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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金乌走进家门的那一刻起,玄溟心里一直在盘算着要不要给她看看那盏灯。那才是真正的宝贝。玄溟几次话都到了嘴边,又噎了回去。最后还是决定不说了。所以当金乌问起,还有什么宝贝的时候,玄溟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后来金乌在若干年后,在那个大博物馆里看见那盏灯。金乌围着那灯转来转去。她纳闷当年玄溟为什么要瞒着她。如果老太太当时给她看了那灯,她就是把房子卖了也要把灯留下来。可现在,对于这盏年代不详的灯,她永远可望而不可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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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画展(7) 假如大外孙女不向她要首饰,玄溟还真的把羊桥这档子事情忘记了。在八十年代,受了重创的绫在一夜之间扔掉了那些革命理想,她忽然悟到自己很傻。什么是真的?对一个女人来说,有钱才是真的。有钱就有了自由,而自由就象鸦片,吸一口,就扔不下了。绫深感到自己越向自由的障碍──钱。
绫自然知道外婆的收藏。在外婆的大樟木箱子小梨木柜子里,有着数不清的宝贝。这些宝贝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变成钱,而且,是一大笔钱。绫开始不断地向外婆要首饰,她知道她必须赶在两个妹妹觉醒之前。
对于心爱的大外孙女的要求,玄溟有求必应。这些年,几个外孙女都工作了,都给玄溟汇一些钱,玄溟除了一日三餐,另外只有每月一束龙涎香的开销,就都攒下了。她想,既然绫现在爱首饰了,就得赶紧把羊桥那件公案了结了。
金乌看到玄溟就在心里感叹不已,不过十年功夫,老人家老得不象样子了。金乌真的不能想象自己将来会是什么样。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真要抓紧生活啊,尤其是女人。
玄溟到来的时候金乌正在为羽筹备画展。满地满床的玻璃框子,玄溟连坐的地方都没有。金乌倒是兴致勃勃。玄溟照例先发一通牢骚,说真是前世欠了他们陆家的,做了一辈子牛马,还是还不清。金乌一听就笑了。金乌说这话我说才对。您到底是外婆,还有份责任,我算什么,不是也为陆家当牛做马吗?玄溟想一想,这才笑了。金乌急忙把玄溟请到卧房里,又是倒茶又是拿点心。金乌的热情让玄溟一下子又想起了做局长太太的时光,于是舒舒服服盘起一双小脚,心想和这姑娘还真是有缘,认个干亲吧,认女儿太小了,认孙女又太大了。因问:“你的孩子在哪里?”金乌又笑:“我连丈夫都没有,哪来的孩子?”玄溟半晌合不拢嘴,说:“也该成家了。女人熬不过四十的。”心里想起一辈子没结婚的玉心姨妈,莫非真的应了红颜薄命那句老话?可看眼前的金乌,容光照人,又绝无薄命之相,暗想世道真是变了。如今的女人,好象比男人还要抗老。
金乌于是一阵旋风似的卷来卷去,笑得灿烂:“早知道你老人家来,今天就去超市买虾饺了──我记得您说过爱吃的。……今晚一定要留下来吃饭,晚上羽也回来,你们祖孙俩有日子没见了吧?”又忙着煮汤团。当玄溟端起煮好的芝麻汤团时,金乌已经把那个装白金钻戒的小盒子拿了出来。玄溟一见,就忍不住老泪在眼窝里转──她打坐下的时候就琢磨着怎么开口,万没想到还没开口人家就把东西拿出来了,这让一世精明的玄溟感动极了。
