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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安的是怕自己到时候不沉着,让李至慧看出了破绽。
接下来的日子,温棋久是在焦急等待中度过的。他们聚在一起,仍从东门走到西门,又从西门走到东门,但谁也没有提起伏击的事。那个晚上仿佛只是热天里的一阵汗,大家抬抬手就擦没了。温棋久向曹大奎提醒了两次,都被挡回。他说李至慧最近老是步行走路,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又过几天,温棋久再一次向曹大奎说起,曹大奎就恼了。他说:“你他妈的有完没完,本来是说说过瘾的话,你却当真了。”他说:“要是我说一个钻屁股眼的计划,你也砍尖了脑袋钻进去?”他又说:“你如果没有脑子,就用脚后跟想想,我又不是地主的儿子,我伏击她干吗?!”
曹大奎经常这样,几句话就把自己先前说的事毙掉了。
温棋久决定自己单独采取行动。
所谓采取行动,按温棋久的想法,就是先弄明白李至慧的底细。他花去两个上午,证实了曹大奎说得没错。李至慧每天上午九时准点来剧团,两个多小时后离开。这期间院子内会咿咿呀呀响起李至慧好听的声音。有几回温棋久试图溜进去,被门卫老头一一挡住。有一次门卫老头还钳住他的脖子,速度很快地送出大门。站在门口,温棋久觉得自己脖子被捏小了。他想了几个骂词,最后在心里说:“你这个反动分子!”
这天上午,温棋久在候守中起了一个念头——跟踪李至慧。十一点多,李至慧出来了。她穿着黑裙子白衬衫,打一把黄色布伞,远远看去像几块颜色在移动。她步子不大,却走得很快,温棋久需要提起劲儿才能跟得上。大概为了躲开日光,她走了巷子。这巷子七曲八拐的,温棋久跟在巷尾,看她在巷口一闪身子,不见了;紧上几步追到巷口,她往旁边一拐,又不见了,像捉迷藏似的。
出了巷子,便是中心街。李至慧在阳光和喧闹中走了一段,把伞收起,进了一家杂果商店。温棋久跟进去,见她站在玻璃柜台前戳戳点点,买了几样点心。温棋久让自己猜猜这些点心是买给谁的,还没猜透,她已迈出商店,继续在前边走。温棋久突然想,我为什么老跟在她后面?这念头一起,他拔腿向前跑去。他跑过几家商店馆子,跑过李至慧,跑过半段坡街,跑进路边一小块树阴里,然后喘着气等李至慧远远走来。
李至慧出现在坡街的高处。从高处往下走,她脚步明显地加快。因为快了,她的身子有些跳动,带得身上的颜色跟着跳动。渐渐的,她近了。一阵风吹去,把她的头发掠向后面,她的衣裙紧紧裹住了身子。温棋久眼睛久久不眨,心里也像是被风吹了,一阵晃动。
恍然间,李至慧已从眼前走过,将他甩在了身后。温棋久挣一挣身子,继续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尽坡街,往右一拐,穿过一条石板路,停住了。
温棋久想,原来是这里。见李至慧已收了伞子,打开一个院子的门进去。院子似乎不小,往里十多米才是房子。房子是二层的瓦屋,不显什么派头。温棋久左右看看,两边是路,不见太多的人影;正面是一块空旷的场子,边上长一排桉树,又矗着一堵废墙。
温棋久走到树下,掏出家伙撒了一泡尿,然后昂昂头抱紧树干,双腿一夹一夹上去了。他在树枝里钻一会儿,将身子挂下,两只脚踩到墙头上。墙头不平,但可以行走。
他伸开双臂,像一座十字架在墙头移过去,移到两棵树之间停住。从这里穿过树枝的空隙,可以望见李至慧家。她家一楼的门闭着,门边放着一辆自行车。二楼的窗开着,窗内像是睡间,现在空无一人。空无一人是预想之中的,因为眼下是吃饭的时间。温棋久转过身子,抬起双臂一步一步走回,回到树枝里去。
树枝里一点也不凉快,听到的知了叫唤声还特别尖亮。温棋久喜欢知了叫叫停停,不喜欢这样一直响着。他在单调中呆一会儿,又把身子挂到墙头,又像一座十字架移过去。这次他看到二楼窗户内有人了。那人身影起初有些生,细看仍是李至慧,原来换了衣裳。李至慧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大概在收拾什么东西。收拾完了,她坐在床边,身子僵着,像是累了。过了几分钟,她抬起脑袋,嘴巴开始一动一动。她嘴动不是说话,而是吃东西。温棋久很快明白,屋子里没有别人,她买点心是给自己吃的。
