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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不适合我……」
万叶侧着头想着,快步走过骤雨后湿滑的坡道,赶回家去。
万叶十几岁的时候,正是战后的混乱时期。时局瞬息万变。许多滞留海外的国人自世界各地归来,逐渐融入当地社会。战胜国美国派来的魔人麦克阿瑟,将日本改造为全新的国家。回国前留下了「老兵不死,只是凋零」这句名言。两国签署了日美安全保障条例,经济开始起飞。同时间,地方城镇的少年少女们中学毕业后纷纷到大都市求职,离家自立。尽管这群孩子被称做「金鸡蛋」,其实他们的薪资微薄,工时过长。待遇并不如世人想象中优渥。
这时期的山阴地方,不管是上红的制铁厂或是下黑的造船厂都飞黄腾达。村里的年轻人不用去大都市,就能找到理想的工作。女孩子到了十七、八岁,或是自由恋爱,或经由家人安排,纷纷早早结婚,走入家庭。
除了那次和赤朽叶家怪少爷的奇遇外,万叶并没有其它姻缘,每天悠闲度日。再说她照顾弟妹的差事也不容易,平时要张罗他们吃饭,帮忙洗衣。假日则手牵着手带他们逛百货公司,在顶楼看演歌歌手表演,或到餐厅吃儿童套餐。回程偶尔还得背累得睡着的弟弟返家。
中学毕业后,万叶就跟同学渐渐疏远,不过她曾两次遇到绰号凸眼金鱼的黑菱绿;一次是在渔港,另一次在镇上新建的商店街。
万叶两次都只是远远看着,并没有出声招呼。凸眼金鱼一如儿时,穿着豪奢的黑色和服,头上插着数只金色发簪,木屐踩得哐当作响,招摇地走在商店街的拱廊下。之前簇拥着她的男孩们都已经开始工作。现在她总是一个人行动。她的腰杆挺直得有如男孩,袖摆随着脚步摆动,走路时魄力十足,姿态优美。万叶从没想过,那个一脸别扭的凸眼金鱼竟然会出落得这么标致。凸眼金鱼总是黄昏之后才现身,在染成暗玫瑰色的海边天空衬托下,只见她摇曳生姿,那画面宛如一幅美丽的画。
村人都以为这个身穿黑色和服、头插金色发簪的少女就是凸眼金鱼,但事实上,不知从何时开始,作这身打扮的就已经不是黑菱绿本人了。一直到现在,知道这个秘密的也只有黑菱绿本尊和外婆万叶两人。喔,黑菱家的长辈当然也知道,只不过他们一直绝口不提这件事,连对后代子孙也严守口风。
其实大家眼中的凸眼金鱼,是绿的哥哥。
某天晚上,万叶买完东西,她穿过渔港边的一家废弃工厂抄近路,正要回家。当晚天气很好,群青色的夜空下,蓝白色的月光照射在荒废的厂房上。这时,万叶瞥见凸眼金鱼竟从斜倾的厂房里走出来,只见她低声哼着不知名的旋律,突地拉起了和服下摆。
她的和服底下没穿内衣或任何衣物。双腿长满了毛,鼠蹊部还有个万叶从没见过的东西。凸眼金鱼哼着歌,站着就小便起来,哼歌的同时,金色发簪的坠饰也跟着左右晃动。万叶大吃一惊,只能愣愣地看着。凸眼金鱼小便完,放下衣摆,又唱着歌走了。
这时。突然有人紧紧抓住万叶的肩膀,那只手很小,像是小孩的手。万叶惊叫了一声,转过头去。
她看到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双眼外凸,双肩瘦弱,脸色苍白异常。万叶这才发现,眼前的人才是真正的黑菱绿,不过却和从前打扮招摇的黑菱绿判若两人,身穿朴素的黑底白碎花和服,头发扎成两束,一点也不漂亮。她怨恨地瞪着万叶,低声恐吓说:「不准把刚才看到的告诉别人!」
「那个人……是谁?」
「是我哥哥,他从西伯利亚回来了。」凸眼金鱼的声音有如歌唱一般。
皎洁的月光映着凸眼金鱼的脸庞,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为了追上穿女装的哥哥。她跑过废弃工厂。万叶不假思索也追了上去。
「哥哥变得很奇怪。不过也是。一个连鲔鱼船都上不了的男人,怎么可能上战场呢?总之。他变得怪怪的。去年总算回到家了。」
「真的很怪……」万叶回想起刚才撞见的诡异景象,点了点头。