金乌亲亲热热坐在玄溟旁边,边给汤团吹着气边说:“不瞒你老人家说,这东西我本来是想结婚时候戴的,可婚没结成,放在这儿也是瞎耽误功夫,早就想给你老人家送去,又瞎忙,就放下了,还劳动您这么大岁数跑一趟。……快趁热吃,我有意煮得烂一点,好消化的。”玄溟就忍不住抚摸金乌的头发:“好孩子,难为你想得周全,看看,我的牙还好,89岁了,只掉了两颗牙。……你大概不知道,现在这件东西,少说也要值七千块,你可得想好了。”金乌嫣然一笑:“我怎么不知道?可东西再好,不是自己的就不能拿呀。那时候咱们说好了是您借钱,用这个戒指作抵押,并没有认真卖给我,就象当年载抟和潘复似的,我不能背信弃义啊!”玄溟更觉得难得,含泪笑着说:“好孩子,象你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会有神佛保佑的!自打头一回见你,就觉着我们娘儿两个有缘。陆家的事你是知道的,我一个孤老婆子,伺候他们一大家子人,伺候了一辈子,现在我做不动了。子孙后代也不少,可惜没有一个知疼着热的,我过去有个儿子,死在战乱的时候,只怕他活着,我还好些。可现在,我那个女儿你是知道的,从小娇宠惯了,不会做事也就罢了,心眼儿又多得出奇,连一分钱的帐她也饶不过去,我老了,脑筋不如以前了,买菜回来,常常有一两毛三四毛对不上,她就能唠叨我一晚上。陆尘是从不跟我讲话,就算我有天大的错处,也是个老人,伺候了他们一辈子,他们两口子就这么对待我。……孙女们就更指不上了,大外孙女是我一手带大的,又怎么样?不过是跟我要钱要东西,我心疼她是真的,可心里岂有不明白的?……好孩子,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孙女就好了,可惜我作孽太多,没有那个福份哪!”说罢,掏出手巾擦眼睛。金乌忙说:“那你就把我当亲孙女疼好了,就把我当你死去的那个儿子生的闺女,正好我也没有老家儿了,我妈是谁我都不知道,自此以后我就一门心思的孝敬您,可好?”玄溟老泪纵横:“好孩子,你有多聪明!老人要的就这一句话,做不做得到都不要紧。你看陆家那三个姑娘,大的不用说,怪我惯坏了脾气,二的倒还厚道,就是三棒槌打不出一句话来;小的陆羽,从小脾气就怪,给陆家生出多少事来,外人不知道的都说我和她妈对她不好,可那个孩子,谁能对她好?她把自己的亲弟弟都杀了呢!她妈能饶了她么?!”
金乌急忙掩她的口:“奶奶快别这么说,那时候羽太小不懂事,她悔得不行呢!就为这她去纹了身,受了那么大苦。……她受的罪够多的了,跟她妈说说,往事就算了吧,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那一天,一直聊到吃过晚饭,仍不见羽回来,金乌只好送玄溟回家,一直送到家门口,回来没赶上末班车,打了一辆出租,玄溟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揣在大襟褂子里,千恩万谢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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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画展(8) 玄溟当晚一夜没睡。金乌的爽快热情精明又不失侠义使她想起了自己的青年时代。不但女儿,这几个外孙女重外孙女竟没有一个及得上金乌的,这真是报应啊。
玄溟生在上世纪末的多事之秋。娘家姓沈。父亲原是湘鄂两省的首富,是商界巨贾,下面有许多珠宝行绸缎庄的,后来随了旗,才去京都朝廷做了官。玄溟的父亲是老大,几个叔叔,都是瀚林,整个家族原来十分显赫。谁知父亲去了京城,反不行了,好象运道离他们而去。先是杨夫人的远亲杨锐犯了事,虽然朝廷并未深究,杨夫人早已吓走了三魂七魄,精气神都没了。玄溟的父亲始终不曾纳妾,沈家十七个儿女,全部为杨夫人所生,这在那个年代里,的确鲜见。所以后来玄溟坚决不同意丈夫纳妾,概出于此。在家里,母亲杨夫人极有权威,杀伐决断,一家人都恭敬从之,父亲主外,对家事也并不大管。杨夫人原来便对入京心存疑虑,姨表姐玉心便是杨夫人心中的一块病,后来玉心死了,杨锐又出了事,杨夫人急得病了一场,心想自己已是残花败柳,死不足惜,怕只怕牵连了老爷和孩子。想想自己恐怕来日无多,便张罗着给小女儿玄溟找婆家。杨夫人深知自己女儿娇惯坏了,岂有不淘气的,只找个世家子才好。恰巧玄溟的三叔有一莫逆之交秦天方,是和詹天佑一起修京张铁路的,后来做了铁路上的段长。其子自东洋留学回来不久,托他说亲,三叔便跟杨夫人讲了。那位从日本回来的留学生,便是后来玄溟的丈夫秦鹤寿。
二十世纪初的中国,正是欧风东进之时,戊戌变法失败后不久,有一批有识之士都纷纷走出国门,到海外留学。秦天方的小儿子秦鹤寿,十来岁便会领着一批童子军唱歌:
“进行进行!小人小马武装神!
