓越军事天才的军师那样,毫不犹豫地吩咐底下人去多搬些麦秸来,〃我们今日不需要一兵一卒,只要一把火,这不想死的,准保一个个都乘乖地跑出来。〃
〃用火烧。〃胡大少脑海里想象着火攻的可能性。
〃这可是诸葛亮当年用过的一招,〃诸葛瑾得意地说,〃少东家,这一招绝对厉害。〃
就在一部分人去搬麦秸的同时,另一部分人在矮脚虎的带领下,开始洗劫安教士的家。第一批冲进安教士家的几乎全是女人,她们以女人特有的尖叫大声喊着。矮脚虎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一把剪子,冲进去以后,这个房间窜到那个房间,到处乱戳乱剪,大家显然明白所有的洋人已逃到教堂去了,她们不过是对洋人的住处,尽量发泄发泄自己的仇恨而已。洋人房间里琳琅满目的洋玩意,使梅城中没见过世面的女人大开眼界,她们毫不手软地砸坏一切可以砸一砸的东西,然后打算放把火把洋人住的房子烧光拉倒。
就在这时候,叽叽喳喳的女人们像找到了什么宝贝似的,发现了安教士家留下来看家的年轻女仆,她们不顾一切地向她扑过去,用同样只有女人打架时才会有的特殊方式,拉头发抓脸用嘴咬,就像一群饥饿的狗对付一块肉骨头一样。年轻女仆发了疯似地尖叫,她的锐利的尖叫声,对愤怒的女人们也成了一种刺激,她们不但没有放弃攻击,而是开始十分仇恨地扒她衣服,转眼之间,便将她身上的衣服撕成了碎片。
赤条条的年轻女仆终于找到了逃脱的机会,像条鱼似的滑了出去,她撒腿往外奔,想往教堂里冲。然而就在冲出去一大截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根本不可能通过黑压压由男人们的身体组成的人墙。她意识到男人们的满是欲望的眼珠,像子弹一样向她射过来,都停留在她丰满的身体上时,使得黑夜也像白天一样明亮,年轻的女仆出于本能地捂住自己的下身,绝望地掉过头来,迎着那些叫喊着向她追过来的女人们冲过去。
女人们的叫喊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人们都在津津有味地观看一群发了疯的女人,追着一个同样发了疯的女人,女人们做游戏一样跑来跑去,歇斯底里地咒骂着,追在后面又捏又打,矮脚虎突然跑到大家面前,咬牙切齿地说:〃你们赶快过来几个长鸡巴的,日死这个和洋人睡觉的骚货。〃矮脚虎极富挑战的邀请,使得内心蠢蠢欲动的男人们不知所措,然而没有一个男人敢跳出去迎接挑战。人们嘻嘻哈哈袖手旁观,看着这群发了狂的女人究竟能干出些什么事来。
年轻的女仆跌倒在地上,顿时女人们叫着喊着骂着滚成一团。混乱了好一会儿,年轻的女仆总算再一次挣脱开来。这一次,逃生的欲望终于大大地超过了害羞的念头,她毅然向男人的人墙冲过去。她赤裸裸的身体上仿佛沾着什么剧毒一样,所有男人的眼睛都直直地盯着看,可是一旦那赤裸的身体真接近自己时,就都情不自禁地向两侧闪开。令人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年轻女仆的身体竟然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把男人们的围墙切开了一个厚厚的口子。
眼看着教堂的塔楼就在面前,突然一个男人宽厚的胸脯,像一道非常坚硬的墙壁,挡住了年轻女仆的去路。年轻女仆一头撞了上去,遇到了障碍以后,她左躲右让试图能够避开,可是却发现自己和那男人的胸脯,好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似的,怎么也分不开。〃你往他娘的哪跑?〃年轻女仆听见一个男人粗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十分恶毒地响着,〃为什么洋人能日你,为什么?〃年轻的女仆一阵颤栗,想转身往回跑,这时候才感到男人的一只手正托在她的后背上,另一只手举着一把杀猪的尖刀,准备往下戳。
拿着杀猪尖刀的是马家骥,他咬牙切齿正准备结束了年轻女仆的小命。然而完全是出于本能,年轻的女仆猛地转身,马家骥搂着她的那只手,随着那蛇一般的身体的滑动,一下子触到了她饱满的乳房,他就势狠狠地抓了一下,这一抓严重地分了马家骥的心,年轻女仆趁机逃脱,掉头再往来的方向奔跑。这时候,男人们的围墙已不像先前那么容易切开,人们在让开的同时,有意无意地便伸出手,在年轻女仆的身体上是地方就捞一把。