「他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了。」凸眼金鱼紧咬下唇。跟在左摇右晃的哥哥身后。
「嗯……」
「他有个已经下聘的未婚妻,但是哥哥变成这样,对亲家很过意不去,所以我们没告诉对方哥哥还活着,让他们以为哥哥死了,把女儿嫁给别人比较妥当。哥哥被关在仓障里,可是他会穿上和服。打扮成我的样子跑出来。不管我父亲怎么教训他,交代家人把门锁好,他照样都能溜出来。这么一来,我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光明正大走在路上了。否则大家看到两个黑菱绿,不就会起疑吗?」
「说的也是,就连我也一直把他当成是你。」
「最近我每天都像这样跟着哥哥,总不能放任他不管他。这么一来,我连漂亮和服都不能穿了。」凸眼金鱼气呼呼说着:「等哥哥好一点,我就要招赘了。」
等到她哥哥回到家,目送他踏进黑菱家的黑色大门后,凸眼金鱼也遮遮掩掩地溜进家门。
那个晚上,万叶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一个大阶梯,许多任务人、农民、身着西服的男人,踏着沉重的脚步往上爬——那座阶梯就名为现代化,众人满怀希望拾级而上——然而其中有个身穿黑色和服的男子,无声地摔落阶梯。
战后是男人的时代,对劳动人口的需求,造就了力量至上的时代。而那个在阶梯上摔倒的,是个像女人般的男子。他是绿的哥哥,万叶呻吟着睁开眼。在全家挤在一起睡的窄小卧房中,她看见有个人站在房里。
那人穿着宽大的和服。
仔细一看,黑色和服上交杂着些许红色花纹。万叶正想问对方是谁,才想到眼前出现的应该是幻影。她静静地靠上前去,发现和服里头没有人,衣服上沾粘着许多看似内脏的碎片,像是红色的油污,在黑暗中发出粘腻的光芒。
「绿的哥哥?你怎么了?」
和服动了一下。
「你在西伯利亚发生了什么事?」
和服哭了。
内脏的碎片就像眼泪一般滴滴答答脱落,鲜血也自血染的和服上滴落。
「你好漂亮,比女生还适合穿上这身和服。你穿起来真好看。」
这时和服开始颤抖,整个房间也跟着晃动。
万叶听见男子低沉的哀嚎。
和服不断发出哭喊声。
内脏碎片四处飞散,屋内弥漫着一股腥臭味。万叶回想起绿的哥哥拉起衣摆时露出的毛茸茸双褪。以及小解之后垂在双腿间的东西。和服还在继续哭嚎。内脏碎片仍在飞溅,这时万叶隐约听到一个声音说:「帮我烧垂盆草。」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眼前的幻象与那股万叶从未嗅过的腥臭味,便随着长夜将尽,慢慢散去。万叶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黑菱绿在内。就这样,三个月过去了。
那时已进入冬季,某个寒冷的夜晚,万叶在睡梦中听见有人丢小石子击中窗子的声音。她怕吵醒家人,小心翼翼地起床察看。打开窗户一看,发现黑菱绿就站在窗外,外凸的双眼下挂着两行海边女人特有的,咸透了的泪水。
万叶披上厚棉外套飞奔而出,来到黑菱绿身旁后,忙问:「怎么了?」凸眼金鱼使劲攀住万叶的肩膀,摇晃着她问:「你家有没有铲子?」
「铲子?有啊。这么晚了,你是来借铲子的吗?」
「有水桶吗?」
「有啊……你怎么了?」
「我哥哥死了,他的身体散成好多块。得用铲子和水桶才有办法收尸。你能帮我烧垂盆草,叫山里的人来帮忙吗?」
「垂盆草……」
每当村里有人「死于非命」,村民就会烧垂盆草扬起烟雾,通知「边境人」前来处理后事。不过这二十五年来,村里没人见过「边境人」,也不知道燃起紫烟后他们还会不会出现。不过绿相信,如果叫他们的子孙——万叶来烧的话,他们一定会来。
要烧垂盆草,表示绿的哥哥是自杀而死,虽然万叶早在幻影中知晓这个结果,还是很替他难过。
万叶和凸眼金鱼拿着水桶和铲子走下山。寂静寒夜,月光将两人呼出的白雾染成青白色的,凸眼金鱼低声拜托万叶,请她保守哥哥死时穿着女装的秘密。
「我不想让大家知道。哥哥生前打扮成我的样子在外头走动。」