二十世纪天演界,不竞争,安能存?
……爱吾国兮如亲,
吾爱群兮如身,
万岁万万岁,
伟哉吾军人!”
剪了辨子的秦鹤寿第一眼看到玄溟的时候并不满意。因为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脚。那一双玲珑剔透的小脚,原是杨夫人有意要炫耀的,谁知新派人物秦鹤寿,梦昧以求的却是一双天足。幸好秦鹤寿的目光从下往上如摄象机镜头一般从容不迫地行进,他觉得眼前的小姐越来越精彩,由局部到整体,又由整体到局部,不满意的只有那一双小脚,也就罢了。对于玄溟来说,则更简单,虽然娇惯放纵,玄溟到底是大家闺秀,懂规矩的,虽帮着父亲管一点帐,也见过些世面,但秦鹤寿这样的青年男子,却是头一回见到。那时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却为她破了例,允许两人当场见面,这对于玄溟的姐姐们来说,简直是难以达到的奢望。玄溟看鹤寿穿着笔挺的长裤,条子衬衫,外罩西服背心,头发梳得象是要滴出油来,一张脸略长,鼻梁坚挺,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特别有神,当即心下便十分满意了。他们好象还交谈了几句,无非是鹤寿问问小姐念过什么书之类的话,玄溟对答如流,毫无羞怯之感。
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1911年,玄溟21岁,嫁给京张铁路段长秦天方的么公子秦鹤寿,婚礼场面十分隆重。礼单上写着:“白底青翡翠碗六枚。珍珠扇10盒。
红宝碾镂金鸡竿百戏人物屏风一对,黑漆匣全。
珍珠蹙圈夹袋子一副,上有北珠二十三颗,麻调珠全。
蓝宝石夹口篦一只,把子全。
花犀酒杯20只。
珍珠档10副。
嫁妆单子上写着:
金丝棉被两套,镶八分珠十粒,三分珠十粒,祖母绿五钱,红蓝宝石、碧玺白玉若干。
铜镜一枚。共用珍珠十粒,陀罗经被补珠二十粒。
凤冠一枚。珠翠头面一副。镶三分珠十粒,六厘珠四十粒。
金丝串珠彩绣礼服一件。
天还没亮杨夫人就起来了,叫玄溟起来吃了点心,就把家里大小丫头老妈子都叫醒,凡手脚利索些的都到前厅伺候,留下两个专门负责梳妆的丫头,特意的拿出玉心过去洇好的胭脂汁子,花了两个来时辰,把个玄溟打扮得宛若天人。妆毕早已大亮了。杨夫人亲自为玄溟戴上了珠翠头面,“头面”是有身份家女孩出嫁时必戴的,无非是用珍珠宝石和翡翠穿成的前后两朵正花,左右两只偏凤,凤冠是玉心活着的时候亲手绣的,虽然镶的珠宝并不多,但绣工极其精妙,比宫里格格们出嫁时戴的,又不同些。
到了正午时分,哥哥姐姐们都在前厅聚齐了。这才前呼后拥的簇拥着玄溟上了轿子。轿夫已经抬起了轿,玄溟忽然又跳了下来,跑到母亲面前说:“妈,三日之后我是要回来的,你多预备些杠子饽饽,那是我顶爱吃的。”杨夫人本来强忍着眼泪,这时听见这话,泪水刷地流下来:“我的儿,你放心地去吧,你是自小娇养惯了的,公婆面前,可由不得你使性子,想吃什么只管对我说,叫人给你送去便是。”沈老爷听了这话就皱皱眉头:“哪有嫁出去的姑娘,还屡屡派人送吃食的道理?你也是太惯着她了。依我说,不如入乡随俗,一切听凭公婆的安排,那才算是贤良。”玄溟撅起小嘴说:“爹,难道你就不心疼我?”沈老爷长叹一声,抚着女儿的手说:“爹倒是想让秦家帮着,杀杀你的性子,女孩儿家,不好太作怪的。”说着,管家催着上轿,喇叭就吹起来了。