两天后的中午,温棋久又等在坡街路边。上午他看见李至慧骑车到剧团了。他不知道李至慧为什么有时候步行,有时候骑车,但既是骑去了,总还要骑回来。
天特别烫,日光把路面都晒白了。温棋久从树阴往外迈了两步,在地上探探脚。他探到了一股很烈的热气。依着计划,过一会儿他要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让李至慧扶起来。他想,到时候李至慧手脚得快,不然我的屁股在地上放久了,只怕要烫熟的。又想,李至慧要是问我疼不疼,我就一边摇头一边赶紧递手给她,她把我拉起来后,也许会冲我笑一下,顺便拍拍我的肩膀。
温棋久不打算扎她的车胎,也不打算让她的后背多出一张纸。他的打算是让她伸手拽自己起来,然后拍拍自己的肩膀。他的阴谋只是这样。
阴谋这么小,也要接受烈日的蒸烤。温棋久在大汗中盯着坡街尽头,那里每出现一个人影,他就做一次判断。他的判断倒不用太费劲,因为人与自行车加在一起的影子不是很多。有那么几次,自行车驮着人下来了,但他们都不是李至慧。
温棋久的耐心快丢尽时,李至慧出现了。她没有下车,而是半刹着车一路滑下来。铃声很快近了,温棋久心里猛跳着,绷紧身子向对面走去。他希望走到路中间时,伸出的腿刚好碰到车轮。但他的算计显然有误,因为李至慧的车子还没接近他,就伴着慌乱的惊叫,先自翻倒。幸运的是,车子倒地时溜出一米远,碰上了他的小腿。温棋久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至慧狼狈地爬起来,扶正遮阳帽,拍着衣服走到温棋久跟前,说:“怎么样?摔着了吗?”温棋久摇摇头,一边把手递给李至慧。李至慧没理他的手,而是蹲下瞧他的小腿。他的小腿上有一道小口子,慢慢爬出一行血。温棋久一看见血,马上觉得小腿痛了起来。
李至慧站起身说:“不要紧的,你起来吧。”温棋久说:“我出血了。”李至慧说:“这点血不算什么,你起来吧。”说着径自去扶车。温棋久只好自己爬起来。李至慧说:“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家。”温棋久赶紧说:“我不回家?选”李至慧说:“不回家你去哪里?”温棋久低了头答不出来。李至慧说:“这么热的天你怎么还在街上晃来晃去?”温棋久不接她的话,突然抬起头说:“我知道你叫李至慧。”李至慧说:“你怎么知道的?”温棋久说:“因为你是柯湘。”李至慧脸上亮了一下,说:“我还是送你回家吧。”温棋久摇摇头。李至慧说:“要不你跟我回家,我给你上点药。”温棋久刚要摇头,停住了,说:“你让我跟你回家?”李至慧点点头。
在这个炎热的中午,一个小小的阴谋让温棋久坐在了李至慧的车后座。现在,他离她这么近,几乎挨在一起。车骑得很快,每次颠一下,他的脑袋都会碰上她的后背。她的后背因为衣服的汗湿而显出一小片肉色。这肉色影响了他的手。他的手先是垂着,后来突然拽住她的衣服,这样的结果是他的手靠上了她的腰肢。车一弹跳,她的腰肢也跟着弹跳。温棋久闭上眼睛,能感到一股湿热的气流从手指出发,跑过胳膊,在全身窜来窜去。温棋久因此出了大汗。
李至慧家到了。温棋久随李至慧穿过小院,进了屋。一楼有一个简单的客厅,李至慧让温棋久坐在椅子上,自己上楼取了电风扇下来。电风扇一开,温棋久身上的汗很快就没了。李至慧看看温棋久的小腿,上面有一条蚯蚓似的血迹,已经干了。李至慧说:“还疼吗?”温棋久说:“早就不疼了。”李至慧说:“给你上点红汞吧。”又上楼去取。
温棋久把屋子看了一圈。除了桌椅,他看到了毛主席像、花布窗帘和一盆不大的茶花。旁边的茶几上还摞着几本书,最上面的一本是《杜鹃山》剧本。他拿起翻了翻,找到柯湘出场时的情景。书上这样写着:柯湘戴铁铐,昂首阔步自大门内上,侧身甩发,迈过门坎,巍然屹立……
温棋久将剧本放回,发现一摞书里夹着一只相框。抽出一看,是李至慧和一个男人的合影。温棋久心里跳了跳,使劲盯住男人。男人有一头很厚的头发,眉毛挺粗,两眉正中长着一颗很明显的黑痣。温棋久想,原来李至慧嫁了一个有眉痣的男人。