「他是怎么死的?」
「就在刚才,他街向一列载货火车,被撞得粉身碎骨。」凸眼金鱼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果告诉我父亲,他铁定不会帮哥哥办丧事,一定会把他的还置当成死牛一样草草处理掉。我家已经不把哥哥当家人看待了,都怪他丢家里的脸,所以,所以他们、他们……他们一定不会帮他办后事的……」凸眼金鱼低声说着。
万叶受她的哀伤感染,也不禁跟着加快了脚步。
来到连结大红绿车站与中国山脉、沿途少有人烟的铁轨边时。凸眼金鱼停下脚步。数十公尺的铁轨之间,散落着看不出是人还是动物的血迹和尸块。凸眼金鱼准备的一只木箱沾满了露水,孤零零地被捆在一旁。万叶全身颤抖着找来了垂盆草,用火柴点燃草堆。
篝火燃起的紫烟,在夜空中左右摇晃,缓缓持续向上攀升,像是一条牢固的紫色绳索,彷佛只要抓住它,就能爬上天际。
绿抱着兄长部分皮肤脱落的湿滑头颅,看起来很重似的、摇摇晃晃走回来。她将头颅放进木箱,黑亮的长发上还插着数支金色发簪。接着,她又拖来一条长满体毛的腿。途中抽噎了起来,呆愣在一旁的万叶这才回过神来,上前帮忙绿将那条从大腿根部被截断的腿托起,放进木箱,然后再回到铁轨上。
「这附近常有山里的野貉被火车碾过,现在又是晚上,驾驶先生应该没发现压死的是人。不过天亮之后。他们就会发现火车上沾到的血迹和尸块,知道压死人了,这样一来,会引来很多人。我们一定要在那之前把这里整理干净,我不想让大家看哥哥笑话。」绿说道。
「但是就算装进了木箱……」
「山里人会把木箱带走的,哥哥那么年轻,又死于非命,他们一定会把哥哥带走,藏在山里的。对不对,万叶?我不要哥哥成为大家的笑柄,毕竟他曾是黑菱家的继承人,曾经是我们的希望。」绿笃定地说。
「绿……」
绿如此坚定的双眼。映照出星星微弱的光芒,闪闪发亮。
绿拾起那件沾满血汗和内脏碎屑的黑色和服,发现里面还有一只手。绿将手连同和眼一起放进木箱,身上沾满血迹的她,突然抬头望着月亮,狂笑起来。
万叶不禁哑然,心想难不成绿也疯了吗?
她走上前,拍了拍绿的肩膀。
绿先是一边笑一边发出似笑非笑的怪声。继之放声大哭起来。
筋疲力尽的两人尽可能将尸块全捡进木箱后,背靠背席地坐着。这一夜还没结束,黑暗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腥臭味,疲累的两人意识逐渐朦胧,陷入深沉的睡眠。万叶醒来时,血已经干了,腥味散去,垂盆草的火苗也已经熄灭。她先叫醒绿。又转头看向木箱的位置。
装有尸体的木箱已经不见了。
万叶抬头看向群山。
露出鱼肚白的天空下,只见被染成浅桃红色的山陵,山顶白雪覆盖。没有一点人气,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万叶纳闷着那些人到底还在不在山上,正当她想起身,发现腿上搁着一枝不合季节的铁炮玫瑰。
万叶想,他们来过了。
他们是真的存在,而且还前来帮忙吊祭绿的哥哥。
在这个快速受到近代化机械文明洗礼的红绿村,在这个力量至上的时代。所有人都瞧不起娘娘腔。如果是村民们,他们会愿意替绿的哥哥举行丧礼吗?万叶牵起发着愣的绿的手,匆匆掩盖住垂盆草的灰烬,藏起沾满血迹的和服,赶在天大亮前离开。来到上红和下黑的交界厅时,两人挥手道别,万叶提醒绿说:「千万要保密喔。」绿回了一句:「那当然。」两人便一上一下跑着离开。
回到宿舍后,万叶立刻清洗水桶和铲子,洗去手脚和身上的血腥味。然后,她把铁炮玫瑰插进水杯里摆在窗前。
那一年,满怀理想抱负的年轻首相池田勇人,提出「团民所得倍增计划」,宣称要让国民所得在十年内增加一倍,席卷政坛。政府宜称将带领日本走出战后的荒芜,喊出产业升级、农业近代化、大幅提升国民能力等口号,当时的钢铁业、汽车工业和建筑业搭上了绝佳的景气,老百姓梦想着飞黄腾达,卖命工作。年轻人带头抛下战败的冲击,人人都坚信唯有经济发展才是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