二十一岁的玄溟在辛亥革命那年嫁到了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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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画展(9) 我嫁到秦家的当天晚上并没有与丈夫合桊。当天晚上,有两个戴瓜皮帽、年约26、7岁的人来找丈夫,他就把他们带到书房里,一直谈到深夜。中间有两次我去送茶,听他们在谈什么“清政府腐败,列强要瓜分中国……百姓太苦了,孙文的三民主义能救中国……”,等等。忍不住好奇,我就问:“什么是列强?”鹤寿看我一眼,回答:“列强就是世界上的几个大国,几个帝国主义国家。”“那谁是孙文?”“孙文就是孙中山先生,是我的师长,在日本的时候就认识的。”“那三民主义呢?”
鹤寿犹豫了一下,温和地说:“好了好了,别问那么多了,现在我们有事要谈,有空的时候我再给你讲。”
那时鹤寿脾气很好,对我从来都很耐心。他家是大家庭,他在家行二,上面有一兄,下面有四弟一妹,因大嫂有病,所以家政的事便落在了我身上。好在我在娘家也是管家的,对那一套倒是轻车熟路,但即使这样,我仍然常常感到累。我原想他家清静,可以读读书,学学琴,没想到六房兄弟都住在一起,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清早起来便要打理一天的伙食烹调,检查清洁卫生与厨务,四季的年节寿诞,装修布置,栽树养花,样样都要想到。每逢夏初,便要翻晾阴了一冬的呢绒绸缎皮毛中西服装,还有大批的书籍字画,每年要做上一二十坛霉干菜、泡菜、豆豉、豆瓣酱、甘草梅,逢年过节,要酿酒、腌腊鱼腊肉,做香肠、蜜饯……什么油子糖、冬瓜糖、米花糖、桔饼、蜜枣……平常还要抽空交际应酬,晚上还要登记帐目,缝纫绣花──虽然秦家佣人很多,可老人的规矩,样样都要媳妇亲自操持带领,一样做不好,人家也要笑话。大嫂便是那样累跨了的。现在得了干血痨,脸色腊黄腊黄的,有时候甚至神志不清。我虽年轻,也是一天下来,累得话都不想说。不过,我努力把每件事做得尽善尽美,很快赢得了一家六房的尊敬。每次回娘家,妈都心疼地拉着我说:又瘦了。不过妈也说,女人都是这样咬牙过来的,三十年媳妇熬成婆嘛,熬出来就好了。
鹤寿大概是人缘很好,每天都要来朋友。一聊就聊到很晚,丈夫不睡妻子是不能睡的,每天我为他们添茶的时候,都困得迷迷糊糊。开始的那种好奇心早就消失殆尽。偶尔有一天鹤寿早些休息,我便发牢骚:“我小时候只读了几年私塾,原想嫁你之后,再上几年学堂的,谁想给这一大家人当佣人?!”鹤寿就笑:“上学堂有什么难?现在是困难时期,你先支持我两年,将来情况好转了,我还想让你去日本留学呢!我可以陪你一同去,让你接受文明教育,怎么样?”我喜欢得话也说不出来。那几年,每逢累得不想动的时候,便想起“去日本”的承诺,我把这句话当作无价之宝埋在我的心里,可是这宝贝被岁月尘封、长霉、烂掉了,象别的允诺一样,鹤寿的话从来不曾兑现。
在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