正琢磨着,李至慧拿着药瓶从楼上下来,温棋久连忙把相框塞回去。李至慧坐在温棋久旁边,用药棉蘸了红汞往伤口上,一边问:“你叫什么名字?”温棋久说:“我叫温棋久。”李至慧停住手说:“温其久?”温棋久说:“我是下棋的棋,比那个温其久的其多了一个木。”李至慧轻轻一笑:“还有这样的名字,怪不得你熟悉我的戏?”温棋久说:“我喜欢《杜鹃山》。我已经看了两遍,我还想看第三遍。”李至慧说:“你怎么有钱老看戏?”温棋久说:“我没钱,可我有办法。”李至慧说:“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有办法的人。”温棋久嘿嘿笑了。
上完药,李至慧手里变出几块饼干,塞到温棋久掌心。温棋久想吃,又有些不好意思。李至慧别过头不再看他,自己取出一支烟点上了。温棋久想不到她会抽烟,目光被引了去。她抽烟的样子很静,一点儿也不难看。
李至慧突然一回头说:“我不看你,你却在看我。”温棋久红了脸说:“我也会。”李至慧说:“你会什么?”温棋久说:“我会抽烟。”李至慧说:“你挺有能耐的。”温棋久说:“我不算什么?选我有个弟兄,能倒插着抽,火在嘴里,鼻子照样喷烟儿。”李至慧笑了说:“这招我可不会。”温棋久说:“我也不会,但我能吐圈儿。你给我一支试试。”李至慧看着温棋久,慢慢递出一支烟,半路又突然收回去,说:“不行,你还是孩子,让你抽烟是教你学坏。”温棋久脖子短了一下,不知说什么好。李至慧又说:“你看上去已经像个坏孩子,一头乱发,还跟我谈论抽烟的事儿。”温棋久记起相框里厚发的男人,就笑嘻嘻地说:“头发长点儿有什么,你们家的男人也是长头发。”李至慧脸上一紧,说:“什么我们家的男人?”温棋久指指相框说:“就是相框里的男人。”
一股不快爬上李至慧的脸。她盯着温棋久,目光猛地硬了:“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你怎么偷看别人的东西??选”说着走过去一手按住相框上的书,同时将温棋久从椅子上一把拽开。
温棋久一下子慌了,垂着手站在那里。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李至慧丢了平静,也是第一次看见李至慧突然就有了舞台上的霸气。
三
温棋久再次见到李至慧,是在人民广场的露天大会上。
会议场面很大,是那种万人大会。那么多人从家里出来,走在了一起。一些队伍扯着旗子、敲着锣鼓拥进广场。一队队持枪的民兵甩着胳膊走进广场。几辆载着各色人物的大卡车驶入广场。大会开始时,广场上人头晃动,喇叭里的声音只能让前面的人听见,场子后边慢慢就乱了秩序。
载着各色人物的卡车停在后面,被围成了几个团儿。温棋久使劲往人团里挤。人群先是松的,越往前越紧。最紧的地方抬头便能看清车上的人。
眼前车厢上站着的是样板戏里的人物,有杨子荣、李玉和、阿庆嫂,当然还有柯湘。柯湘仍是李至慧扮的,脸静着,隐隐有些冷,与并排的演员一比,似乎多了一点傲气。
车厢前的人群始终在挪来挪去。一些人看久了,就披着汗撤出来,让其他人补进去。另一些舍不得出来的人觉得平淡,便想制造些乱子,他们怂恿一个男孩爬上车厢。男孩踩着轮胎爬了一半,被上方的杨子荣一声断喝,跌落下来。人群哈哈大笑。笑声中一个惊慌的女声猛然响起:“你动我干什么?选你动我干什么?选”
笑声和女人的尖叫过去之后,温棋久觉得这里差不多了,就退出来。他四周看了看,向另一辆卡车挤去。这辆卡车站的是被批斗分子,不仅胸前挂着牌子,脑袋上还很有花样。温棋久挤了一会儿,先看清了那些牌子上的字,有走资派、右派、反革命、地主、富农。看见富农他心里缩了一下。他想爷爷要不是每天到城外拾粪,大家搞批斗时也会记起他的。
再往前挤几步,那一排脸也看清了。温棋久一个个看过去,目光在一张脸上突然停住。他觉得这张脸似乎在哪儿见过。尽管那脑袋上一半厚发一半光秃,像被火烧了一半的山坡,可瞧着就是面熟。看看牌子,是反革命分子刘正大。温棋久想,刘正大这名字听着多么陌生,这张脸怎么就熟了呢?这样想着,又埋头朝前拱几下,然后钻出水面似的甩一甩头。现在他看见那张脸的两眉间突着一颗黑痣。
温棋久的脑子一下子轻了。他的嘴巴像是塞进一只辣椒,弹开又合上,合上又弹开。他的身子一时也失了灵活,在人群中被推来推去。被推来推去意味着离车厢越来越远,待回过神来,他已经被推出人堆。
温棋久要证实一下那颗黑痣,已看不见了。他看见的是一排差不多的脸面。温棋久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力。他想了半晌,对自己说:“天这么热,谁能保证眼睛不被汗水弄花了?”