世界宛如成了一座阶梯,所有人争先恐后、不停向上爬。
恋爱假期
你的亲吻令我忍不住叹息
总是梦想甜美恋情少女的心
在闪烁着金光热情的沙滩上
让我们谈场裸身的恋情宛若人鱼
啊爱情的愉悦与你共度的彩色时光
与你初次邂逅的恋爱假期
一九六三年,万叶二十岁。山阴地方的天空,被熔炉的黑烟染成了灰色,和碑野川的河水同色。人们梦想着奢华的生活,终日辛勤工作。
收音机里反复播放着双胞胎歌手演唱的流行歌曲《恋爱假期》。
这时的万叶总算交到几个手帕交,经常相约到茶屋喝泡泡茶。她常常看着店里的黑白电视,出神地张大嘴巴。忘了手上的牙签还插着五色豆。
在那个男性至上的时代,确实出现了许多男性英雄。当时电视越来越普及,全国每个角落都能实时接收到中枢传来的电波,接收相同的文化。电视上转播着职业棒球的精采画面,观众一再欣赏到「全垒打王」王贞治摆出金鸡独立的打击姿势;摔角场上,则有强者力道山称霸。每次看到电视上的英雄获胜,聚集在茶屋的人潮便兴奋地齐声高呼胜利,欢声雷动,只要看到王贞治击出漂亮的安打,或是力道山赢得胜利,众人便兴高采烈。男人是强者,女人也喜欢强悍的男人。不管在电视上或现实生活中,所有人都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当时就是这么单纯的时代。
某天傍晚,万叶一如往常和朋友在茶屋看电视看得入迷,巧遇许久不见的凸眼金鱼。自从三年前她们在上红和下黑的分界线分手后。两人就没再见过面了。她们发现到对方后,默默地点头示意。或许是喝腻了泡泡茶。凸眼金鱼叫住老板说:「大叔。给我一杯咖啡。」她还是一身暴发户打扮,穿着镶有金色圆珠的黑色连身裙。戴着小铁锤造型的耳环,烫了头发,外凸的眼皮上还擦着眼影。
凸眼金鱼在咖啡里放进几颗方糖。突然开口说:「喂,捡来的孩子。」她们各自的朋友都吓了一跳,来回看着两人的脸。
「干嘛?爱欺负人的孩子。」万叶大方地回答。
「我要结婚了。」
「……跟什么样的男人?」
「身材结实、很会工作,长得很丑的男人。」
凸眼金鱼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的黑白电视。只要屏幕上的力道山使出空手劈击的绝招。就会引来观众一阵欢呼。因为店内实在太吵,万叶连人带椅往凸眼金鱼的方向移动,她将耳朵凑上前去,摆出「我听你说」的动作。
凸眼金鱼睁大双眼,盯着万叶娇小、黝黑的耳朵,咽了咽口水。她看起来很害怕,彷佛从耳洞里看见了地狱一般。
「万叶。」
「什么?」
「我选择了个身材结实,很会工作,长得很丑的丈夫唷。」
「你刚才说过了。」
「我是黑菱造船的继承人。结婚对象随便我挑,我就选一个最强的男人。我不在乎对方的长相。」
「嗯。」
「我会好好对待我的丈夫。」
说完,凸眼金鱼粗鲁地搅拌咖啡,不再说话。这时有人转了电视频道,传来了流行歌曲的乐声。画面上两个身穿白色礼服的可爱女孩,各持一只麦克风架。她们看上去清新脱俗,就像可爱的洋娃娃,和乡下的女孩截然不同。《恋爱假期》的旋律一响起,店里的女孩就大声跟着唱和,模仿起歌手的舞蹈动作,开心地又叫又跳。
凸眼金鱼啜了一口苦涩的咖啡,整张脸皱成一团。擅自拿汤匙挑起万叶泡泡茶里的五色豆吃。她苦着脸咬碎豆子,痛苦地呻吟说:「我好想和哥哥『谈场裸身的恋情』,我喜欢长得漂亮的男人,比起照镜子。我更喜欢看漂亮的男人。」
「绿……」
「等到国家富强起来,大家认真工作。一起努力,说不定到我们儿孙辈那一代,娘娘腔的男人再也不用年纪轻轻就走上绝路。你说对不对?」
「我也不知道。绿,我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你不知道的话,我也不知道。」
凸眼金鱼说完瞪大眼睛,尖声怪笑。以上就是久别重逢后两人的全部对话。自这天之后,她们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机会见面。那年夏天,一个身高超过两公尺