马家骥突然像公狗追逐母狗那样向年轻女仆扑过去。他的手上还举着那把杀猪的尖刀,嘴里骂骂咧咧,空着的那只手想抓住她。年轻女仆连续逃脱了几次,临了像小鸡一样地还是落在了马家骥的手里。马家骥那只抓刀的手向下一挥,不是把刀子插在年轻女仆的身上,而是就势拦腰一抱,将她抱了起来。年轻女仆吓得几乎要晕过去,她感到头重脚轻好像漂浮在云中雾里一样,杀猪尖刀的刀柄重重地顶在自己的腰上,疼得她哇哇直叫,同时她听见不同的男人和女人的声音也一起在叫喊:
〃给她一下,给她一下,叫她尝尝咱中国人的滋味!〃
〃喂,就在那轿子里,〃突然一个声音尖叫着提醒马家骥,〃大家别挡着路,对,就在那轿子里。〃
被抱在马家骥怀里的年轻女仆睁开眼睛,十分恐怖地发现无数男人举着火把,瞪着色迷迷的眼睛跟在她后面。男人和女人的声音陡然停止了。在一种近乎庄严的气氛中,年轻女仆感到有一个男人加快步伐跑了上来,撩开一块门帘似的东西,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已经被马家骥重重地扔在了紫呢大轿里。门帘落了下来,紫呢大轿里一片黑暗。
过了真正一小会儿,马家骥骂骂咧咧束着裤带,从紫呢大轿里走出来,无数双男人的眼睛都瞪大着在询问他。马家骥翻了翻眼白说:〃有什么好瞪眼睛的,是他娘男人的,就赶快进去,这不日白不日。〃马家骥油光满面的脸上的得意,谁都能感觉得到。〃我操,真干了?〃有人不敢相信却又是非常羡慕地说,〃这狗日的真敢来真格的。〃马家骥不屑一顾地冷笑笑,扬长而去,走出去一大截,回过头来,大声嚷道:〃他娘的,进去呀,有什么好客气的。〃
有人掀开了紫呢大轿的门帘,用火把照了照,发现年轻女仆正缩在角落里颤抖。这一发现,打火把的那位,立刻用一种古怪的声调大声传出去,使得外面的情绪又激动起来,激动了一会儿,便有人步马家骥的后尘,把手中燃烧着的火把交给别人,羞羞答答地钻进紫呢大轿,然后像马家骥一样,骂骂咧咧得意洋洋束着裤带走出来。接下来的场面更充满了戏剧性,大家都是羞羞答答不好意思地进去,得意洋洋嬉皮笑脸拎着裤子出来。刚开始那一阵,围着紫呢大轿的男人们,表现得还有些节制和不好意思,你推我让犹豫着不敢献丑,可是很快便撕破了脸皮,争先恐后地打起来,打得不可开交,最后不得不有人站出来维持秩序,让大家排着队,一个接一个有条不紊地慢慢来。
发生在紫呢大轿里的小插曲,严重地影响了对教堂正面攻击的主旋律。由于看热闹的大大多于具体干事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半夜,可是运来的麦秸却仍然少得可怜,第一次火攻功亏一篑,胡大少大心急地下令点火,结果除了能听见教堂里痛苦不堪的咳嗽声,教堂的大门还是没能烧坏。因为教堂里的人有枪,大家也不敢从正面贸然出击。恼羞成怒的胡大少终于发现了人都跑到哪去的秘密,他怒气冲冲赶到紫呢大轿这边来,暴跳如雷大声咒骂,从轿子里拎出一位正在干着坏事的家伙,狠狠地对着他的下身踹了两脚。第二次火攻总算有了些成效,这一次大家根据胡大少的指示,把躺着尚有余温的年轻女仆尸体的紫呢大轿抬了过来,在里面装满了麦秸,然后吭吭哧哧抬到教堂门口,堵着教堂的大门烧,烧得结果是把大门给点着了,大门一烧坏,大家便可以将点着的火把接二连三地往教堂里扔。教堂顿时成了一只大炉子,在火焰的攻击下,教堂里的人终于失去了斗志,蒋哨官领着自己的手下最先缴械投降,他们把长枪扔在了地上,举着手大摇大摆走了出来。紧接着是三三两两的教民,他们在别人愤怒的呼喊声中,在刺眼的火把的照耀下,吓得不知所措魂飞魄散。走在最后的是安教士夫妇,他们刚走出教堂,便被一拥而上手持火把凶器的老百姓,乱刀活活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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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特带着沃安娜逃到了教堂的塔搂顶端,从塔楼的顶端往下看,他们亲眼目睹了刚走出教堂大门的安教士夫妇死时的惨状。一时间内,教堂外愤怒的群众似乎忘记了文森特和沃安娜的存在,大家都在外面随心所欲地殴打教民,同时将更多的麦秸堆放在教堂的周围,准备把人们心目中最仇恨的教堂,一把大火彻底烧光。文森特和沃安娜知道他们的末日已经来临,他们长时间地接着吻,在吞没他们的浓烟又一次升起来的时候,文森特拔出手枪,对准沃安娜的心脏,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然后他将渐渐软下来的沃安娜的尸体平放在地上,看着她曾经是十分漂亮然而现在却变得异常恐怖的面孔,他自己脸上发了木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