这时喇叭里响起口号声。和着口号,广场前面一次次举起黑压压的手臂。口号呼过,手臂举过,大会就结束了。人们水流一般从几个出口淌出去。那几辆卡车开始发动,排成一队,在人流中慢慢移动。不一会儿,广场上的局面变得松松垮垮。
温棋久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撒开手脚跑起来。他没花多少力气,就追上了车队。车队边走边展示,比行人快不了多少。温棋久提一口气,学着泥鳅一头扎进路边的人群,过一会儿钻出来,已从最后一辆卡车变到第一辆卡车跟前。
他站在路边,看见李至慧的卡车徐徐开来。李至慧的脸仍静着,只是因为铺了汗,变得油光发亮。她的车过去之后,又走过两辆车,被批斗分子的车出现了。现在温棋久不用瞪大眼睛,便能看清那张脸上的那颗黑痣。这黑痣同两边的粗眉加起来,再补上另一半头发,就跟相框里那张脸没什么不一样了。
温棋久跟着卡车朝前走。到达十字街口,车队解散了。李至慧的车往南门开去,批斗分子的车折向西门。温棋久想一想,选择了西门。
街上人少了,卡车就快了。卡车一快,温棋久也跑了起来。他跟着卡车跑过百货公司,跑过菜市场,跑过西门榕树,还停不下来。街旁的行人看见一辆卡车被一个男孩追着跑,都觉得稀奇。他们先瞧瞧男孩,才去看车厢上的被批斗分子。被批斗分子也奇怪起来,把目光悄悄丢向车后。他们瞥见那个男孩满头大汗却不露着急,像是在做着一次游戏。他离他们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但始终没有被甩掉。
卡车在一个叫太保院的地方停下。被批斗分子不能再偷看男孩,他们跳下车,低着头,随民兵们走进院子大门。对这院子温棋久不算生,因为里边不仅有几处房子,还有好几棵桑树。他曾经划着小船靠上院子后门,偷偷溜进去享受桑椹的美味儿。
现在他知道,这个长着桑树的院子成了被批斗分子睡觉的地方。
第二天中午,温棋久等在李至慧家对面的树下。等不多久,李至慧现身了。今天她没有骑车,一手打着伞,一手提着一个西瓜,肩膀用力斜向一边。当她接近院门时,温棋久快步向她走去。
温棋久的出现没有让李至慧吃上一惊。她只是不解地盯着温棋久,似乎要帮他想一个上门的理由。温棋久迎上去说:“我有要紧的事找你。”李至慧说:“什么事儿?”温棋久摆一下头说:“进去再说。”李至慧禁不住笑了。她将雨伞递给温棋久,掏出钥匙打开门,径自进去。温棋久赶紧收伞,追着步走过小院,进了客厅。
李至慧将西瓜放下,说:“先吃西瓜还是先说事。”温棋久说:“西瓜是小事儿。”李至慧说:“那你先说说大事儿。”温棋久说:“昨天开大会,我看见你了。”李至慧说:“就是这个事儿?”说着眼睛里浮起些笑意。一见笑意,温棋久心里掠过一阵慌。他想李至慧真的不知道相框里的那个男人昨天也在大会上呢。
温棋久咬一下嘴说:“我说的是别的事儿。”李至慧说:“那你接着说。”温棋久说:“昨天,我还看见相框里的那个人了。”李至慧小心地问:“你说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